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周遭水波大幅摇摆, 尸骸上下晃荡。
下一瞬,一群人似游尸般哗啦啦绊开尸骸,朝这里走来。
他们每个人都筋疲力竭, 脸色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 眉毛、鬓角都染上寒霜。
队列中一人似实在坚持不住,瞳孔猛地放大, 脖子一歪, 站在水中没了气息, 随之,就要被水流荡走。
打头的朱雀强者一把拽住他, 这个大动作似耗尽朱雀强者所有力气,他忍着耳鸣心慌, 掏出一柄不大不小的莲花金杵,往死去的人心窝子一掏。
死人心口处飘出一点红光,朱雀强者眼放贪婪, 将红光紧紧攥在手里。
他的脸色也终于好一些。
朱雀强者缓了会儿,慢慢闭眼,他的眼皮处渐渐映出莹光白线,白线汇聚成一副地图,而后,地图散发出一束光, 此光破开水中黑雾,聚集在黑水深处——
只见, 一具垂着脑袋、蓬头垢面的女尸出现在那里。
她身上穿着宽大的囚服, 囚服的式样显然不隶属当今任意一国,可腐蚀一切的黄泉渡阴寒之气没能侵蚀她的躯体,反而成为滋养她的源泉。
这, 就是元尸。
它正吸收着天地间涌来的阴气。
朱雀强者畏惧地看着元尸,可再害怕,他也不得不走上前。
元尸彻底炼成后的确可怕,但,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天下之阴畏惧九天正雷,那位卫君的雷法出神入化,如果他们不用朱雀之火提前淬炼元尸,恐怕元尸刚出水,就会被雷劈得灰飞烟灭。
朱雀强者站在元尸面前,吞下一把丹药,恢复些许状态,双手结印,圣象朱雀——离火焚天!
朱雀强者背后猛然现出一只高大的朱雀虚影,朱雀虚影一声清唳,煽动翅膀,离火尽数朝元尸而去!
元尸的躯体很快被烧焦,看不出人形,仰赖于天地间阴气不断汇聚到它体内,它不断重新长出血肉、又不断被朱雀离火烧焦,整个过程无比残忍。
在黄泉渡下,朱雀强者的力量有所不逮。
他白着嘴唇,回头朝那些南部部众提醒地使了个眼色,南部部众们也拖着濒死的身体,朝元尸放火。
奇怪的是,这一群南部部众的身后,都出现一只朱雀虚影,只是,南部部众身后的朱雀虚影看起来更像一只拙劣的火鸟,他们放出来的火也并没有离火那般强大的威力。
但,同属一源。
朱雀强者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到底没力气说什么,仍然使用离火焚天灼烧元尸,但,他也微微留了个心眼,没有使用最大一层的离火。
时间渐渐过去。
九十多名南部部众,哪怕有丹药补给,也在阴寒的黄泉渡之下死了绝大多数。
在场只剩下三名南部部众和朱雀强者,元尸的炼化也快彻底完成,就在此时,一名南部之人忽然掏出一柄莲花金杵,噗噗两下,从后捅穿另外两人的胸口,两点红光没入他掌心。
然后,他有了力气,满脸狰狞将莲花金杵往朱雀强者的背刺去!
姬华躲在尸骸背后,眼见着这群人狗咬狗,顷刻间互相杀戮,心脏咚咚咚跳。
阋墙时最容易吐露奥秘,姬华尽量忽视周遭的肃杀,凝神细看。
照理,朱雀强者是炼化元尸的主力,在元尸快炼化的当口,他该是最虚弱的,哪知,朱雀强者背上像是长了眼睛,立刻回过头来。
那名南部之人见状,心一跳,谨慎跳开半步。
两人对峙,均呼呼喘气。
朱雀强者看看他手里和自己一样的莲花金杵,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时,他又悲又怒又恨,知晓自己哪怕躲过了这个杀招,也躲不过外面候着的圣尊使者,今日,他只有死路一条。
想清楚后果后,朱雀强者也懒得再省力憋气。
他双目滴血般看着面前紧张的南部部众,冷笑一声:“哼,圣尊给了你莲花金杵,是要让你杀我,夺我的朱雀圣象,对吧?”
