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将军庙。
愤怒的巨蛇浑身鳞片翕张开, 猛地伏下头,蛮横地朝卫世子撞去。
卫弃乐得看戏,很给面子地放开卫世子, 再在他肩膀上一推。
卫世子惨白着脸迎上巨蛇头颅。
巨蛇毫不犹豫, 张开嘴狠狠咬住卫世子半边身子,却不立刻杀了他, 而是眼睁睁看着他的皮肉被刺破, 流出鲜血, 半边骨头被大力挤压,骨缝里的髓都被榨了出来。
这种濒死的、要被活活吃掉前的恐惧被放大到极致。
卫世子瞳孔涣散, 勉力道:“为、为什么……”
他是因为一时失察,中了卫弃和姬华的计, 可是,为什么本该受他驱策的巨蛇会变成这样,变得这么恨他?
巨蛇不会说话。
姬华道:“因为王和百姓, 不是狼和羊的关系,王是人,百姓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一样的喜怒哀乐忧和恨。”
她说:“你明明知道,多出来的第十四块骸骨,是历代被杀死的卫国百姓的骨血所化。”
如果说卫国的先王们, 是头戴冠冕的王。
那么,世世代代生活在卫国的百姓, 就是卫国的无冕之王。
他们用他们的劳作撑起了整个卫国, 农业因他们而兴旺,商业因他们而繁荣,边境因他们而安宁。
卫国的先王们, 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每一代的卫王都会在临终前,秘密派出一个将军。
将军会找到一个村落,在一天时间内,屠光整个村子。
再将整个村子里百姓的尸体,混合着鲜血,投到特制的人炉中,经过七七四十九的炼化,便成了血色骸骨的一部分,力量比卫王骸骨的力量还要更大。
然后,它们被秘密送往将军庙,封印在将军塑像中,用杀死它们的人的塑像,来镇压他们。
姬华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她利用冰纱,碰到塑像里的血色骸骨时,脑子里便闪过了这些画面:
有身披甲胄的将军,骑着威风凛凛的战马走在村道上。
村庄的百姓们或敬或畏,有的带着崇敬的目光跪在道边,有的带着孩子缩在墙角。
炊烟徐徐,柴火炉里煨着红薯和青菜,行动迟缓的老翁拄着杖,在田边给壮年小伙儿说种田的经验,白发苍苍的老妪和年轻的妇人手摇织布,小孩子们跑来绕去,欢声笑语。
然后,这一切都被将军的大刀斩碎。
稻米、饭菜,年老的安稳和年轻的希望,全都被斩碎在夕阳里。
他们成了王咒的牺牲品。
姬华心中充斥着伤怀,她看着愤怒的巨蛇咬碎卫世子的半边骨头,就像看到了一场迟来的、沸腾的民怨。
巨蛇浅细的瞳孔中,映满卫世子的痛苦,这痛苦一如他们之前的痛苦。
卫世子已疼得连反抗的力气都升不起来,他还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块经过处理的血色骸骨,会想起这些前尘往事?
明明这些百姓死前都是待宰的羔羊,最后更是被用特殊方法炼制,他们连死都只会是他们的棋子,怎么会忽然这样?
