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平安巷宅邸里。
安魂香的气味充盈了每一个角落, 仍旧无法让阿珠浅淡得快要消失的残魂变得凝实。她透着窗户纸估摸时辰,朝会应该已经结束了。
如果事情顺利,等下她就要赶去皇宫里头了。
飘不起来, 力气好像全部都用完了, 阿珠蔫巴巴地捶了捶自己的腿。
一股冷梅香幽幽地飘在了她鼻端。
说好了去送宝镯,不会再回来的荣太妃游魂折返,垂下立在她身前。阿珠抬眸看她, 有些惊奇,“太妃娘娘不是说,若我因为托梦消散了,您不会管我的吗?”
“本宫几时说要管?”
荣太妃并不远离,好整以暇地端详堂屋的布置,“你像上次那样求本宫帮你,我便考虑给你分些微的魂力。”
真是一个好嘴硬的老人家鬼。
阿珠的眼眸睁得圆溜溜的,仍是没有开口请求。
荣太妃正要说话。
宅邸外传来了一阵零零碎碎的动静。
“是这里吧?”
“平安巷没有错,卖鱼档往左手数第三家。”
“这门锁了啊,东家。”
被唤作东家的,却是个年轻女子的声线, “你们翻墙进去。”
“这……青天白日的。”
“翻,出了事我担着。”
两人先后攀上墙头跃下, 开门把东家迎进来。
荣太妃控着堂屋门开了半扇,瞧见是个周身静气,斯斯文文的姑娘, 没有商人习气, 手里拿着一个用细布包裹的物什。她身后的两个男子合力搬了一张红木条案进来,铺上白布,摆上小香炉与几碟清供花果, 转眼之间,就在堂屋门前设置了一张祭台。
那女子将细布揭开,露出一块灵牌,刻着灵主“姜令珠”的名字与生辰,却无忌日。
木牌上不过十来个字,却是字字瘦硬挺拔,锋芒毕露,可见雕刻者的功力之深。
“你们出去吧。”
女子把印刷坊的伙计屏退,独自留在祭台前,净过手,认认真真在香炉前点了一柱清香,“阿珠姑娘,程氏印书坊回到了我手里,由我接管至今,生意蒸蒸日上,不输老爹还在时。信女程素心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她上过清香,没有多耽搁就离去了,把院门虚掩着。
其实不必虚掩,因为下一个来人是唐知雁。
她接管家族产业事宜,在谢家客居,这段日子已打点完毕,将要回边关去了。
她给香炉点燃了第二柱香,“牧寒给我留的医药箱找到了,牧寒师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一回青楼赌馆,就被我叫人堵在暗巷揍一回,现已安分了许多。”
唐知雁从袖子里抽出一枝小桂花,轻轻摆在祭台上。
“信女唐知雁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阿珠恢复力气,来到屋檐阴影下,问荣太妃:“唐姑娘要回西北了,她的祖父唐将军,应当与娘娘家的将士们是同袍兄弟。太妃娘娘要寄魂在唐姑娘的虎骨禁步上,随她一起回家乡看一看吗?虎骨庇护宿主,驱逐百鬼,但娘娘来自忠烈之家,游魂不会受到限制。”
荣太妃难得目露赞赏,“倒是本宫小看你了。”
不止把残魂恢复的法子想好了,还把她的执念也安排了。
要去吗?
去了就能回到魂牵梦绕的家乡,看一看塞外落日长虹,黄沙万里。
荣太妃还是摇了摇头,“本宫寄魂在哪里都能回去,不过是辗转多一些时日。我现在倒是更好奇,你与淑真的棋局会走向何方。”
荣太妃没有去。
唐知雁如约定那样,上香后静立,等清香燃烧完就离去了。
她离去时,第三位香客已在门外候等有一阵子了。
是秦坚白,他等待之余,还打发了说有贼硬闯空宅的两个热心街坊。
他嘴唇那一撮滑稽的假胡子不见了,白白嫩嫩的脸皮被秋老虎晒得黑了一层,左右看看,没找到蒲团,十分实诚地跪在了地板砖上。
“阿珠大仙,我爹同意把案子递到三法司,流程刚走完,明日得了正儿八经的盖印公文,京兆府就能把我派去与刑部联合查办。”秦坚白眼里有要大干一场的热望,“信男秦坚白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三人成众。
阿珠从未寄希望于临时显灵的功德珠子。
清虚道长跟她说过,香火有愿力,能够借给孤魂野鬼,但借了后要归还。
她受的是众人专门供奉给她的香火,借的是众人为她而许的愿力,不用以阳火为媒,愿力借于她手,还于她身。
阿珠抬袖,从香炉中汲取能够享用的愿力。
残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得凝实,她趁着这个空档,最后一次环顾她在平安巷的家宅。除开闹鬼传闻与荒芜野草,它其实堂屋明净,轩窗敞亮,闺房就像是任何女儿家的那样温馨秀致,她很喜欢。