南部部众想活下去,不会在此时多话费力,他弓起背、伸长颈,眼珠放大,如一只鸟锁定地面的猎物般对准朱雀强者。
朱雀强者嘲讽:“哼,仿其形、类其声,你以为靠模仿朱雀的形态,就能更接近朱雀圣象?圣尊居然会选你这么个南部废物来取代我……”
他环视四周,水中飘荡着许多南部部众的尸体,朱雀强者触情生情、物伤其类,不禁唏嘘道:
“也对,除了你还有谁呢?咱们这些人从小一起受训、一起选拔,最出色的被种植朱雀圣象,剩下的继续受训,随时准备着取代那个人。咱们就像是圣尊钵里的一群蛊,谁死了都不要紧,可若全死了,没合适的人承接朱雀圣象,圣尊也会烦忧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心中的怒火没有喷薄于面孔,却幽微流淌进骨髓。
“圣尊都计算好了,淬炼元尸,必要用到离火焚天,可离火从我的九脉中流淌过,我的九脉也会大为受损,此后,我就成为一柄钝刀、一只老雀,圣尊不想养一只老雀,所以,安排了你!让你踩着我的尸体、夺取朱雀圣象,哈哈!”
他笑得越来越悲凉:“我早知道我会死,可没想到圣尊如此着急,既如此,你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朱雀强者眼神一利,自水中飞起,来到那名南部部众的面前。
杀招顿现!
他身上带着熊熊离火,整个人火焰缠身,几乎将那名南部之人烤成焦骨。
那南部之人始终咬着牙,不发一言,忍着痛将莲花金杵举起,登时,瓣瓣莲花绽开,那些死去的南部部众心口处全飞出一点红光。
红光汇聚至莲瓣上,这才显露出莲瓣的真实模样:
那根本不是莲瓣,而是一片片火焰。
真正的、完整的离火火焰!
这离火火焰比朱雀强者所用的离火火焰还要高数百倍威力。
当完整的离火火焰在水中绽放,那名南部之人周身烧焦的伤在慢慢恢复,焦骨生肌,四肢充盈,同时,朱雀强者身上的圣象朱雀之力,开始飞速往那名南部部众身上转移。
朱雀强者咬着牙,也想拿出莲花金杵,可是,圣尊既然早就没想让他活,怎么会给他真正的莲花金杵?
朱雀强者的那柄莲花金杵一拿出来,莲瓣就自动脱落,飞至真正的莲花金杵上,让火焰更炽盛。
大势将去。
朱雀强者身上开始出现烧伤,因为他的圣象之力被抽走,他的身躯无法承受离火之威,眼见着就要走入绝境,朱雀强者喉咙中都似乎出现了自己被烤焦的糊臭味,他嘶哑道:
“痴……心……妄……想。”
他的确是圣尊可以随手捏死的棋子,可是,他自己的死法,他自己选!
朱雀强者话音一落,身上猛地覆盖更旺的烈焰。
涅槃离火!
朱雀是不死之鸟,可浴火重生,可朱雀强者到底不是真正的朱雀,再加上他的圣象之力已被吸走,此时无法承受涅槃离火之威,整个身躯顿时烟消云散。
他死了,涅槃离火却未散。
那名南部之人来不及收起莲花金杵,涅槃离火迅速被吸入金杵中,而后席卷上他的身体。
他不由短促地惨叫一声。
此南部之人虽吸收了圣象朱雀之力,可,到底境界没有稳固,再加上自身根骨、素质都不算上佳,此时压根承受不住涅槃离火之威,整个人被烧得手足乱蹈、很快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四周都是水,却扑不灭他身上的涅槃离火。
他身上有圣象朱雀之力,想死个痛快也不能,真是惨绝人寰。
姬华藏身在尸骸之后,看着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里就死了上百人。
人命简直比流沙还易散。
他们来此本是为了淬炼元尸,让元尸可以杀死更多的卫国人,可没想到在杀人途中,最先死的是他们自己。
姬华心有所感,牢记卫弃的嘱托,一句话没多说。
身侧的卫弃倒是道:“王后,现在可以说话了。”
姬华没立刻说话,卫弃低下头,轻声问:“被吓到了吗?”