卫世子张开嘴:“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巨蛇已经欣赏够了他无望的挣扎。
巨蛇放开卫世子的肩膀,伏游而来,用庞大的蛇身将卫世子一圈圈缠绕住。
然后,逐步加重力道。
卫世子的血被榨了出来。
骨缝里的髓也被榨了干净。
唯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鼓涨着,死不瞑目望着空中某一处。
姬华第一次这么直观看着人死后的样子,被卫弃所杀那些人,都是化为了血色冰雾,远没有这么恐怖。
但很奇异的,姬华现在心里没有恐惧和恶心。
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死相,和被历任卫王所杀的无辜百姓,多像啊。
他们也是把一生的操劳都奉献给了卫王,重税、徭役……吸干了他们的鲜血和骨髓,可惜,忍让和温顺并没有让他们的日子过好一些,最后,他们连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姬华心中一动,忍让和温顺……并不会让日子过好。
任何程度的忍让和温顺,都只会换来不同程度的得寸进尺、跌入深渊。
随着她灵台有瞬间清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自她身上升起,但,很快就消失了。
巨蛇犹嫌不够,它头顶着姬华,血色蛇瞳锁定了卫弃。
卫弃一点儿也不怕,似笑非笑抬起眼皮,朝巨蛇道:“想朝在任的卫君动手复仇,来呀。”
巨蛇被这轻慢的态度所激,如法炮制,张开巨口朝卫弃咬下。
卫弃不紧不慢,一指点在巨蛇脸上,冰霜绽放,整条巨蛇宛若被冻僵一般,不得往前一步。
但仔细看,巨蛇的瞳孔中血色越来越浓,冰霜以极缓的速度在慢慢融化,仿佛随时,这条可怕的巨蛇都会冲破枷锁、杀了卫弃。
卫弃一笑:“你以为我是卫世子那样的蠢物?先咬、再绞……啧。”
他点破巨蛇的招数,带着些嫌弃:“招式倒是没什么,但能不能,先将你身上的脏血擦干净。”
卫弃话音一落,主动引爆巨蛇身上的冰霜,冰霜洗净巨蛇身上的污血,露出原本的色泽。
巨蛇也被这股力量击飞一段距离。
那股血腥味总算离卫弃远一些,他的脸色也变得好点。
巨蛇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将头顶的姬华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再气昂昂地半竖起身子,全身鳞片完全炸开,显然要和卫弃做殊死搏斗。
卫弃没将它放在眼里,但也不会阻止它自己找死。
反正,对卫弃来说,多杀一个和少杀一个,只是顺手的事儿。
就在巨蛇朝卫弃游冲而去的关键时刻,姬华走到巨蛇面前,背对着卫弃。
她双腿的蝶变状态早随着卫世子的死亡而消除。
巨蛇浅细的血色瞳孔和狰狞的蛇头,就这么和姬华面对面,灼.热的气息喷洒而来。
它的瞳孔越变越细,显然越来越生气,想让姬华知趣退开。
姬华偏偏不退,巨蛇气得拿头顶她,但巨蛇不想伤害姬华,所以也没推动她。
卫弃倒是莫名其妙冷哼一声。
姬华也不知道他在冷哼什么,她看着巨蛇,认真道:“你杀不了他,只会以卵击石。”
巨蛇嘶鸣一声,好似在说那又如何。
卫弃也冷笑道:“王后,你似乎忘记了你是哪一头的,你不帮着你的夫君,要帮着区区一条蛇……”
“卫君,你先别说话。”姬华不想卫弃横生枝节,落下这句话。
卫弃:…………
这还是卫弃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有人这么理直气壮打断他说话,他本想说什么,又诡异地沉默,只是清俊的眉头微微蹙起。
姬华则意识不到卫弃现在的状态,她望向巨蛇,说:
“你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神智,知道了当初的真相,你本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何必要和他硬碰硬?”
“他虽然是现任卫君,但不是你的敌人,我可以朝你保证,他不会再让卫国王咒延续下去。”
巨蛇硕大的蛇头昂起,吐出粉红色的蛇信,明显不太信。
全天下所有的诸侯国乃至大周,都在使用王咒巩固统治。
新任卫君除非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放着王咒不用,背弃自己的王权。
连卫弃也故意道:“王后,谁告诉你我不打算使用王咒?”
姬华惊讶回过头,就见卫弃浅笑着,浑身上下都明明白白写满了揶揄和不配合。
卫弃说:“也许,我不只要使用王咒,我还要将导致王咒异常的异端——这条蛇给赶尽杀绝呢?”
巨蛇更受刺激,恨不得越过姬华,一口将卫弃给吞了。
姬华连忙抱住巨蛇的蛇身,同时道:“卫君,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再戏弄人……和蛇了,它真的会当真。”
“然后呢?”卫弃问。
当真了,再被他顺手杀掉。
姬华没有搭理卫弃,她不想看见巨蛇自寻死路。
在姬华看来,如今的巨蛇是完全的受害者,她一点也不想看见受害者继续吃苦。
也许在这个世间,强者恒强,弱者恒弱,被掠夺的人会被一直掠夺,被欺负的人更容易被继续欺负,但姬华不愿意这样。
她管不了的也就算了,可现在,明明她可以改变巨蛇自寻死路的命运。
姬华说:“卫君如果真要延续王咒,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卫世子这么快死去,毕竟,卫世子作为先任卫君选中的继承人,他才是真正全面了解卫国王咒的人。再次,对于别的君王来说,王咒是依靠,可对卫君你来说,王咒挡了你的路。”
“哦?我怎么不知它挡了我的路?”
