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这样说, 能令你对过往的恐惧减轻那么一两分吗?”
阿珠设想过很多次,谢临承认与她相识的场景。
没有哪一次会是这样,这样毫发无损……甚至是被包裹在一堆漂亮无害的衣妆里。
若是大悲、大恸时, 把记忆忘掉, 那也应该忘记不好的,保留好的。
她怎么全部都忘掉了?把谢临也忘了。
“要是让我再选一次,”她仰头看面前的青年, “谢啊呜,你肯定是在我想记住的部分里。”
这话让谢临轻笑了一下。
他从那些零散琐物里,挑出一朵栩栩如生的垂丝海棠绒花,别在她鬓边,“我原先待你,算不得很好,慢一些想起来才好。”
这样,他还有时间,把坏印象扭转过来。
“很晚了,回去休息,明日醒来告诉我, 你是想查雷入海,还是声云楼。”
往日他若是这番表示, 阿珠定然不好意思再闹他。
谢临今日陪她找雷入海,她是随意飘荡,来去如风, 那么多条街巷, 谢临都是靠两条腿走的。
今日不同了,阿珠感觉自己卸下了一半的心头大石,石头底下有一茬一茬正欲冒头的野草。
她缀在他脚后跟, 放风筝似的,不再问问题,只拿一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眸将他眼巴巴地看。
谢临是搬进平安巷就认识她吗?
还是搬进来才认出的?
她大名叫什么?她是怎么死的?
谢临阖上了门,于她等同无物。
阿珠穿墙而入,飘起来,到与谢临背影齐平的高度,小声道:“其实,我想起来了一点,我姓姜,你嫌弃我矮。”
谢临更衣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来,温热干燥的手掌放在她脑顶,轻轻施力,把她摁回了心口的高度,“已长高了一些。”那只大手掌将她发顶随意地揉乱,“比起我第一次见你时,高了很多。”
阿珠:“所以,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她跃跃欲试:“我的全名叫什么?姜珠……姜阿珠……姜珠珠?”
谢临哼出一声,两指一点,从博古架某处拈了一个符咒,像道士收鬼那样“啪唧”贴在她额头上,阿珠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块小结界似的屏障,闪着青蓝色光泽的小字浮动着,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摇晃脑袋,想把那张符摇走,那块结界却牛皮膏药似的,就杵在她眼前。
阿珠原地飘转了一圈,视线里还是密密麻麻的蓝光小字。
“谢啊呜,这什么东西?拿开拿开。”
“《清静经》。”
谢临拧了她的肩膀,将她推出自己屋外,“读罢,明日告诉我答案。”
《清静经》名副其实。
阿珠读完有一种六欲不生,贪嗔痴皆忘,可以立刻转世投胎的感觉。
她抱住了轻飘飘的脑袋往自己闺房里逃,只有闭上眼睛,才看不见那块仿佛有喃喃有声的结界。真是会对付鬼,不做道士可惜了。
闷热的夏夜,风好像是凝滞的,连窗外的蝉鸣都有气无力。
阿珠一只鬼辗转反侧睡不着,同一条巷子的人也不得安寝。漆黑的平安巷深处,蓦地亮起了灯,就像黑夜里睁开的一只眼睛。
有人喊了一句:“贼,有贼。”
平安巷闹贼不是新鲜事,很多人在睡梦中,没听见这一句,听到的,嘟囔两声,也不怎么当回事。
过来一阵。
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柔弱的女声颤颤,开始很小声,后来声嘶力竭——“救、救命啊!杀人了!”
这一嗓子像是早晨开市的铜锣,把一整条巷子都喊醒了。
接二连三地,好几家的灯火亮了。
“孙家的,半夜不睡鬼叫什么啊?”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兴乱讲的。”
好几人趿拉着鞋,探头往外看,男人们大多不讲究地光膀子,女人披了衣裳,搂着小孩,躲在后头。有人道:“我怎么听着是孙千千的声音?”
就是孙千千的声音。
阿珠在听见第一声“有贼”时就听出来了,在街坊们议论时,她就飘出了院墙。
给谢临熬的鸡汤是在孙家厨房学的。
孙家姐姐叫孙千千,妹妹叫孙善善,两姐妹都是平安巷顶顶漂亮的姑娘,双颊生了一对小梨涡。
阿珠飘到了孙家。
但见孙家院门大开,孙千千踉跄地跑出来,两只手掌都是湿漉漉的暗色。她一把抓住了离得最近的街坊,嘴唇颤抖得厉害:“叔,我家遭贼了,我爹、我爹不好了,求你喊个大夫来。”
“还有,报官,快一些报官!”
