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谢临的气息将她包裹住了。
她明明躺在冷硬的屋顶瓦片上, 人却好像飘在云端,心口还有不同寻常的悸动。
阿珠伸手摁了一下,确认她的心没有在跳, 明明已经死过一回了, 什么错觉能弥留这么久?
“谢啊呜……”
“别说话。”
谢临说话时,侧了侧脸的角度,低哑的声音好像温得正好的醇酒, 带着若有若无的缱绻,顺着气息流到了她耳朵里。
“可是……”
“没有可是。”
阿珠手捏成拳头,一根根手指伸出来,从一数到五,再倒着往回数,自觉这得寸进尺的人定然是休息好了,“可是,小纸人偶回来了,它爬不上来呀。”
谢临一顿,弯曲的背脊重新直立起来。
屋檐之下,窸窸窣窣跑出来一个发皱的粉衣纸人偶, 跑到他和阿珠能看见的地方,原地跳了一下, 又把两只手捂住了其实并没有画眼睛的位置。
谢临起身。
阿珠还想原路提溜他下去,遭到了断然拒绝。
青年郎君朝屋顶旁的老树走去,身影隐没入繁茂树冠。
人的重量压得枝叶晃动, 婆娑作响, 却仗着手长脚长的优势,借着粗枝跃到了墙头,三两下出了这家人的院墙。
阿珠抱起小纸人, 飘过去找人。
“小粉说,在西南方有熟悉的鬼气。”
有了具体的方位,加上此时夜深,街上行人寥落,要找出异常的白衣身影就变得简单许多。
阿珠飘飞了没一会儿,就锁定了杨柳街的某处,半空之中朝谢临远远地指示方向,反正谢临总是能找到她。
怕鬼跑了,她贴近过去。
那个一个背影很浅淡的鬼,比她脱离平安巷禁制太久,魂魄变得不稳定时,还要淡,仿佛再眨眼,就能被风吹散了。她穿的其实不是白衣,而是被反复洗涤晾干,陈旧褪色得发白的灰衣,是以在夜色里显得白。
灰衣鬼飘飞在另一个女子身旁,像是保驾护航,挥手挡去了一个醉醺醺想靠近的酒鬼。
酒鬼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人就往后转了半圈,改了面向。
“不是这里,月娥,这边,往左拐,这才是回自己家的路。”
她轻声提醒,同行女子听不见,脚步依然往右边去。
灰衣女鬼操控风流,增加了叫月娥的女子往右边去的难度。
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的月娥,浑浑噩噩走不到右边,只好拐了个弯儿,往继续能前进的方向。
越往前走,便越是远离主街道。
藏在木棉胡同深处,挂着破旧布幌子的小酒肆灯盏未熄,隐约能听见拨弄算盘和收拾杯盏的动静,还夹着偶尔的叹息。胡同里起了一阵风,一双鬼手按在赵月娥单薄的肩头上,把她慢慢向前推。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店面招牌。
赵月娥的神志回笼了大半,脚步踉跄地往前,不敢置信,喃喃喊了一声:“阿娘。”
小酒肆内,响起了店家夫妻的对话。
“老赵,我好像又听见了月娥的声音……”
“我也听见,昨夜还梦见了,这都是魔怔了。”
灰衣女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一块木炭,在某处画了一个圆。
阿珠凑近去看,全部都是名字和地址。
新的圈圈就在赵月娥旁边。
“真的是你在送这些被拐的姑娘回家吗?你好厉害,我叫阿珠,你叫什么名字?”
阿珠抬头,对上了灰衣女鬼的脸,琥珀色的瞳仁蓦地瞪圆了。
对方冰凉的鬼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别出声。”
灰衣女鬼面皮上几道深深划痕,皮肉外翻,颈脖还有一道要勒入骨的紫色淤痕。
阿珠抖了一下,温顺地任由她捂着,同她一起竖起耳朵听小酒肆里面的动静。
小酒肆里的动静,稀里哗啦,像是把什么都打翻了。
里头仅剩的客人低声询问,“店家,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安静过后的喜极而泣,仿佛受了天底下最大委屈的人得到了补偿,“不是做梦,月娥,真的是月娥,老赵,你快看啊,月娥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阿珠的错觉。
灰衣女鬼的魂魄在这一刻,好像又变得更淡了。
她叽叽咕咕在她掌下发出很轻的声音,表示自己不会大喊大叫,对方放开了她。
灰衣女鬼见她这般镇定,警惕的眼里划过一抹诧异。
“你不怕?寻常的孤魂野鬼见了我这副尊容,早就吓得退避三舍了。”
怕呀,但是当着姑娘面儿叫出来,不是戳鬼痛处吗?