“卫君自上任以来,一路变法图强,领先诸侯国,可是,这么多年以来,诸国都在纷纷变法。
变法,不只要有惩,还要有奖,奖惩之间便涉及了旧公卿和新贵的轮换,王咒传承了这么多年,已被旧公卿把持,早就不适合变法的诸国。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哪怕有识之士意识到了,也没有像卫君你这样的铁腕。
卫君屠杀了卫国许多王公贵族,有人说,你是天性残暴,可在我看来,卫君只是要彻底拔除这些陈腐而已。这些陈腐手中最大的武器就是王咒,卫君不会再让卫国王咒出现。
更何况,卫君亲眼见到过仰赖于王咒的诸侯国乃至大周,是如何步步衰弱,又怎么会再步后尘?”
王咒,是一时的蜜糖,代价却是往深里剜除了每一任君主的雄心。
姬华问:“难道卫君,没有这样的雄心吗?”
卫弃笑了一声,本隽永如仙的眉眼褪去一切虚假的伪装,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
“心,藏在胸腔肋骨里,我可没有让别人看看我的心的打算,我只会……”
卫弃没说完话,忽然抬手。
姬华险些以为他要对巨蛇出手,然而,片刻雪光闪过,天穹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几块薄镜碎片落下,摔碎在卫弃和姬华脚底。
姬华一愣:“这是?”
“宵小之辈窥伺所用。”卫弃笑意不达眼底,“原本,倒也没什么,只是我忽然感觉,太脏了。”
映天水鉴那端传来的情愫波动,简直令卫弃心生厌烦。
*
卫王宫,宴仙台。
清池中水雾氤氲,洛颜心凭窗而立,眺望清池。
忽然,她神色一变,急忙转身,朝姜衍屋内赶去。
“二公子!”洛颜心一进屋内,便看见姜衍唇角带血,他面前的映天水鉴正发出碧色清光,终于,清光彻底湮灭,整个镜面满是裂痕。
“二公子,你怎么了?映天水鉴怎么会碎裂?”
洛颜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到了姜衍的眼神,那样沉痛、惋惜、仿佛失去了一切的眼神。
洛颜心了解姜衍,他绝不是吃苦怕痛之人,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伤便露出这样的神色。
只能是因为……感情,难道他是因为看到那位大周王姬死去的场景,所以痛苦吗?大周王姬死前的丑态,还是没能让他看透她不值得他爱吗?
洛颜心沉默掏出帕子给姜衍擦血,姜衍不着痕迹躲过。
他道:“颜心,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洛颜心一惊,压下心中酸涩,猜测:“卫君没死、也没有重伤?那么,那样东西我们取不到了。”
姜衍摇头:“仅是拿不到东西便罢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若事情败露,我们活不到离开卫国。”
姜衍虽觉大事不妙,但也不算太过慌乱,他本就是在兵行险着。
原本,帮助卫世子、朝卫弃出手就已经是极险的事情,他的四位师父本也让他趁卫弃被卫世子拖住,立刻离开卫国,他们去取东西便好。
可姜衍觉得,卫弃狡兔三窟,卫宫更是遍布他的眼线。
他得留下来,免得打草惊蛇。
只可惜,搏输了而已。
姜衍尚且冷静,洛颜心却太过在意他的安危。
洛颜心道:“二公子,若不然,你我调换衣服,你快些离开。”
姜衍想说什么,洛颜心却误以为姜衍不愿舍弃她。
洛颜心情急之下,蹲下身去,侧头轻轻靠向姜衍,姜衍却身子僵硬。
洛颜心靠着心爱之人,眼含泪光:“二公子不必担心我,我是女子,又是姜国相国之女,那位卫君虽恼,却不至于杀我,他既然已娶大周王姬,就说明他已有联姻之志,既然联姻,就不会只和大周联姻。”
“姜国,也值得他拉拢。”
“至于我……我心中已有檀郎,绝无二心,我不会让卫君得逞,会清白地和他周旋,直到二公子来接我。”
洛颜心仰头,直直望进姜衍的眼底去。
姜衍却别开头,一把推开她:“颜心,你不必如此。”
洛颜心眼底闪过受伤。
姜衍则道:“偷梁换柱之计,骗不过卫弃,何况,卫弃既已打碎映天水鉴,那么,卫宫的其余人也动起来了,此时我们强行离开,只会更加危险。”
