第35章
梦里的屋子很暗, 只比马车厢好一点儿。
梦里的谢临很冷漠,他穿着修竹色官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背光, 神情朦胧不清。
窗外有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对话的两人声音尖细,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细线, “奇怪啊,孙院正说在这里的啊,怎么就不见人?”
“没准是回翰林院了,倒回去找找吧,别让贵人等着急了。”
两人正待离开,其中一人发现了屋内的谢临。
“小谢大人,您可曾见到姜待诏?”
屋内,她弓腰蜷缩在某个柜子的最下方一格,呼吸微弱,心跳狂跳,掌心都是汗水浸润的潮气。她的鼻尖隐隐弥漫了血腥味, 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以这副姿态被人找到,绝对不能。
心惊胆战间, 她哀求的目光看向了谢临。
谢临垂眸,半晌转头看向了窗外,对着那人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了。”她原本蜷缩在柜子底下的身体发软, 直接跌坐了下去。
梦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了,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闺房的绣花床帐。
阿珠拂开了床帐, 悬停在闺房里,整个鬼都呆呆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紧闭的窗扉隔绝了日光,看着已然不早了。
今天要做什么?鸡汤。
她穿墙而出。
堂屋里,谢临已起身了,鸦青发丝用玉簪半绾,雪衣外罩了一件青玉色纱袍。昨日那种辛辣呛鼻,让她觉得不舒服的雄黄酒味道,已经完全消散了。
“谢啊呜,鸡呢?”
“厨房。”
阿珠点头,撑了伞,飞快飘去,发现已经宰杀好了,放在瓷碟里,底下用碎冰镇着,旁边一应汤料,红枣桂圆、沙参玉竹……都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她所需要只是烧两锅热水,一锅把鸡烫得八分熟,撇去血水浮沫;一锅把汤料和鸡肉都放在一起烧火熬煮,就都好了。
阿珠不是很满意,但还是操控起木柴和水桶,一边往锅里注水,一边生火。
她的身后有木屐声响起,谢临不紧不慢走了进来旁观。
“你怎么不相信我的厨艺?”
“是清和不相信我的厨艺,我让清和备一只鸡来,就备成这样了,因着他觉得,我只会斫鱼。”
谢临把掉落在火膛外头的小根木柴丢进去,尔后起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晨光透过窗户纸,柔和地漫上他的侧脸,阿珠退后两步,忽而蹲下来,从这个仰视的位置对比他与梦中谢大人的差别。
那个梦或许是她神思错乱,虚构出来的东西,也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
梦里那一句“我看见了”也可以有两种解释——
“我看见了姜待诏,就在这间屋子里。”
“我看见了姜待诏,人往外头去了。”
她还不知道是哪一种,但显然,厨房里垂眸而视的谢临更温柔。
“蹲地上做什么?”
“我看着火候,这样熬的鸡汤比较香。”
谢临笑了,左右四顾,脚尖勾来一只小马扎,推到她面前,“坐着看。”
阿珠挪挪挪,坐好了,琥珀色的眼眸看一眼火候,看一眼他,“你也来陪我坐吧。”
厨房里就一把小马扎,谢五公子也不介意,走过来一撩衣袍,就这么席地而坐,挨着她身边。他生得高挑,即便是这样坐了,阿珠一歪脑袋,就顺顺当当触到了他肩头和外臂。
“谢啊呜,我想好啦。”
鬼魂是没有重量的。
谢临却像是被压得不能动弹,“想好什么?”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片,从她袖子里飘飞出来,像蜻蜓一样,落在他膝头。
谢临拾起来看,上头圆滚滚四个大字:免死纸牌。
还煞有介事地备注了一行蝇头小字:若谢临做了错事,阿珠不会随随便便生气。
他指腹在那圆滚滚的四个字上轻轻碾过,勾唇笑了笑,“只有纸牌啊?”
话落,一股力道将小纸片往外拽,“不花钱的特赦要求不能太多,你不要就算了。”
“嗯,没说不要。”
谢临两指夹紧,把方小纸片压入最里层的衣襟,靠近心口的地方。
厨房里安静下去,只有柴火声噼里啪啦地烧。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像是闲聊一样,漫不经心地问。
“谢啊呜,翰林院里都有什么官职,是做什么的?”
“翰林院有学士、编修,负责起草诏书、修撰国史,”他语调平稳,却有着极细微的谨慎,“另有画院待诏,凭丹青技艺出入内廷。”
“有画待诏,那有琴待诏、曲待诏、棋待诏吗?”
“有。”
“那有姓姜的待诏吗?”
“……也有。”
砂锅盖子一抖。
水加得太多了,烧得沸腾的热汤冒出来,阿珠连忙操控,减去一些柴火,改为小火慢慢熬。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对方近在咫尺的眉眼。
“我做了个古怪的新梦,跟小木楼没有关系的梦,梦见自己竟然当官了,做了一个什么待诏。”
谢临没有接话,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可是没有下一句了。
慷慨给出了免死纸牌的少女魂魄安安静静,直到砂锅里飘出浓郁厚重的香气。她勺出一个碗底的清汤,卷起盐罐子,意思意思洒了几粒盐,“尝尝,好喝吗?”
