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姬华十指悄然攥进手心。
元尸仍然蜷缩在她面前, 只是,身影却一闪一闪,一暗一暗, 似乎随时要退出姬华的意识空间, 出去大开杀戒。
她心知不能再拖延下去。
姬华即刻站起身,微微闭眼, 下一瞬, 等她再睁开眼时, 黑发在灵力激扬下飘扬,手握着一柄足有等人高的赤红琉璃弓身, 弓身上则是透明冰弦。
她抬起长弓,拉开弓弦, 弓弦上凝聚出一支淡月色灵箭。
这支灵箭,汇聚姬华如今能调动的所有灵力,一箭过后, 她的灵气又要枯竭。她此时可谓孤注一掷,口念法咒:
“山川风月,魑魅魍魉。”
“奉我驱使,监察万物。”
“请,黄泉河水相助!”
随着法咒念出,姬华的箭身上开始凝聚青寒色的黄泉河水之力, 哪怕体内有万炎砂,姬华手臂上也立刻出现河水侵蚀后的冻霜, 她虽剧痛, 却忍着痛将箭矢射出——
这是姬华从巢君处学来的监察之箭。
巢君征战沙场,战局瞬息万变,巢君也需要刺探军情, 有些军情可以让探子去探,有些,却难免疏漏,要巢君亲自查。
巢君的弓箭以杀止杀,弓箭下亡魂无数,凶性极强,在战场上,她可以驭使亡魂、魑魅魍魉为她刺探军情。
姬华的箭法虽蒙巢君传授,但并不完全和巢君一样,巢君是以杀止杀,姬华是以生止杀,所以,姬华无法像巢君那样驾驭亡魂刺探情报,幸而,她以生止杀的道让她能和山川风月之灵沟通。
这里有黄泉河水,元尸在黄泉河水中浸泡许多年,借助黄泉河水的阴寒之气修炼。
黄泉河水早就和元尸密不可分。
姬华要做的就是请黄泉河水之力查探元尸过往的记忆,看能否从中找到破解铃铛声之法,又或者解开元尸对孩子的心结,倘若成功,那么,元尸就不会再受圣尊操控杀人,卫国可安,天下可平。
灵箭破空而出,没入元尸体内。
黄泉河水的灵气足够,所以,哪怕姬华力量不够,黄泉河水本身的力量也够强。
元尸身体一颤,一瞬间,它体内飘出青色的光团,光团受到感召,飘到姬华手上。
一段陌生的记忆出现在姬华眼前:
那是一个名唤小荷的女子,她出生在乡野之家,母亲是有名的绣娘,父亲是教书先生,两人只有她一个女儿,爱如珍宝,愿她能如塘上荷,永远天真烂漫。
可惜,世上许多人的愿望,都不能如常实现。
因为还有许多人靠欺压别人、剥削别人实现自己的愿望,于是世间大多数人都求而不得,愿望只能结出苦涩的果。
小荷十六岁那年,正值大周天子年满四十五岁。
每一任大周天子四十八岁时都要将自己献祭给大周王咒,离死亡越近,大周天子越荒淫无道、纵情享乐,他命人搜罗天下美人,抓到仙都玉京、大周王宫,陪伴在天子之侧。
那一年,民间人人自危。
小荷出去买菜时,常常看见结亲队伍敲敲打打,一天能敲打好几场。
她驻足在人堆里看热闹,和阿娘说:“阿娘,最近的喜事真多啊。”
阿娘勉强笑了笑:“是啊,小荷想找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小荷闻言,愕然地微微睁大眼睛,她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需要找亲事的,小荷有些慌张问:“阿娘,我、我还没想好,成了亲我还能和阿爹阿娘住在一起吗?”
“傻瓜。”阿娘摸摸小荷的头,“当然可以了,爹娘也舍不得小荷,那么小荷告诉阿娘,喜欢什么样的?”
小荷羞涩地说:“都听阿娘的。”
过了几天,街上更乱,官府的人到处抓妙龄女子,一些新娘哪怕上了花轿都被抢走,民间风声鹤唳,一切嫁娶都没了仪式,只等天一黑,匆匆拜个天地。
小荷也在屋内,不敢出门。
她待得烦闷,做好饭菜后不是绣花就是看书,绣过的花从艳丽的芙蓉到萧瑟的菊花,看过的书能倒背如流,阿爹阿娘的叹气声越来越多。
“他是铁了心,要以势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迫使咱们小荷嫁给他。”阿爹难得生怒,“这样的人,怎堪为人夫?”