“二公子的意思是……祸水东引?”洛颜心理智回笼,想起了他们之前做的最最最坏打算。
“倘若卫世子失手,卫弃提前回来,那,便将此事引到那位身上。”洛颜心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之前,咱们故意设计让那位和卫世子接触过,就连卫世子本人也真以为和他合作的是那位。”
洛颜心在姜国素有智名,姜国上下都知道,相国之女洛颜心不喜红妆喜诗书,对朝堂局势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她也素来清高傲气,连姜王后的公子都看不上。
哪知,却对姜衍一见钟情、情根深种。
在姜衍面前,她的一切傲气都化作了情肠百转。
洛颜心说:“卫君只要朝卫世子动刑,再佐以其余蛛丝马迹,我们就能成功祸水东引。”
她说完,便见姜衍仍然紧皱眉头。
洛颜心担忧道:“二公子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姜衍说:“卫世子已死。”
“什么?怎么会这样?”洛颜心大惊失色,在她原本的构想中,卫世子要么和卫弃同归于尽,要么,只要卫弃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舍得杀卫世子。
洛颜心不敢相信:“卫君怎舍得杀卫世子?卫世子代表着卫国王咒的所有秘密,他若死了,恐怕卫君再难掌握卫国王咒。”
洛颜心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也就错过了姜衍片刻的失神。
姜衍想到了姬华。
她准确判断出了卫弃不会延续卫国的王咒,她明明冰雪聪明,却不以此弄权,只是为了救她想救之物。
那时,她以纤弱之姿,挡在卫弃和巨蛇面前,一个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一个是喜好活活绞死人的异兽。
她却一点也不怕。
也许,她是怕的,但她心中的善盖过了惧。
她敢于在血淋淋的现场,指出卫弃一定不会延续卫国王咒,冒着死亡的风险以全心中之志,既聪慧又仁善。
姜衍看着那时的姬华,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想到了他还在仙都玉京时,他被大周的王子和其余诸侯国的质子欺负,也是姬华悄悄给他送饭送菜,她很聪明,每次都能避开那些人的耳目。
他还想到了后来,他们之间有朦朦胧胧的情愫时,姬华在桃林中翩翩起舞,他眼带黯然,说王姬之舞只有王者可见,他却微末如草芥,姬华就说,在她心里,他才是唯一的王者。
那时的姜衍自卑,有一句话没有告诉她。
那就是,在他心里,她也是他唯一的王后。
可后来,少年人的自卑需要更多权力来消除,他走上了一条通往王座的路,代价却是,她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他的四位师父轮番劝他女人如衣服,更是告诉他,姜国相国之女洛颜心才是最好的王后人选。
姜衍却一直意难平。
直到刚才,见到映天水鉴中的姬华,姜衍彻底在心中推翻了四位师父的嘱托。
他,一定要姬华成为他的王后。
这不只是他年少的梦,也是他一生的追寻,王位和她,他都要。
姜衍蓦地抬手,擦干净唇角的血,他站起身,洛颜心仰头凝望他。
屏风上的水墨画随着窗外荷风,摇曳成浮动的阴影,遮掩了姜衍的神情,洛颜心只听到他说:
“颜心,联系大师父,会有人主动为我们分忧的。”
*
将军庙。
自卫弃贴近姬华那刻开始,巨蛇就更瞪着一双灯笼似的血眸,不客气盯着卫弃。
卫弃冷笑一声,谁也看不清他的指尖怎么动的,一道冰霜再度绽放,整条巨蛇再度被冰霜冻住。
姬华连忙说:“卫君,它对你已经没有杀意了。”
“知道啊。”卫弃说,“不用担心,我也没有要杀它的意思,王后。”
说完,冰霜无风而裂,全都化为清水朝巨蛇的血眸中流去,巨蛇瞬间就摆动脑袋,把这些清水甩干净。
姬华一时难言,总感觉这动作不像蛇,倒像是狗。
卫弃却还是不满意:“怎么就洗不干净眼里的脏东西?要不,再来一次?”
