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浓云”速度极快, 转瞬间来到上空,几乎遮蔽天日。
那些所谓游侠见到天色改换,心内一转, 趁此机会拨动袖中暗藏的毒针。
唰、唰、唰几声。
毒针飞刺向姬华、老者乃至被蛇衔住的小孩儿。
这些游侠本就是刀口舔血之辈, 哪里会真正安分?现在就是想杀了姬华三人,然后逃走, 继续过他们的逍遥日子。
反正, 他们之所以是游侠, 就是因为都触碰了各国的铁律,无法在任意一国久待。
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是累累血债。
眼见着毒针要刺向祖孙二人, 姬华拉开长弓再度射出一箭,淡月色的箭看起来美丽圣洁, 却威力非凡,仅一箭就将毒针消弭干净。
同时,她翻转日月造化弓, 坚硬的弓身将试图刺向她的毒针全部击碎。
这时,天上的“浓云”也全部落下。
“浓云”原来是一只只黑枭,黑枭极大,背上各自站着一个个身配铁爪、钢刀、身披黑胄的士兵。
这,就是一列驻守黄泉渡的重兵。
他们见了姬华、游侠等人,居然什么也不问, 直接拔出腰间钢刀,二话不说就要齐齐斩杀他们。
和姬华交谈的那游侠吓得屁滚尿流, 连忙说:“军爷!我们来只是为了求财, 罪不至死,该死的是……这个女人。”
游侠一指指向姬华,惊世的美貌固然会让人爱重, 可她一出现,就要杀自己。
游侠鼻涕眼泪全都流下来,道:“军爷,她一个美貌女子,还带着这样一条蛇,独自出现在黄泉渡边缘,她才该杀啊。”
“你们是什么都不要紧。”一位为首的将军森森道,“奉卫君令,意图接近黄泉渡者,一律格杀勿论!”
说完,他亲自提起钢刀,将这游侠的脑袋砍下!
鲜血迸溅!
其余士兵也举刀将剩下的游侠杀了个干净。
祖孙俩吓白了脸,那位老者悄声对姬华说:“恩人,一会儿你带着我孙儿走,我来掩护你们。”
姬华不解,他拿什么来掩护?
这位老者分明没有修为。
而且,姬华也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一对孱弱的祖孙俩会不离开黄泉渡,反而居住在黄泉渡周围?
姬华没动,那位老者见状有些着急。
提着钢刀的将军却已经来到姬华面前,雪色长蛇嘶一声,绕着姬华保护她。
将军正要挥手让众人一起制服此蛇时,姬华拿出血玉后印:“我乃卫王后。”
将军瞳孔一震,卫王后?
他的确听说卫国和大周联姻,一位大周王姬成了卫王后,而且,据说她将卫君迷得神魂颠倒,除了上朝其余时间全在寝宫陪伴王后。
将军细细打量姬华,她的确容光绝世、颠倒众生,像传闻中能倾倒卫君的王后。
她身上穿的衣服也隐隐透出青金山川河纹,这山川河纹正是卫国的山峦河流,像是王后才能穿的衣服。
将军收起嗜杀之心,仔细察看血玉后印。
看清后,将军立刻收刀行礼:“微臣张应,见过王后。”
其余黄泉渡重兵也齐齐行礼下跪。
姬华道:“起来吧,张将军,你们不在黄泉渡内部驻守,为何在此?”
张应犹豫一下,回答:“今日有妖人擅闯黄泉渡,之后,天降大雨,我等却发现黄泉渡周围五十里的雨水都带着阴寒气息,疑心是黄泉渡泄露。”
黄泉渡的水汽上浮凝结为云,云化开则是落下的雨。
所以,黄泉渡上方若下雨,雨水自然也带着阴寒气息。
可黄泉渡周围的雨水是正常的,一旦周围雨水变得不正常,就有可能是黄泉渡的河水外泄。
姬华悄然握紧日月造化弓,难道真的出现了最坏的情况?