三柱香的最后一点火星子消失。
浓云遮蔽乌金,万物阴影消散,两道游魂从平安巷上方冲出。
而候等在太极殿内的三至五品官员,刚刚等来了御书房密谈的一众人等回归。
皇帝重新坐在龙椅上。
达兰面无表情,听礼部尚书宣布:“经陛下与几位大臣共审,确有居心叵测之人蓄意破坏两国和亲,操纵过往的棋局与婚书信物。为保两国长久邦交,彰显我朝诚意,即日重开棋局,由淑真公主亲自对阵,与大苍棋手在清华殿对弈。”
话落,群臣错愕,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接替孙院正的新任翰林院正更是急得出列:“陛下,公主千金之躯,对弈伤神劳心,岂可随意出面与大苍棋手对弈?不若从翰林院中另选棋待诏,更为稳妥啊。”
皇帝手掌压下:“朕意已决,公主亦愿意,众卿不必多虑了。”
申时三刻,清华殿内,再度布置了同去年一模一样的棋桌。
夕阳透过轩窗,照在金丝楠木棋盘上,代表大苍国的棋手乌禅面色沉静。入殿之前,达兰同他撂下了话,说“今日这局事关你我的项上人头,只许胜,不许败。”
乌禅漫不经心应下了。
谁来都一样,只要不是曾经赢过他的姓姜的少年。
厚重的纱屏撤走,公主亲自穿着繁复华美的宫装,蒙了半张面纱,落座在他面前。
乌禅为表示礼貌,没有过多地注视,甚至礼让出了黑棋先手于公主。
执棋的手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在棋盘上投落优美的剪影。
凡人肉眼看不见的细细红线,自阴影处延伸而来,缠绕着淑真公主的指节,以极为柔和的力道带动,牵引她到星位上的落点。
“啪。”
黑子落下,第一手开始了。
落子声声脆而不断。
棋子咬合紧逼,自棋局伊始就杀招显露,如疾风骤雨。
乌禅渐渐感到吃力时,抬眼去看,但见公主半张挂耳面纱上,竟然生了一双与那少年神似的琥珀色眼眸,清澈,平静,得仿佛一眼见底的溪流。
黑子一寸寸抢占地盘,神出鬼没,总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布下杀招。
乌禅恍惚地分不清楚,把他逼入死局的,到底是金枝玉叶,还是他熟悉的老对手。
清华殿门前。
廊柱的影子一寸寸挪动,从石阶起落处无声变换到接近门槛的位置。某一刻后,安静的清华殿喧闹起来,尔后,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出,大多数都脚步轻快,大有吐气扬眉之感。
“什么异国天才少年,还不如我朝金枝玉叶。”
“我竟不知淑真公主棋艺如此出众,实乃朝堂之福。”
“方才胜局落定,公主说,她有一位老师叫作姜令珠,不知是何方神圣?竟从未听闻过。”
大苍使团紧接着朝臣退出。
达兰步履沉沉,深谙他回去修书,请国君撤回婚书的下场。
他没能讨着好,中原这边又能太平无事吗?
国君急于想要联姻带来的利益,这条路断了,大苍铁骑必然会再叩边施压。
“达兰贵使留步,留步。”
何公公从殿内追来,“陛下与公主请您回殿中,说仍有事情要商量。”
还能有什么事?
达兰满心怨怼,殿中安坐的皇帝却是看向了公主,“是朕的公主有话要与你说。”
“达兰贵使,淑真不愿意两国因一场输掉的棋局而起兵戈。”
方才赢了棋局的淑真公主朝他端正一礼。
“父皇已允诺,愿意扩大边贸榷场的范围。贵国国君若同意撤回婚书,淑真将以使臣身份,于两国交界建立使臣府邸,即公主府,亲自接洽榷场互市与两国经商往来。请大人在修书时,务必向贵国君主言明这点。”
“公主当真愿意驻边?”
“如此大事,本公主岂敢儿戏?”
淑真向着达兰点头,她向父皇请求之时,父皇已说得清清楚楚。
——“一旦边关躁动,离得最近的高官、宗亲,随时有性命之虞,相当于半个质子。你若想如此,可想好了后果?”
——“儿臣正是想好了后果,才向父皇提出的。”
——“大苍使团行事不端,出了大错被捏住,才有重开棋局的余地。但两国当初签下婚书,本不单单是因为输了棋,父皇考虑边疆安稳,国库空虚,支撑不了连年征战,朝野上下都亟待休养生息。我朝拒了和亲,就得在别处让出实利,这个道理,儿臣懂得。”
——“儿臣贵为公主,自幼锦衣玉食,皆是百姓耕织营造所奉,理当为国分忧。儿臣只是不愿沦为受人要挟的婚嫁筹码。况且……”
淑真说到这里,抬头远目,视线顺着飞出宫墙的鸟群望去,“儿臣也想出宫看看。”
达兰听了淑真的话,却未放心。
“中原向来说,女子不管朝堂事,敢问贵国陛下,是否赞同公主的话?”