谢临眯眸,那口暖热灌入肺腑,好像叫他整个人都重活了一遍。
谢临:“好喝。”
清和做事细致,挑选的鸡和汤料都是上品,熬出来的鸡汤,毫无悬念地很好喝。
阿珠连续熬了两日。
第二日傍晚,罗绮掌柜遣人送来那批翠色香囊时,正好赶上谢临要回本家赴宴。一同送来的,还有那匹鹅黄色的碎花料子,谢临只要料子,不要剪裁。
伙计满脸喜色:“多亏了谢公子的赌局,来咱们店里问香囊的客人好多,掌柜的说,眼下预订的量已够回本了,剩余打算做来赠送老顾客,做衣裳满三百钱的,就赠一只,谢公子要是还想要,她都给您留着。”
谢临从锦盒里挑出一只看了看,款式比那日赶制的样货,更精致许多。
“香囊我会送给家中亲眷与官场同僚,你家掌柜若等得,就先留着,待过了端午,还能卖更高的价格。”
伙计听得两眼放光,看他的眼神亲切得像看见活财神,连连道谢后走了。
清和接过装香囊的锦盒,目光落在那匹鹅黄色布料上,“公子,这布也带回去吗?”
“先放车里。”
清和应声,左手锦盒,右手布匹地出去了。
他前脚出了院子,五个纸扎人偶后脚就被阿珠召唤出来。
小纸人偶在屋檐下排排站,跟阿珠玩丢石子,看谁能丢中庭院里的木桶。
小蓝丢得最好,距离木桶只差了三步。
小粉和小白的准头歪得不分伯仲。
小灰和小黑……没有准头。
“轮到我啦。”
小人偶们的五只小脑袋齐刷刷扭转,看向阿珠,阿珠两手夹着小石头,世外高人似的一弹,小石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咚”地落在了木桶里。单纯的小人偶们惊叹,齐齐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掌声。
谢临没有被她的小伎俩骗过,却也瞧出她在屋中憋闷。
“我回本家将棋盘带回来,陪你下棋解闷。”
阿珠把小石子从木桶里操控回来,浑不在意地点头。
今日端午,她的宅邸尚且幸免。
整条平安巷,稍微讲究些的人家,屋门前都挂了艾草菖蒲,悬着五色丝线缠的桃木印,她若跟谢临回本家赴宴,以谢府门第,驱邪避瘟的习俗只会做得更面面俱到。
谢临出门了。
纸扎小人偶们终于在第三轮领悟过来她的作弊,把她团团围起来,表示抗议。
阿珠挨个去摸脑袋安抚,一心二用竖起耳朵。
谢临上车了。
清和甩了一下缰绳。
马蹄踏动,车轮滚滚,那架青帷马车走远了。
院墙之上,余晖隐去,粉紫绚烂的霞色,短暂燃烧过,变为沉寂的蓝。
阿珠召唤纸匣子,把好哄的小纸人偶塞进去,不好哄的小蓝人偶塞入袖里,原地悬空飘了起来。
力之所限,能飘到多高,就多高。
让平安巷缩小,让金鼎街变窄,让视野里的千街百巷,都像棋盘上的十九道纵,十九道横。她在高空之上不受艾草菖蒲的气味搅扰,视线一处处锚定,任何高于五层的独栋小木楼。
她答应过谢临,不会乱跑的,就是要跑,也跟他商量着来。
可是谢临对她有隐瞒的地方。
那么,谢临说过的——“我并不记得,京中有这样的地方。”就未必是真话。
她梦里打杂的棋社,木楼梯一级一级回旋,似乎总也走不完的豪华高楼,就有可能落座在皇城某一处。
随便看看,万一呢?
阿珠飘飞出去,如法炮制上一次,她独自脱离平安巷的法子。
随着暮色渐浓,皇城各处次第亮起了灯,在幽蓝色静夜里,有了万家灯火的热闹。
阿珠飘飘转转,不记得自己在多少栋高楼外游荡,这栋太高了,不是很像;那栋差不多高,楼内布局和楼梯样式对不上;第三栋……第三栋外围都是八卦镜,不知闹过什么人命官司。
八卦镜的金光乱射,阿珠龇牙咧嘴,逃得飞快。
就在她感到疲惫,飘飞的高度越来越低时,她找到了一栋楼。
这栋楼高度与她梦境一致,但外沿陈旧,就连阑干上挂的艾草都比别家的更小更蔫巴一些,并没有梦境里那种鼎盛豪奢的气势。
阿珠落到地面,抬头看它的牌匾。
声云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小二哥在门面前无精打采地招揽客人。
“新打的荔枝膏水,清凉解暑咧!二楼雅座听曲儿,香浮姑娘新排的《金缕衣》,客官里边请……”
就在这时。
小蓝纸人偶从她袖子里冒出来,两只纸手比划。
纸人偶之间相互有感应,留在平安巷的几只告诉她,谢临回来了。
“谢啊呜有生气吗?”
小蓝感应了一下,摇头,表示看不出来,谢五公子是惯常的喜怒不形于色。
阿珠犹豫两下,拉着小蓝纸人偶,用剩余一点鬼力,迅速赶回去,然而,她离身后那一栋木楼越远,她心里关于梦境木楼的模样就愈清晰,就连顶层那扇厚厚红木门阖上时的对称祥云花纹,都如在眼前。
她凭空调了个头,像一阵风,从打呵欠的小二哥身边掠过,不管不顾地扎了进去。
一楼,二楼……她一层一层往上飘。
顶层已经不是棋社,是堆积着陈年朽木与废弃桌椅的杂物间。
她的手微微发抖,触摸上了桌子上的一道刻痕,心头忽然颤动了一下,身体比她更先认出来。
“我来过这里。”
这里就是梦境……不对,这里就是她真真切切待过,给棋客们斟茶递水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