张应苦涩说:“微臣派兵在黄泉渡内部检视堤坝情况、并且搜寻妖人,同时,也领兵在黄泉渡周围排查可疑情况,未曾想冒犯了王后。”
张应猛地再度跪下:“臣在黄泉渡失职在先,冒犯王后在后,臣死罪!”
姬华道:“来时卫君告诉我,此次黄泉渡之事错综复杂,也不能全怪张将军,将军还是先起来,如今黄泉渡不能没有将军。”
姬华这话一出,张应惭愧起身。
一旁那位老者却犹犹豫豫看了眼姬华,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走过来猛地跪下:“王后,小民有事要说!”
张应等人暗暗戒备,都觉得这个老者很蹊跷,担心他伤了姬华。
姬华则对这位老者很感兴趣。
她如今有自保之力,也不担心自己被伤。
姬华清声问:“老人家,你有什么要说的?”
老者咬咬牙,在地上磕头:“小民斗胆,请王后先恕小民死罪。”
张应眉头一皱,就要叱责他不懂规矩,按照规矩,意图接近黄泉渡周围的都得死,这老者本就该死,此时居然还想讨价还价?
张应刚想开口责骂,姬华就道:“老人家,你身无修为,却对黄泉渡周围了若指掌,连那些游侠都要靠你带路。刚才,你的孙儿落在游侠手中,迫使你指最后的路,你分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
“我想,你是一位心怀家国之人,只要你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哪怕卫君亲临,我也可保你无罪。”
张应一愣,如果说刚才他以为姬华是只有美貌和身份的王后,现在,他就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老者则大喜过望:“王后英明,小民……小民斗胆说一句,黄泉渡周围的雨水虽含着阴寒之气,但绝对不是真正的黄泉渡阴寒气息,黄泉渡没有外泄啊。”
姬华和张应等人都没想到老者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张应在黄泉渡驻守了整整五年,他足够了解黄泉渡,都以为雨水中含着黄泉渡的阴寒气息。
这位老者凭什么如此判定?
姬华说:“你依据什么判定黄泉渡没有外泄?”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回王后,小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黄泉渡。以前的黄泉渡叫做黄泉,那时候可比现在危险多了,稍不注意就会死在河水之下。”
“可是,黄泉河水也有妙用,有医者用它来以毒攻毒,它是毒,也是药,是药就能赚钱。”
老者说着,摊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一大一小,其中一个手掌上只有光秃秃的三根手指。
老者又叫了一句“大娃”
姬华朝霸天点头致意,雪色长蛇立刻口衔小孩过来,将小孩放在老者身畔。
老者将小孩的手也举起来,只见小孩的手上也只有四根手指。
老者凄楚道:“王后请看,小民家世代天残,无力事农,只能走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养活一家人。黄泉河水在别人看来畏如猛虎,在小民一家看来,却是身上衣、口中食。”
“后来,君上治理了黄泉,改名黄泉渡,勒令周遭村民迁居别地,其余人都走了,可小民一家实在没法走,离了这儿我们活不了。”
“我们住在山坳里,有时悄悄来黄泉渡取一些水,多则一瓶,小则半瓶,再卖给游医,够一家嚼用。”
“小民一家祖祖辈辈取水,小民现在已经取了六十余年的水,什么是真正的黄泉渡阴寒气,什么是假冒的,小民绝不会错判。”
这位老者所言实在是出情入理,也十分真挚。
无论是姬华还是张应,都看不出有任何作伪之处。
姬华问:“张将军觉得呢?”
张应也犯了难,他自然想相信这位老者所言,可是……
张应费解道:“我等日夜巡视黄泉渡,再加上黄泉渡堤坝,你如何能够瞒过我们取水?”