阿珠鼓起勇气,再看向她形容凄惨的脸。
灰衣女鬼手掌蓦地一抹,脸上狰狞伤口和血迹的界限,就变得更模糊了……模糊得有点假。
阿珠伸手去碰,摸到了细腻的女鬼皮肤,“原来,没有疤痕啊。”
灰衣女鬼将散落的鬓发掖到耳后,神色平静坦然:“夜行招鬼,凶煞一些,不容易被有恶意的鬼纠缠。”
阿珠看着她半透明的指尖,又有些担忧,“这种伪装也耗费鬼力的呀,你已经很淡了。”
“变个皮相,耗不了多少力气。”
灰衣女鬼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页叠好,重新贴着心口收紧,“是我强留人间太久,不能多耽搁,得先走一步了。”
她礼貌地颔首,同刚认识的阿珠鬼告别。
阿珠喊住她:“姑娘,如果我说,我有法子延长你停留的时间呢?”
灰衣女鬼将信将疑:“有什么法子?”
“安魂香。”
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青年郎君恰是在此时寻了过来,驻足在几步外。
阿珠拉着灰衣女鬼的手腕,把她领到了谢临面前,像是要介绍她的新鬼友。
她正要开口,却似有所感,回头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谢临:“怎么了?”
“没什么,先回平安巷吧。”
总觉得,有熟悉的鬼气,雷入海的鬼魂好像就在附近徘徊,却不知为何没有现身。
平安巷兢兢业业的三足小银炉,迎来了第三位陌生香客,灰衣女鬼常小满。
她那形容恐怖的伪装卸下,露出了真貌,却是一张生得很亲和的素净脸庞,柳叶眉,杏子眼,就像街巷市井里随处可见的,会帮着自家店铺招呼客人,逢人便笑的稳重姑娘。
阿珠怕分薄了她的香,等香燃完了才与谢临再入堂屋,果然看到她缥缈稀薄的鬼影变得凝实了许多。
“我一路辗转那么多地方,就遇到阿珠姑娘一只好鬼。”
常小满十分感激。
好鬼阿珠再也憋不住好奇:“常姑娘,你为何,会送那些姑娘回家,又是怎么知道她们散落在哪里的?”
“此事说来话长。”
常小满看向燃尽了的香炉,“可以再给我点一香,让我慢慢说吗?我还有想做的最后一件事。”
阿珠正要询问谢临,青年郎君已入了西厢房,不多时,手里多了一盒香。
有一些被骗的人,耻于讲述自己被骗的经历。
仿佛被骗了,是因为自己太笨、太贪、太执迷不悟。
常小满不属于这一种,坏种明明是那些坑蒙拐骗的。
但她很少去回忆这一段经历,因为她的力气,要拿来记住别的东西。
她是以大户人家婚庆,找备用梳妆娘子的由头被骗的。
给的酬劳极高,需要给对方的丫环试梳,常小满没多想,跟着去了某个街道的胭脂铺,中途口渴喝了口茶,再醒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置身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沉闷的水浪声。
她心下一凉,着道了。
船舱里头,还不止她一人,都是豆蔻年华的姑娘,哭声断断续续,惊惶无措。
有人带着哭腔讲述自己怎么被骗过来。
有人扣着舱壁的木板,求人贩子长出没有的良心,放她们出去。
有人心如死灰,索性是被家里人卖的,冷笑着叫哀求的人省省力气。
满船的愁云惨淡里。
常小满听了很久,揉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我听说,被卖的姑娘会更名换姓,有些年纪小的,随着年月消磨,就真的渐渐忘记自己是谁,家在何处了。”她话落,周遭的哭声更响了。
“呜呜呜……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害怕……”
“我想爹娘了。”
常小满加重了语气,打断哭声一片,“别人不管如何,我们这一船,都是同乡,谁要是有机会逃出去,回到爹娘身边,一定要去报官,提供线索,争取把别的人也救出来。”
没有人回应她。
常小满没丧气:“我先说,我叫常小满,常有小圆满的常小满,家里住城南大眼巷的常家豆腐铺。”
她腿摆了一下,撞一撞身边的人,“你呢?”
“啊,我……我……”身边的姑娘嗫嚅,“我叫张妙灵,美妙的妙,灵巧的灵。我们真的……真的有机会吗?”
