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秦坚白得知常小满要找的最后一位姑娘, 或许与雷入海的执念有关后,办事很快。
转运司点卯的时辰还未到,他就站在了衙门里。
按照谢临说的, 实地调阅沿途水路关卡的通行记录, 的确能找到那盐商。
他还有个或许投机取巧,却更快的办法。
盐乃朝廷严控之物,但凡大商船, 走哪条水道、途径哪些州府、最终目的地是哪里,离京时都必须在都转运盐使司留下详细备份。
有经验的老吏,熟知各地的气候风物,哪个港口这季节多雨水,风向变幻莫测,哪个港口容易滞留,都一清二楚。
何况大商船装了那么多盐,吃水极深,行船必须保守。
“您老帮帮忙,这人上了新的商船队,出京好几日, 会被堵在哪个港口歇脚补给,案子牵涉人命, 十万火急。”秦坚白亮出了临安府捕快的腰牌,还机敏地捎去了一份刚从街口买来、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肉酥饼,油纸底十分上道地贴了一小粒银角子。
老吏将油纸包连同底下的银角子拢入袖中, 这才捻着水道图, 问了关于大商船的三两细节,狼毫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全是秦坚白看不懂的算术运算。
“撑死了在春江港, 或者春江港往北边的小港口。”
确定了方向,余下只是脚程快慢的追赶。
两人两鬼没有耽搁,收拾妥当,各自告假后,就登上了最快往春江港的客船,这艘客船不载货,顺流急追,或许能在两日内抵达春江港。
江风猎猎,吹得客船的风帆鼓起。
日头隐没入江尽头的山坳,天边彩霞漫漫,把一层流光溢彩的轻纱,铺在了江波上。
阿珠轻灵的身影,趴在客船阑干边,脖子上挂了个沉甸甸的香囊,里头是平安巷宅院的一捧土,经过了清虚道长的画符施法,能够延长她突破地缚禁制的时辰。
活人有多少阳气与精血呢,她总不能逮着谢啊呜一人薅。
她只好在临行前,赶去薅嘴硬心软的清虚道长,不过道长说了——“这玩意,至多延长三日。”
“道长,怎么才三日呀,万一我赶不回平安巷……”
“那你就只能魂归异乡了,”清虚一摊手,“若你的运道好,此行能解孤魂野鬼的执念,点亮一颗清心石,功德厚了,那禁制不需要土香囊,也能够延长。”
阿珠不知道此行会不会有收获。
但她不跟过来,一定会后悔,她想陪着常小满到结尾。她伸出手感受潮湿江风,鬓发被吹得凌乱,都贴在脸颊上,“我以前一定没坐过大船,常姑娘,你呢?”
常小满还有些不适应。
当鬼惯了独来独往,打听好哪艘船能走就直接上,大多数还直接用飘的,“我……我跟家里人去探亲,坐过几次。”
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事,突然有人分担,有鬼陪伴,你一眼我一语地参详。
她觉得浑身一松的同时,更觉得茫然,行船上的时辰漫漫,流逝得叫鬼坐立不安,她竟然不知道停下来后,要做什么好。
“阿珠姑娘,”她看了看少女随风飞扬的乌发,“我替你梳个发髻吧。”
阿珠有些讶异,随即笑了,“好啊,那我们回船舱。”
谢临定了两个船舱,一间给她和常小满,一间他与秦坚白。
就像程老丈变成厉鬼时,还随身穿着木工围裙,能掏出一把刻刀那样,常小满也能掏出大大小小的梳子,飘着桂花香气的头油,都是鬼气凝聚的。
“脑袋往左偏一些,姑娘习惯往右歪呢。”
常小满的手极为灵巧,三两下就将阿珠一成不变的发式拆了,挽了一个双环垂鬟髻,又取了她鹅黄色裙裳上的两根丝绦,将双环细细缠绕,显得精巧活泼。
“梳好了,阿珠姑娘看看,满不满意?”
她像对待从前的主顾那样,习惯性地扶着阿珠的肩膀,要把她往船舱配的、嵌在柜上的小镜前,却恍然意识到,镜子里映不出鬼影。
镜子映着空荡荡的船舱。
常小满说不出话,阿珠却抬起两只手,像是摸小狸奴那样,手指摊开,轻轻柔柔地摸她脑袋的双环发髻,以及丝绦垂下来的小尾巴。
她仰着下巴,眸子亮晶晶的:“常姑娘,你的手艺真好。”
她上下飘动,又绕着常小满转了两圈,“我现在就去照镜子,你在这里吸安魂香,我很快就回来。”
阿珠穿墙而出,找到了她的“镜子”。
谢氏镜子独自在房内看书,小秦捕快不在。
她直接飘到了谢临面前,展示她的新发髻:“谢啊呜,好看吗?”