这是不可能的。
老者哀叹道:“命该如此。”
他将自己的手指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说:“小民家世代天残,缺指、骨软,却恰好可以用来取水。”
“我们对黄泉渡周围一带的熟悉程度,比将军多得多,哪怕将军日夜巡视,我们为了取水方便、安全早挖出了地底通道。地底通道靠近黄泉渡堤坝,再加上我们世代生活在黄泉渡,哪里的水流急、大,我们一清二楚。”
“黑石堤坝固然坚硬,可是,其中有一处地方水流太急,会沁出一些黄泉河水来,这些河水威力不强,但保留了一些阴寒气息,也能卖钱。”
张应的脸色不太好看,他驻守黄泉渡五年,没成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出现这种事。
老者察言观色,连忙磕头:“王后恕罪,将军恕罪。”
姬华倒没觉得什么,她亲自扶起老者,对张应说:“张将军勿恼,自古官有张良计,民有过墙梯,官与民时而对立又时而共济,这是常态。”
张应若有所思,点点头。
老者则放下大半心,看来,他赌对了。
他虽然偷取黄泉渡的水,但也知道黄泉渡太危险,卫国君上治理黄泉渡是好事。
所以,当那个游侠用孙儿的命威胁他时,他没有告诉他黄泉渡的秘密。黄泉渡一旦出事,整个卫国都要遭殃,到时候,国将不国,又哪里有家,哪里有他们这些人的活路?
如果不是这位卫王后救了他们,他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说出这个秘密。
姬华望向老者:“老人家,你可否带我们去你取水的地方看看?你放心,哪怕这个缺漏被堵上,我也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生计,不会让你们朝不保夕。”
老者再度拜下:“小民叩谢王后。”
他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犹豫带姬华等人去了他之前挖出来的隐蔽地道。
这条地下通道十分狭窄,只能容许小半个人通过,也唯有天生骨软的老者经过训练、能缩骨如常通过。
此刻,老者倒是举起铁锹,三下五除二将这地道给毁去。
他其实也知道,随着黄泉渡的管理越来越严格,空中黑枭目光越来越利,他这个生计早晚做不下去,不如趁此时全力配合姬华等人,为自己一家换个前程。
地道被毁后,老者带着姬华、张应下去。
地道的终端就是黑石堤坝。
如果细看,这一处黑石堤坝附近的泥土的确更湿些。
三根细细的竹管插在泥上,下边则绑着一个不知名材质的袋子。
老者说:“王后、将军请看,这就是黄泉渡唯一一处可以沁出水的地方,基本一月可以集到半袋水。”
很少的水,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影响。
张应问:“黄泉渡的水除了黑石外,什么容器装它都会被腐蚀,你这是什么袋子,能一月不腐?”
老者看他一眼:“是死人皮。”
张应和姬华一惊。
老者抽了抽嘴角,笑却比哭还难看:“王后、将军放心,这不是别的死人皮,是我爹死去的皮。之前我祖上在取黄泉河水时,也不慎被河水侵蚀,没保住性命,可他一直死死捧着河水……也是那时,我们才发现死人皮被黄泉河水腐蚀的情况很慢。”
所以才……
冷酷如张应也沉默了,拍拍老者的肩膀。
老者低下头,把生活的风霜都藏进眼角,去取皮袋子。
他拿到皮袋子,下意识去闻,脸色却一变:“气味不对。”
“什么?”姬华问。
“王后,小民每次取到水,都会闻一闻,因为水里阴寒气息不同,卖价也不同,但是,小民闻了六十年的水,从没一次水是这个味道啊!”
姬华接过皮袋子闻了闻,却没闻出什么气味来。
她递给张应,张应一闻,也摇摇头。
老者咬牙:“真的不同,这些水闻起来有股腐烂味,但绝不是皮袋子本身的味道,小民家里还剩了一点点在这里接的水,如果王后和将军不信,派人去取来一比较,就会发现不同了。”
张应觉得有理。
他正要招人随老者去取,姬华则沉吟一下,说:“张将军,之前潜入黄泉渡的妖人,你们抓到了吗?”
张应面色惭愧:“没有。”
姬华道:“若是这里的水真出了问题,那便是黄泉渡内部出现问题,张将军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排查黄泉渡内部。”
张应说:“那就让他自己去取水回来?万一路上有人埋伏?”
姬华道:“我和他去取。”
张应面色大变:“这怎么可以?王后乃万金之躯,若王后有什么三长两短,微臣如何朝卫君交代?”