他说完,居然兴致勃勃真抬起手,好似还要再降一道冰霜,姬华连忙握住他的手:“卫君,还是不用了,它的眼睛本来就是红色的,再洗也不会掉色。”
等等。
姬华说完此话,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抬起头来,看向巨蛇的眼睛。
巨蛇的蛇瞳是浅细的黑色,其余部分则是剔透的红色,可是,在这片红中间,还有丝丝缕缕红得发黑的肉线。
这些肉线不多不少,刚好十三条,牵动着巨蛇的整个眼眶。
当那些肉线扯紧时,巨蛇就显得更痛苦一些。
姬华忽然想到什么:“这十三根肉线,难道,代表的是那十三块卫国先王骸骨?”
卫弃颔首:“王后很聪明,巨蛇,本就是卫国王咒的具象体现,它由十四块骸骨组成,其中十三块是先王骸骨,最后一块是由百姓组成的血色骸骨。”
“哪怕王后唤醒了血色骸骨的清醒,让它想起一切,产生沸腾的民怨和愤怒,压制住了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
“但,愤怒是有尽的。”
姬华明白了:“卫君的意思是,现在它的愤怒快用完了,慢慢,会被其余十三块骸骨支配?”
到时候,巨蛇就会完全沦为卫国王咒的工具,遵循死去的卫世子的命令,去杀卫弃。
巨蛇似乎听懂了姬华和卫弃的话。
它忽然调转尾巴,腾飞而起,朝高空笔直飞去。
巨蛇的身影越来越远,而后,砰的一声!
它头朝下、尾朝上,像一根倒栽的葱,砰的撞到地面上。
然而,它的鳞片实在是太过坚硬、身子骨也过于硬朗,从这么高的距离直挺挺掉下来,它不只毫发无伤,还把地面撞陷一个大坑。
姬华、卫弃:…………
卫弃面色不变,对姬华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不甘心被支配,和另外十三块骸骨同归于尽。”
话落,深坑里的巨蛇又坚强地抽搐两下,想把自己拔出去,再飞上飞下把自己砸死。
姬华看得一阵心疼。
卫弃则凉凉道:“不过,它是卫国王咒的全部力量所化,普天之下能真正彻底杀死它的,唯有大周王咒和我。”
巨蛇登时从深坑爬起来,游到卫弃面前,趴下身子,摆明了想求一死。
它宁死,也不要成为卫国王咒的杀戮工具。
姬华则说:“我总觉得,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嗯?”卫弃笑吟吟抬眸。
姬华说:“卫君让我找到第十四块血色骸骨,原本,是想等十四块骸骨都出现,卫君将它们一网打尽、杀了它们。可是,卫君没有想到,第十四块骸骨摆脱了咒誓的束缚、生出清醒的意志。”
“的确如此,我说过,王后很聪明。”卫弃倒也直言不讳。
照理,卫弃现在应该带姬华回卫王宫,处理一些小老鼠。
但现在卫弃觉得,探索他这位有趣的王后,比做其余事好玩多了。
他愿意花时间、花精力,陪她在这里思考怎么救一条笨蛇。
姬华得到确定的回答,继续问:“它能摆脱咒誓束缚,是因为我?”
“对啊,王后。”卫弃回答,“我给你的冰纱,本来是让你灭杀血色骸骨,可没想到,它在你手中,发生了变化。”
力量的本质,发生了变化。
这简直可以称作天方夜谭。
卫弃修为顶尖,姬华毫无修为,可他强悍的力量却被姬华所改变。
姬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有多恐怖。
她道:“那我可以让它彻底摆脱咒誓控制吗?这样的话,它就可以不用和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共用一具身躯,也就不会再被控制。”
“可以。”卫弃说。
姬华真心实意绽放一个笑容,卫弃却道:“王后,先别高兴得太早,要做到这点,凭你现在的实力绝无可能,你至少需要修炼。”
“可是……”卫弃垂眸,“王后你九脉尽堵,要想修炼,难如登天。”
卫弃说得可怕,姬华却很淡定:“若是卫君不知道应对办法,就不会告诉我了。”
“对。”卫弃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
“但是,王后需要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他垂下眼睫,眼里的笑意若星湖澄澈,偏偏,说出的话又好似了充满了理性的丈量。
温柔富有欺骗的笑,冷淡又疏离的心,矛盾又危险。
卫弃说:“许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王后,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关于投我以木瓜这句诗的乱用,纯属卫弃的调戏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