谢临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柔和下来,放下书卷,“很适合你。”
“可是,我自己都看不见。”
“那坐好了,别乱动。”
谢五公子冰雪聪明,一点就通,拿出随身行囊的简单笔墨,用最凝练的笔触,勾勒她眼下俏丽鲜活得不像阴魂的模样。
因为文房用具有限,谢临画的只能称之为小像。
却也足够灵动,叫阿珠看出常小满为她梳发髻时的用心。阿珠看着看着,安静了一会儿,“谢啊呜,再画一个吧,再画一个。”
隔壁船舱的安魂香早就燃完了,少女鹅黄色的鬼影还未出现。
常小满有些不安,等了好一会儿,正要出去寻找,墙壁穿入一颗脑袋,双环垂鬟髻的细带子俏皮摇晃,“还没好哦,你等一会儿,再等我一会儿。”
隔壁……真有能照出鬼的镜子吗?
她为自己变个狰狞丑陋的皮囊,也是估摸着变的,自己并不知真实模样,应是最病重那时,形容憔悴的样子吧,常小满克制着好奇,坐在原处。
再等了约莫一刻钟,阿珠回来了,两只袖子漂漂荡荡,两只手腕子钻出来,各自握了一卷纸,她先打开小的那卷,双环髻少女的小像,灵动娇俏都跃然纸上。
常小满会心一笑。
原来是这样。
“谢公子画工了得,叫我梳的发髻更好看……”她话音顿住。
阿珠在徐徐展开较大的那一卷纸。
画面上的女娘面容饱满,柳叶眉,杏子眼,笑意盈盈,背着一个梳妆的小箱,在开满紫藤花的廊道上回头张望,仿佛有谁在叫她的名字。
她生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常小满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阿珠飘在她旁边:“你也有。我们一定会陪你找到蔺怀素姑娘的,别担心。”
客船顺水而行,速度比预计的还快。
一日半后,船只在春江港靠岸,秦坚白一落地就用令牌查问所有停靠的大商船,没多费工夫就找到了那个盐商,一番软硬兼施的盘问。
事情过去好一阵了,盐商骤然被逮着问,晦气地拍了拍大腿。
“官爷!我那时是跟牙婆买了个丫头,说是有身契的啊,我哪想她是个黑户啊,还是个黑心的。一路上不哭不闹,任劳任怨,结果在停靠等放行时,那死丫头给我的酒不知加了什么,叫我睡得昏死,她半夜撬了我屋里的锁,把我的好些盘缠卷跑了。”
秦坚白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你没去找她?”
“哪个顾得上找,”盐商苦着脸叫屈,“运盐的,耽搁一日就是往水里扔银子。本来是在等巡检司核验,谁知突然提前放行了,还起了大顺风,船老大催着起锚,我只好走了。”
“她是在哪个港口跑的?”
“也是离这不远的小港口,不是梧桐港就是乌金港。”
秦坚白:“到底是哪个,想清楚了!别含糊其词!”
盐商招来随从一问,两人对了几句,“是梧桐港,梧桐港起的顺风,就这沿江而下的第一个小港口,行船半日就能到了。”他伸手指了个方向。
蔺怀素跑了,手里还有一笔能够凑合过的银钱。
这是常小满没有猜到,但却不算意外的结果。她记得蔺怀素冷笑着叫哀求的人省省力气,记得众人说自己如何被骗时,她一直的沉默。
“我还在想找到她,去看一看,反正……我也到这儿了。”
常小满朝着谢临和阿珠鞠了一躬,又看向看不见她的秦坚白,“劳你们替我感谢小秦捕快。既然她逃脱了,家人没有报官,便也不是官府的事。梧桐港我自己飘过去。”
此刻还未入夜,却浓云密布,遮蔽了烈日。
她把阿珠烧给她的画像仔细收好,原地飘起来,身边却多了一道鹅黄色的鬼影。
阿珠跟着她:“我同你先飘过去,谢啊呜和小秦捕快坐船,到了在梧桐港汇合。”她像是被放了一半又拽住线的风筝,高度蓦地打住,没跟上常小满。
阿珠低头,袖子被人夹住了。
谢临的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阿珠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长给的土香囊能顶三日,最多在第三日半……我就飘回平安巷,这一路河流方向我都看了,记得怎么回家。”
谢临还想说话,阿珠落地,一手捂住他嘴巴。
“谢啊呜,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两个姑娘鬼在路上不安全?我们不是两个鬼。”她悄悄压低声音,“是三个。”雷入海的鬼气,从离京开始,就萦绕在附近,阿珠能隐约感应到。
手掌下的温热薄唇几番翕动,蹭得她手掌心痒痒的。
谢临还未被说服,一手钳住她腕子,扯了下来,眉梢微扬,“说完了?到我说了?”
阿珠耷拉眉眼等着。
谢临却转身回了船舱,不一会儿大步出来,衣袖一甩,把两个什么东西扔来,阿珠没接住,施法控住了,瞧见三足小银炉和安魂香匣子不尴不尬地悬停在空中。
谢五公子的毕生好教养都凝聚在几个字里:“拿好,走罢。”
阿珠把香炉双手端住,同常小满一起飘入了茫茫夜色里,往梧桐港去。
常小满:“阿珠姑娘要这样一直端着吗?或许会被底下的人看见。”
有实体的物件,塞入孤魂野鬼的衣袍里,才能遮蔽凡人的眼。
阿珠愁眉苦脸:“常姑娘能帮我捎一路吗?”
她怕香炉有灵,物随主人,揣入怀里会突然啊呜啊呜地咬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