在张应心中,这位美貌绝伦的王后的确有仁心和智慧,可,可现在明显有人在黄泉渡作乱,明枪暗箭数不胜数,她怎能涉险?
姬华则冷静道:“黄泉渡和我比起来,孰轻孰重?一旦黄泉渡出现无可挽回的纰漏,哪怕此时我不死,未来卫国大乱,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张将军,我以王后之尊命你立刻带人回转黄泉渡,仔细排查。若我今夜未归,届时张将军再派人寻我不迟。”
张应没办法,只得咬着牙应了。
他们兵分两路。
张应带人回黄泉渡全面排查,姬华和老者、小孩、以及将身体缩小大半、飘飞在半空的小蛇一起往山坳而去。
老者背着昏倒的小孩,姬华不时用弓拂开山坳旁乱沏的树枝。
大雨将山道冲刷得溜滑,姬华也不时扶住老者。
在难行的路时,姬华主动接过老者怀中的小孩,以免他们老老少少摔倒。
她美得不似真人,待人处事也温和良善,倒让老者心中对王后这个身份的惧意少了许多,生出些亲近感。
老者道:“小民还没来得及感谢王后救命之恩。”
姬华说:“举手之劳而已,你是卫国子民,我是卫国王后,保护你们本就是我的职责。”
老者闻言,心里一阵踏实。
他活了六十多岁,见了太多战乱离合,知道现在是乱世。前几任卫君在任时,卫国饱受欺凌,他们这些老百姓也害怕,连囫囵觉都不敢睡,生怕哪天睡醒就是兵灾。
后面现任卫君继位,他作风强悍、实力超绝,带领卫国成为强国。
他们这些老百姓也能睡个踏实觉。
后来,听说大周要和卫国联姻了,老百姓们可不知道联姻是干什么,他们只听说有好几个诸侯国前脚联姻,后脚又因为什么事情合不拢,打起来,打得生灵涂炭。
想来联姻是利益纠葛,若是利益瓜分不均,自然更容易起兵灾。
那时老者也有些担心这次联姻会给卫国带来灾难,可现在,他看着姬华的为人、品貌,一颗心却再没有那么安定过。
有卫君那样雄才大略的一国之君,王后这样智慧悲悯的一国之后。
卫国百姓定能安枕。
老者放宽心,姬华也有意和他聊聊卫国的民生,两人一路叙话,叙话的内容多是些家长里短,老人说他有一女,招赘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婿,女儿女婿生下一个孙儿,一家人的生活虽然清贫但也安乐。
说话间,就到了山坳间一处茅草屋。
雪色长蛇……也就是霸天在空中比了比自己现在的长度,觉得这个矮小的茅草屋不太能容纳得下它。
它打算变得更小些。
姬华却道:“霸天,小心吓到别人,你来我手腕上。”
雪色长蛇眼睛一亮,比起在空中飞或者在地上爬,它当然更喜欢缠在姬华的手腕上!
它立刻摇身一变,回到姬华手腕间。
老者这才开门。
哪知,刚一开门,姬华和老者就见到屋子里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姜衍、洛颜心以及他们的一堆手下。
他们堂而皇之占据了整个屋子,地面上,则捆着一男一女,嘴被用布条塞住,手脚也被捆住,看衣着打扮正是老者的女儿、女婿。
老者惊呼一声,下意识扑过去,却被一名手下死死按住。
姬华下意识召出日月造化弓,哪知,背后却传来一道虎啸声。
虎啸带着威浪,姬华立刻无法再动。
四灵强者之白虎站在她身后,脸色沉沉,又带着痛恨:“大周王姬,不……卫国的王后,你终于落到我的手里了,大哥,我能为你报仇了!”
白虎强者愤然提起一掌,就要朝姬华后背拍去。
姬华腕间的蛇形手镯要再度变为巨蛇抵挡时,屋内,传来姜衍的声音:
“二师父!不可!”
作者有话说:
暂拉一下剧情,剧情线堆了好些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