被抓住的李叔看一眼自己胳膊上被沾的血,困意全跑了,“我这就去。”
一条街外的巡夜更夫,听见消息,撒开腿往望火塔去。
那里常驻了灭火兵丁与衙门差役,远远就挥旗响应,半道赶上来接应。
如此一套,衙门捕快赶来平安巷时,孙老爷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他穿着就寝时的中衣,仰面躺在自己屋内的地板上,后枕骨流出了一大团的血,平安巷的赤脚大夫正低头掐着他人中,一边掐一边摇头叹气,“不中用了,血出得太多,没法子啊。”
衙门班子的仵作略懂医术,觉得赤脚大夫不靠谱,一来就接手了。
他救治了片刻后,也是无奈地摇头,“失血过多,来晚了。”
“娘哩,真滴死人了。”
“孙老爷有五十没有?”
“差不多吧。”
街坊低低议论开了,被衙门差役驱赶,一直退到了孙家院墙外,还围拢着不肯回家。
来的捕快不是阿珠往常见过的李捕头,是个满脸未经风霜的年轻人。
大抵是来得匆忙,唇上那一撮假胡子贴得更歪了,饱满明亮的额头满是跑出来的细汗。
他气都没喘匀,就开始打量现场,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师父教过,每逢凶案,一查近亲,二查熟人,近亲……近亲……”目光转了一圈,“两位姑娘,先别哭,说说,怎么回事?”
他生得和善,又是温声细语,不像寻常公差,叫人很容易放下戒备。
孙善善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此刻忍着哽咽道。
“有、有贼进家,被父亲发现,就把他推……推倒了。”
“谁第一个发现孙老爷的?”
“是……是我姐姐。”
一直沉默的孙千千面白如纸,五指掐入掌心,深吸了两口气才接话:“是我先发现的。”
“我与妹妹本来睡了,听见一声巨响,我不放心过来看,敲门半日父亲不应,我撞了门,看见有个蒙面穿黑衫的男人从窗口逃跑,父亲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那人什么身量?多高?多壮?”
“我……我没看清楚,那时没点灯,是窗外月色照见的,”孙千千瞧着他,“比您矮一些,不胖。”
“家里还有谁?你们阿娘呢?”
“娘今日不在,去庙里了,何叔睡觉之前吃酒了,我们谁都叫不醒他……”
“何叔?”
“是我父亲的仆从。”
“他住哪个屋子,带我去看看。”
孙家姐妹引路,把小捕快领到了挨着孙老爷卧房的一间侧室。阿珠正想跟过去,却见孙家门口走进来一个脸色萎靡,正懒洋洋打着呵欠的男人,是往常来管平安巷的李捕头。
他眼皮耷拉,还蒙着泪花,一看就是在值班房内睡觉,半途听见消息被撵过来的。
李捕头冲着年轻捕快摆了摆手,“你问,我看看现场。”
孙家殷实,孙老爷的卧房就比平安巷其他人家的大一些。
但再大,也是十来二十步就能走完的卧房,阿珠看着李捕头背着手,遛弯似的走了好几圈,孙老爷尸体倒地的地方没多看,目光停留得最多的,是小偷没来得及搬空的多宝架。
“啧啧,这花瓶……”
“这盘子……”
他欣赏了老半日,忙里忙外的小年轻捕快回来了。
李捕快收回了目光:
“我来时听说了,遭的贼。来,小秦,说说你的发现。”
“捕头等我理一理。”
小秦捕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边缘已磨得起毛了,封皮上写着“办案手札”几个小字,因为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沾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渍,显得很模糊。
他迅速翻阅了一遍,像是临上考场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再塞回怀里,郑重地站直了:
“屋内各处箱笼,柜锁被撬动过,窗户是打开的,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
“仵作说,孙老爷致命伤在后脑,摔倒时磕到了空烛台尖刺的地方,失血过多。”
小秦捕将孙家姐妹说过的证词,复述了一遍。
“另,孙家一共六人,孙老爷夫妻,二女一子,加一个姓何的老仆。事发时,孙家太太带小郎君去庙里吃斋祈福了,因为孙老爷近来生意不顺当。老仆从睡前喝了酒,一问三不知,什么都没听见。”
“院墙外有两个这么大的鞋印。”
他将拇指与食指撑开到最大,再驳上一截示意长短,白净手指头蒙了隐约的黑灰。
“鞋底沾了泥土,蹭在墙面呈黑色,像煤炉灰或铁渣。打更王老汉说,瞧见一条影子往东后巷子蹿,东后巷子那一片多是打铁铺子,没准就是贼人长期生活居住的地方。捕头,咱派人搜捕吗?”