阿娘擦不干眼泪:“有什么办法呢?总比入宫好,那位只有三年活头,我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不甘心自己上黄泉路,一定要拉上别人作伴才好,小荷到了他身边,才算此生无望。倒不如被那地头蛇得手,等风头一过,我们还有斡旋、接回小荷的余地啊。”
阿爹也只能说是。
小荷静静拈着绣花针,只当做自己没听到。
她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阿爹阿娘烦心。
可是,还不等地头蛇派人来接小荷,那些藏在暗处的、平时看见小荷生得好看的街里街坊不愿意了,街里街坊大多都是和气人,可有些正值壮年的男人喜欢小荷,又得不到她,心生恨意,居然给官府说了小荷的事儿。
官府求女若渴,哪儿管地头蛇与否?总比惹上快疯了的大周天子得好,天子可怕,走到末路的天子还要更可怕。
官吏执刀破开房门,强行带走小荷,临走时,阿娘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欲扑过来抢人。
阿爹盯着他们腰间的刀,担心保不住女儿,还要搭上妻子,只能死死抱住阿娘。
阿娘凄凄惨惨喊:“孩儿,孩儿,我的孩儿啊。”
小荷忍着泪拜别他们:“这些时日,父母亲对女儿的筹划,女儿都看在眼里,只是,天子之命不可违,父母亲要保重身体,等女儿来日回来和你们相聚。”
……
小荷就这样入了大周王宫。
一朝选在天子侧,天子之侧,美人如云,小荷没有争宠的心思,一直寂寂无名。
在大周王宫,她时常受苦,宫人势利,得不到新鲜的饭食、保暖的衣物,小荷就绣帕子托人去卖,和人三七分账,当然,她只有三。
那占了小荷帕子便宜的寺人看她老实,也起了恻隐之心,说:“你啊,熬上几年,等……咳咳,那之后,你的好日子就来了。你没被天子幸过,不用老死宫中,等放出去一样能过安生日子。”
小荷连忙道谢,又绣了几条帕子给老寺人拿出去卖。
她本以为这样能见到爹娘,可惜,大周天子一次宴请群臣做乐,宴席上,一位喝醉酒的大夫大着舌头放言:“常说宫中美人如云,今日一看,不过尔尔,连臣府内的舞姬都比不上。”
大周天子怒色沉沉,那大夫的酒被吓得醒了,说过的话却不能收回。
天子派人去他府里,将那位舞姬带入宫中,果然绿腰瘦、红袖招,顾盼生辉艳丽无双。
大夫连忙说要将舞姬献给天子。
天子先是哈哈大笑,然后,怒而拔出长剑,砍下大夫之头。
他疾言厉色,对列位臣工道:“寡人为了天下海晏河清,自断寿数,可他呢?竟将朕看作好色暴戾之徒,他以为寡人是色中恶鬼,见到更美貌的女子就要心生霸占之意?他这是要毁了寡人一生清名!”
臣工不敢妄言。
天子又红着眼睛道:“寡人连死都不怕,何况吝啬一女人?若此等妖言传出去,将来后世之人该如何看待寡人,寡人为天下牺牲一切之举又会有多少人记得?来人,传寡人旨意,寡人后宫所有女子全入殿中,若有比这舞姬更美者,赏给大夫的儿子,让他儿子代为享用,体现寡人的宽容大度之心。”
他一指地上的断头,其余人见天子越来越疯魔,都不敢劝。
一个个美人来和舞姬相比,又一个个冷汗淋漓离开。
天子越来越暴躁,额生青筋:“若是寡人后宫无有比舞姬更美者,那,寡人愿将寡人女儿乃至寡人的生身母亲,都赐给大夫之子,缔结良缘,以全寡人爱臣如子之心。”
王姬下嫁尚有先例,可太后被亲儿子下嫁给大臣,却绝无仅有。
就在这一腔荒唐戏越演越烈时,瑟瑟发抖的小荷出现,若说舞姬极艳极丽,小荷之美,却宛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和被深宫磋磨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眼里的光仍然像山间小鹿,一眼便使人过目不忘。
天子贪婪的眼光在她面前逡巡,又闪烁几下,咬着牙笑道:“好!好!今日寡人有成人之美之心,将你赐给大夫之子,你可有异议?”
小荷只能说没有。
就这样,小荷成了那位大夫之子的妻子,那位大夫之子恨自己父亲死得冤枉,一边忍不住贪图小荷的身体,一边又要做出不忘父仇的模样,实在可厌。
小荷生下一个女儿。
生下女儿当日,宫内来人,天子到底还是舍不得这等绝色,悄悄派人来接小荷,谎称小荷已经死于难产。
小荷不得不和女儿分开,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枚荷花玉佩塞在女儿襁褓里。
……
元尸的过往回忆仍未中断,姬华却难以承受黄泉河水的阴寒。
她不得不暂时中止,歇一会儿,同时,姬华望着不远处的元尸,心里一阵阵惊愕。
姬华本身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后,她隐隐记得,姬华的母妃也从小佩戴一枚荷花玉佩,只是母妃早死,荷花玉佩也没保住,被宫人抢了去又摔坏。
一模一样的荷花玉佩……
元尸说她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味道,对她口称孩儿。
难道,元尸居然是她的先祖吗?