“淑真公主所言,便是朕的意思。”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缓声开口。
他先是帝王,才是父亲,有比淑真更冷酷务实的权衡。
淑真与大苍国君签了婚书又撤回,日后出降勋贵世家,难免惹来诸多忌惮。
留下京城不好择婿,送去边州,既能代表朝廷,代表皇家把边境商贸之权握在手里,避免边防武将与地方官吏勾结,又能让拒婚一事有所转圜,堵住大苍发兵叩关的借口。
“公主殿下。”
达兰闻言,收敛了先前的轻慢,“我们大苍敬重真正的勇士,不论男女。公主是女子,却比我见过的一些中原男儿更敢担当。公主这番话,我会一字不落修书于国君。”
他朝淑真行了一个属于大苍的礼,退行而去。
皇帝亦起驾离开。
殿外的深深宫道间,赵宏邈已被宗正寺的人无声无息地押走。
清华殿内,人影寥落,一双鬼影却还在。
“太妃娘娘,看到了棋局的结果,您老能够安心了吗?”
“若大苍新君同意,本宫会跟着淑真的队伍出发。”
荣太妃眼角绽开了几道笑纹,“淑真去边关,不止是作为特使留驻,也是回到萧家地界,萧家比皇宫更适合她,会叫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阔。”
淑真公主也还站在棋枰旁。
她看不见鬼,不知道阿珠的残魂走没走,但阔袖垂下,从棋篓子里捏了一颗黑子拢在掌心里,觉得不够,又捏了一只白的,凑成了一双作贴身纪念。
阿珠看得笑了。
清华殿里有白盈盈的流光浮动,一点缥缈,像灯下雪花,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第五颗清心石珠子亮了起来。
原来,是我自己的执念呀。
阿棠再见啦,荣太妃也再见,她再不停留,残魂从清华殿飞去,循着感应去找身躯。
她知道在哪里,她甚至在很久之前,与它擦肩而过。
那是端午时分,她第一次怀疑谢临骗她,因而像个盲头苍蝇那样,满京城地找超过三层高的小木楼,其中一栋楼,外围都是八卦镜,叫她不敢靠近,还以为闹过什么人命官司。
原来防的就是她这只失忆鬼。
阿珠的残魂掠过皇城上空,飞到民区街巷,靠近了木楼。
木楼有五六层高,八角飞檐高高翘起,看起来像是什么儒家高官的私人藏书楼。
曾经挂满了外围的八卦镜,现下已尽数被人摘下,毫无防备地等待她的闯入。
阿珠一点一点靠近。
心口好像有了心跳,每往上踏一步,胸腔都要扑通扑通地震动几分。
顶楼的门扉半掩,是一间雅静的卧室。
谢临席地而坐,半身靠在床弦边,守着床上她昏迷的躯壳,俊秀好看的眉目底下乌青不减,一看就是星夜兼程地赶回来。
他的一魂一魄归窍,对她的游魂没了感应。
应该是见到平安巷里无踪影,立刻策马来了此处。
两相对望,明明只是分隔了几日,却好像过了好几年。
青年郎君喉头滚动,眸中一点清光,所有话都像是堵在了那里。
是阿珠先伸手在他鬓角摸了摸。
“谢啊呜……你才二十出头,怎么就长白头发了?”
谢临想按住她的手,已然碰不到她了。
他看不见那些白发究竟有多少,神情却温静。
“我怕阿珠姑娘生我的气,赶路时一直在想辙儿。”
“想出来了吗?”
“没有,想得一夜白头了都没想好。”
他缓声道,“唯有照实解释,我说魂魄不在你躯壳之内,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后悔,后悔把你送去三皇子府,后悔那日脾气不好,做了这些,我是为着自己心里好受。”
阿珠摇头,不信他妄图继续骗鬼的话。
大活人舍出一魂一魄,设置阵法,她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生白头发或许是其中最轻的,才不是他想辙儿想出来的,但现在她来不及逼供了。
“你等我醒来。”
“醒来了……要罚我吗?”
“醒来了,先拿小剪子给你把白发剪掉,发根藏在黑头发里面,旁人就看不见,还是俊俏好看的好啊呜。”阿珠舍不得说重话,哄得他真正地笑了笑。
“生了好多根?”
“这里两根,还有这里……”
她指头点点,“不讲了,你等我醒来再说。”
说罢,她就像平常在家里睡觉那样,寻常稀松地躺了回去,毫无阻碍地重叠在她躯壳里,“不用什么仪式罢?不用作法念咒?”
“你都躺进去了。”
“我好着急。”
残魂还未完全归位。
刻意轻描淡写、插科打诨的对话无法安抚他。
阿珠对上了谢临隐藏了惧意的双眸,青年人攥在床弦边的手背都泛起了青筋。
她放轻了声音,“谢啊呜,别怕。”
她随心而行,过了很够本,很畅快的人生。
无论是当人还是当鬼,绝大多数时候都很快活。
我会去投胎吗?
还是能活过来呢?
我会活过来,因为我有了新的,一定要活着才能实现的执念。
我要陪谢临长长久久看这大好人间。
阿珠心念一松,四肢百骸轻盈起来,在钟爱之人的注视下,闭上了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最后一章。番外会有贴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