常小满:“那么多人,往后那么长,万一呢?总不能每个人都被关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说得也是。
人群在惊惶无措的时候,容易靠近唯一镇定的人。
常小满描述的希望是一点火星子,遇着合适的野草地就点燃。
窗舱里谁不是奔着更好生活才被骗进来的,尤其是那些一心想着自己挣钱过活的。
等张妙灵说完了家在何处,有人接了话,“我叫赵月娥,家里住在木棉胡同,是开小酒肆的,今年十三岁。”
“我叫周茜,比你大两岁,家在……”
姑娘们就这样熟悉了起来。
有的声音听起来很稚嫩,有的很沉稳,不约而同的是,声音里的哭腔都在慢慢减轻。
最后一个人报完了名姓,窗舱里重新沉寂下去。
常小满再次开口,“你叫赵月娥,今年十三岁,家里住在木棉胡同。你叫……”她一一重复,若是记错了,对应的人便纠正。如此三两次,她成了第一个记住并复诵所有人名姓家宅的人。
“好了,”常小满轻轻拍手,点了点离她最近的人。
那姑娘赧然:“我记不住啊……”
“那也要记,张妙灵,你从我的名字开始……”
常小满像是私塾里最严厉的夫子,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开始督促人背诵对方的名姓家宅。
她不知自己是真的相信,还是单纯不想听这些哭声。
抓住一点希望不放,比头昏脑胀的哭泣好,比自怨自艾的后悔好。
万一,真的有机会呢?
这个机会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
船舱最深处,突然漏进了一线风,带着江面水汽。
常小满不确定:“哪里漏进来的风?”
“我……”雍梓敏小小声,“我一紧张就想抠点什么东西,我这儿的壁板受潮厉害,一块小木被我抠掉了。”
有人立刻问:“是连着外头吗?”
“没通到外面,”雍梓敏压低了声音,突然又惊呼起来,“可外面有光透进来!啊——”
惊呼一声一声,不止雍梓敏一人。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常小满第一时间跌跌撞撞地摸索了过去,“好像撞上了什么。”
猛烈的碰撞,将雍梓敏抠掉了一点的软烂木板震裂开。
木板后头,连着船尾货舱,通过缝隙,能看到头顶微弱的月光,听到外头更清晰的水浪声,货舱外就是河水。
“货舱能出去吗?我、我们顺着这个钻过去……”
“刚才的碰撞,应该是触礁了。”
有坐过船出城的姑娘,轻声道:“看守肯定会下来巡底舱,检查漏水,很快就能发现人少了,再说,那么多人跳水……”活不活得下去两说,肯定是会被发现抓回来的。
刚点燃的希望又灭了。
“如果,只是少一人呢?一人的动静小……”
常小满喃喃,摸到了垫在下头的一把草絮,开始整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此时离她最近的雍梓敏问,“你在做什么?”
“扎草人偶,你们谁,解个发髻的汗巾给我?谁穿得厚实,有罩衫?腰带有双层的吗?”
常小满东拼西凑,利用她的巧手,榨干了所有人仅剩的余物,再把自己一双鞋脱了,塞到稻草人的“两只脚”上,用布料盖着。
她将计划说出来。
假人只有一个,机会,也只有一个。
落水响动如果太大、太多,依然会惊动那些人。
谁去?
常小满在黑暗中问:“你们谁的水性最好?”
“我不会水。”
“我……我下水腿会抽筋。”
“我只会狗刨。”
刚刚缓解过来的姑娘们,虚弱又恐慌,敢在黑灯瞎火的江水中博一条命的,寥寥无几。
“我会水。”
“我会。”
黑暗中,常小满和木棉胡同的赵月娥同时低声开口。
只要有机会,谁都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一阵安静的呼吸后,常小满听见那个姑娘的声音说,“小满,你去吧。”
“为什么?”
“你脑子灵光,记性好,记得住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我觉得你去,比我更能成。”
那个声音离她很远。
那个姑娘,连她的脸都没看清楚,把第一个逃出去的机会让给了她。
上头甲板传来脚步声,看守来查底舱。
常小满不再推脱,拼命把自己塞入了朽烂木板露出的空洞里,两个姑娘立刻摸索着,挨过去,把洞挡住了。
底舱的锁头被扯动。
看守的火把光晕探进来,先看地上有无漏水痕迹,再看人数:“一、二、三……”
数到最后,“怎么少了个?”
“呕……”
最深处的角落里,赵月娥死死抱住那个草人偶,嘴唇都在发抖:“这儿……她、她晕船吐得厉害,大哥行行好,有水吗?”
看守的火把探近,照了照她发皱的裙裳下,多出来的一双绣花鞋尖。
“真当自己是姑奶奶啊?吐死拉倒!”
“哐当”一声,舱门重新锁死了。
船外江波滚滚过,落下了一道极轻的水花。
江水寒冷刺骨,仿佛无边际。
常小满竭力下沉,浑身的血却沸腾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