这个案子,似乎就是如孙家姐妹所言,孙老爷倒霉撞见了贼人行窃,一把老骨头被推倒了,再也没起来过。李捕头撩起眼皮,看向抱在一起发抖的孙家姐妹,又看地上孙老爷的尸体,走近了小秦捕快。
他慢慢抬起手来。
小秦捕快缩了一下脖子,熟练地捂住后脑勺。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李捕头乐了,想到孙老爷尸体还躺着,绷住了严肃的神情,“我不是老雷,没那么粗鲁。”他拍了拍小秦捕快的肩膀,“你们年轻人脑子灵光,腿脚也好,点几个人去,我这把老骨头,就留在这里善后。”
屋内,有阴森森的鬼气涌起。
——“倒霉孩子,说啥信啥,都快给忽悠瘸了。”
小秦捕快捂住的后脑勺被一只鬼手恶狠狠地呼过,穿越过去,没造成伤害。
屋内的烛火晃动了一瞬。
阿珠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十分操心的雷入海,一点也不意外,“雷捕快。”
小秦捕快已然整装待发了。
阿珠问他:“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问干净。”
雷入海眯眸,抬手让窗口刮来一阵森然冷风。
冷风吹落了桌上那根从烛台脱落的蜡烛。
蜡烛滚动,掉落在蜿蜒的血迹上,惹来屋内众人的视线,本来要走的小秦捕快也回头。
“师父教过,死人不会说话,周遭的痕迹会……”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捡起了那根拖出血迹的蜡烛,转头看向孙千千,“孙大姑娘,你撞开门时,贼人正翻墙逃跑,孙老爷那时候,还活着吗?”
孙千千忍到了此刻,眼泪才扑簌簌往下掉。
“我不知道……我、我太害怕了,借着月光看到父亲躺在地上,我想带他去找大夫,可他太重了,我背不动,只好一直推他、喊他,直到探到他没有鼻息了才吓得大叫起来。”
雷入海眉头微松,露出了一点欣慰神色。
孙千千的话里有个漏洞,如果她真的那么费力地拖拽过一个流血不止的人,她的裙摆、膝头和鞋面不会如此干净,血迹不会仅存于她的手掌心。
小秦捕快听罢,却支开了孙家姐妹,喊来了仆从老何,“我且问你,大姑娘的年岁不小,你家太太可有给她相看人家?平时有没有哪家郎君与她……私下比较谈得来?”
哪个大姑娘幽会情郎,在自家老爹的房里幽会?
就是真的私情,他一个老仆从能知道个屁!
雷入海牙疼似的狠抽着气,左右踱了两步,自古名师出高徒,名捕教出二百五。他看了一圈,看向还飘着的阿珠,“你几时来的?看见孙老爷的鬼魂没有?”
“我来时,看到孙老爷身上飘出了一股白雾,隐约是人形,但眨眼就飘散了。”
“那个阴阳眼呢?你昨儿说能沟通阴阳的那个,叫他过来。”
“来帮忙断案吗?”
“来把这小子的脑袋按进水缸里洗洗。”
雷入海磨着后槽牙,他抓现形的坑蒙拐骗厉害,遇着凶案,上手干预,那就是活脱脱的闹鬼现场。
阿珠杵着没动。
“怎么,不愿意了?”
“雷捕快,你的执念,其实是小秦捕快吧?”
阿珠转头盯着他。
“他口中的师父就是你,你不放心让他接管这些街区,不放心让他跟着别的坏捕快办案。”
大多数鬼魂夜晚才能出来活动。
若是为了追查自己命丧万重山的真相,他就应该珍惜时间,把每一夜都用在追查相关证人证物上,而不是像她看到的那样,每次都在管这些在达官贵人们看来无关紧要,却与百姓息息相关的事。
雷入海巡逻街道,看商铺酒肆,看车马人流,好像没有什么执念。
但看得最多的,就是他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