他将手背贴到姬华的额上,又想到水底哪儿能正确探温,干脆轻轻拍了拍姬华的后背,而后等着她缓过来。
卫弃不知为何,他再知道姬华只是表面看起来娇弱,实际比许多人坚韧,但,他有时就是会下意识对她好,简直像浑人口中的惧内成瘾、乐此不疲。
卫弃想,他可没什么好怕她的,只是她太爱哭,他的确不想惹上她的眼泪。
姬华并未被吓,但,被卫弃拍了拍背,她的确安心了不少。
姬华摇头,说:“我没被吓到,只是,我有一事不解,种植圣象是什么意思?”
卫弃知无不言:“我之前告诉过王后,灵象、圣象都可以被抢夺,譬如星杀殿的天罡三十六星就是在机缘巧合下强占了天生地养的圣象。圣象既可被夺来自己霸占,自然也可以夺来让别人霸占。”
“只是,霸占圣象的人身上必须要有符合圣象的特质,才能成功。这个过程叫种植,极难、耗费巨大、掌握此法的人也极少,基本不会出现。”
灵象、异象乃至一些普通的圣象都没有种植的必要。
所以,一旦出现被种植圣象之人,就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
圣象朱雀,极为强大,的确值得被人汲汲争夺、种植。
姬华吸收着卫弃讲的知识,同时也举一反三,心想难怪朱雀强者能被种植朱雀圣象,他虽被他口中的圣尊作为棋子放弃,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确高傲节烈。
姬华猜道:“所以,照朱雀强者所言,那位圣尊养他们这一批人,就是为了给朱雀圣象寻找合适的容器,再让这容器为他做事!他言谈间提到南部,南……朱雀为南方神兽,他们这一批人隶属于南部,啊,我想到了!”
卫弃配合问:“王后想到什么了?”
姬华道:“难怪之前在九星山前,卫君分明吞噬了四灵强者,可过后,四灵强者还是活着。因为九星山里的假四灵强者都是圣尊座下,应该分别隶属四部,东部青龙、西部白虎、南部朱雀、北部玄武,他们是四部佼佼者,所以才能以假乱真,被派来迷惑卫君!”
由此看,这位圣尊早就想杀卫弃了。
那次卫世子利用卫国王咒杀卫弃,不只有燕国、姜国、卫世子的手笔,还有这位极神秘的圣尊推波助澜。
卫弃赞叹:“王后真聪明。”
姬华轻咳一声:“因为卫君什么话都给我说,一点不瞒我,我才猜得出来。”
在姬华看来,她根本不是真正的聪明人,她只是有幸联想能力强了些,只要给她的线索够多,她可以猜到一些端倪。
相比之下,什么都知道、事事都先一步落子,还能将计就计的卫弃才是真正的智多近妖。
在九星山时,他假作中计,毁了对他虎视眈眈的卫国王咒,设局扣住姜衍等人。
要不是姜衍遭遇危险,谁知道圣尊会不会急着让元尸出世?要知道,圣尊可是将四部最出色的四灵强者都安排在姜衍身边,足可见姜衍的重要性。
后来到了元尸之事时,别人都以为卫弃要么在死斗、要么会急着处理黄泉渡之事,可是他却候在这里……
步步连环计,朱雀圣象,已是他囊中之物。
姬华再度感到庆幸,她在乱世中,幸好遇见的是卫弃,要是一直遇上姜衍、洛颜心那样又蠢又坏的人,现在她肯定已被气得连砍他们几十刀,然后被关住折磨。
她不要死。
姬华主动张开手掌,和卫弃指缝交叉,两人手掌紧紧相扣,姬华崇拜地看着卫弃:“卫君,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卫弃看了眼她眼里的星星,心中一动,很不客气地反握住姬华的手,两人的手指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手掌心也紧贴在一处,掌心相贴的刹那,两人都觉得有些异样。
若一股小小的电流,从掌心划过,带起一阵颤和热。
姬华觉得这是别人的肌肤碰到自己后就会有的反应,垂眸假装没发生过。
卫弃则诚实、直接得多,他偏过头去看姬华,看到她乌黑的头发时心头一痒,卫弃喉结一动,立刻看向别处,可他看到她白皙的肌肤时仍生绮意、甚至看到薄薄的耳垂、修长的脖颈时仍心中生念。
卫弃干脆去看衣服……
然而,看到姬华绯红的衣裙时,卫弃脑海中也自动浮现别样的画面,绯裙、雪肤……高大的青铜石柱,九星宫前那段旖旎往事生了腿脚,往卫弃脑海里直闯,挥之不去。
绯红看多了,有些目眩,他又想到了另外桃花般的红、蜜一样的汁。
卫弃立刻清醒过来,大半纯粹的朱雀圣象在他不远处,和他神象天内的某样东西相互影响,他的情窍难免会波动。
他虽受影响,但修为越高之人自控力越强,此刻强敌环伺,并不是亲近的好时刻。
卫弃的目光似清似热,灼灼凝望着姬华。
姬华如芒在背,问:“卫君在看什么?”
卫弃答非所问,声音微哑:“我有些渴。”
……姬华猜这不是什么好话,她赶紧低下头,说:“渴的话,周围全是水,卫君随便喝一口吧。”
说完,姬华也不管卫弃是什么反应,拉着他往前方走去。
黑水之中,那名南部之人已在水中彻底不动了,任水波将来游来荡去、推往别处。
但他仍然没死,只是在无望地承受涅槃离火烤灼,朱雀圣象在他身上,一时,他既死不了,但也摆脱不得,这样的酷刑不知还要承受多久。
他的眼前全是烈焰,眼睛也是血肉,眼睛被火烧时,他甚至能听到滋滋声,此刻,他已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圣尊、什么强者,都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涟漪,他被痛苦折磨成了一团会呼吸的肉。
姬华不会同情敌人。
她望着几乎嵌入他身体的莲花金杵。
如果夺走这莲花金杵,就有可能夺走朱雀圣象。
照理,姬华该是贪婪的,但她现在没有一点儿想法。
朱雀是不死之鸟,高傲节烈,可以无数次主动浴火又主动重生,刚才死去的朱雀强者虽是圣尊的棋子,可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而姬华呢?她自认没有那么刚烈,她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她和朱雀圣象并不匹配,而且,在姬华看来,夺别人的圣象不如修炼自己的。
姬华转头问卫弃:“卫君,你要吗?”
卫弃:“要。”
姬华就知道他要,他捉走青龙强者、玄武强者……应该就是为了他们的圣象,他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神象,也不知要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卫弃抬手,白色袍袖在水中荡荡,不远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位南部之人身躯啪地碎裂、烟消云散。
黑水之中,只剩下一柄莲花金杵。
卫弃张开手,莲花金杵主动飞到他手中,而后消失不见。
姬华好奇地张望他到底有什么空间,每次都能凭空变出东西,也能凭空收起东西。
姬华的目光太明显,卫弃问:“王后在看什么?”
姬华如实说,并且提出自己的想法:“若卫君的空间足够大,如果在特殊时刻,可以把我装进去吗?”
她的安全会更有保障。
卫弃一愣,定定地、奇怪地看着姬华。
姬华几乎没看见过卫弃这样的表情,她有些忐忑:“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卫弃一瞬不瞬盯着她:“没什么啊,我之前忘记了,经过王后这么一提醒,我发现的确能这么做。”
姬华:……
她觉得,他这句话像是故意藏着什么,不想惊动她一样,姬华睁大眼睛看着他:“卫君,你有什么瞒着我。”
她这副神情向来既美丽又动人,眼眸又若含着朦胧春水,肌肤白得似蒙上一层月雾,卫弃一直强压着逗她的心思蠢蠢欲动,直至彻底出笼。
他看着她,故意轻飘飘说:“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之前没早点想到这个好办法,不过,我要提醒王后,我能随时取用东西,是因为我的神象天。”
“王后想要被我放进神象天内,相当于,要整个套.进.我的身体。”
姬华瞳孔一缩,她是不是误会卫弃的意思了?
卫弃见她情状,呵笑一声,在姬华耳边道:“然后,任我随进随出……在神象天内,我的一切念头都会变为实质,成为真实的动静。无论这动静是什么,王后连推拒的念头都不会有,因为天的意志,无法违抗。”
姬华周身血液倒流。
她彻底明白没误会卫弃这个流氓,他真的在戏弄她!
姬华两颊生红,重重晃他的手臂:“你又胡说八道!”
卫弃任由她撒气,她这时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躲的,除了觉得这样很好之外,还有就是……他这次不只是逗她,而是真觉得可以一试。
姬华推搡卫弃、轻打他的肩膀时,黑水动荡,阴气浓郁翻滚。
黑气中央,元尸身上的囚服哗啦作响。
它的脸色从青白越渐有血色,红润得像饮了鲜血,僵硬的关节也越渐柔韧。
它将醒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