不等姬华捋清其中关系,元尸脑海中的铃铛声越来越响,它抱着头在地上直撞,终于,神智散去,什么也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伴随着铃铛声响起的那名男子的声音,他说渴饮更多血肉,她肚子里的肉就能动起来、活过来,那团肉也是她的孩子啊。
元尸仰起脸,黑黝黝的眸直勾勾盯着外面,就要越过姬华、爬出这片识海。
“你等等!”姬华艰难地拽住元尸的衣袖,元尸身上极冷,一时,姬华分不清是元尸身上更冷、还是被黄泉河水侵蚀手臂的她更冷。
元尸丝毫不理姬华,它一个劲往外爬,身上的囚服咔嚓一声衣袖碎裂。
姬华立刻道:“荷花!玉佩!”
元尸动作一顿,她脑海中的铃铛声有片刻消散,慢慢,一枚青色的荷花玉佩出现在她记忆中,似乎,她有一块玉佩,一个温柔的女人将玉佩交给她,说:“小荷,这是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外婆给我的,现在,我将它给你,你以后再给你的孩子,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荷花、玉佩。
它的头好疼,但,它不抵触这样的疼,它还想要知道更多。
元尸回过头来,姬华很想此刻用灵力变出一块一模一样的荷花玉佩,可她的灵力不够,姬华只能看着她:“荷花玉佩,你母亲给了你,你给了你女儿,后来……我想,你的女儿又生下女儿,最后,生下我的母亲,你不是说我们身上有一样的味道吗?也许,你就是我的先祖。”
先祖……先祖。
元尸用回笼的少许神智思考着姬华的话,它探出手,想摸摸姬华的脸。
姬华主动凑过去,让它……不,让她抚摸,她的手掌心很冷,一点温度也没有,眼里却有许多爱怜。
元尸说:“我……摸得你……冷吗?”
姬华说:“不冷。”
她主动握住元尸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只是,你要控制住自己,不要被铃铛控制,我在查你的记忆,看怎么才能救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小荷,你很聪明的,你一定知道对方既然要控制你,就永远不会真正告诉你怎么才能救你肚子里的孩子,小荷,冷静些。”
元尸在竭力保持冷静,它看似没动,实际每根骨头都活活用力到变形。
它在用这样的方式对抗脑海中的铃铛声。
元尸忽然说:“我好痛,想听……歌声。”
姬华从元尸的记忆里,的确听到了一些歌声,那是小荷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水乡荷影,在屋内抱猫小憩的少女,一个温柔的母亲拍着她的背,为她唱一首首歌谣。
姬华缓声开口:“蜻蜓落花间,莲敲小木划,丽影托晴空,花香荷叶大……”
她的歌声袅袅婷婷,莺出山谷,似轻柔的水波、和缓的风,绕在元尸周围。
元尸慢慢冷静下来,专注地听着这歌声,就像回到母亲的怀抱里,姬华一边唱,一边等身子没那么凉之后,再去看元尸的记忆。
她要找到应对之法。
……
小荷伴在天子侧。
大周天子快要献祭给大周王咒,离死亡越近,他越觉得这斑斓世界自己还没看够呢。
他要吃龙肝凤髓,穿鲛纱绫罗,要占据最美的女人小荷,要诸侯国所有君主都来朝拜自己……这些都不够,再多再奢华的外物都不足以填满越来越空虚虚弱的心。
人有多畏惧死亡,只有当死亡越来越近时才会知道。
小荷有了身孕后,大周天子的色厉内荏几乎是瞬间爆发。
他阴沉着脸,绕着怀孕的小荷走来走去:“好、好,你为寡人诞育子嗣,寡人该怎么奖赏你?”
小荷不敢说话,大周天子的反复无常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他说着要赏人的话,实则眼神阴恻恻,咬着后槽牙,像随时能拔剑砍死小荷。
小荷抚着肚子惴惴不语。
大周见她不说话,笑得更可怕,轻轻抚摸她的肚子:“爱妃啊爱妃,你这么年轻美丽,寡人却已至暮年,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如斯年轻,无论男女,胎儿就好似东山上那一轮朝阳,会越来越高,光耀大地,整个世界都是它的,寡人却越来越往西,往幽冥地府而去,没人能再见到寡人,寡人也再见不到其余人。”
小荷忙道:“天子永远如东升之日。”
大周天子点头,又怅然摇头:“天子永如东升之日,可不会有人永远是天子,诸如寡人的好儿子,寡人之前将他立为王太子,对他恩重如山,他呢?他最近根本没来见寡人,他怕寡人杀了他,察龙台的人也觉得寡人会杀他,哈哈,他们都觉得寡人疯了。”
大周天子按着小荷肚子的手越来越用力,声音越来越沉:“寡人的孩子,踩着寡人的尸骨要登临天子之位。”
“早知如此,寡人何必生下这孽障!”
说着,大周天子掐住小荷的脖子,小荷脸色紫涨,被提至空中,双脚乱蹬。
她说:“没……有。”
大周天子却猛地一挥,将小荷摔飞出去。
待小荷醒来时,已经被扔在一个满是血液的屋子里。
满屋污秽、腥臭的血液流淌不尽一般,从屋内其余人的腿间流出。
小荷下意识干呕,屋内,站着两名执刀之人,以及高高坐着的一男一女,这一男一女身着华服,一黑一白,黑衣上满绣龙纹,白衣上铺满鸾羽,脸上的面具也华贵无比,他们坐在这里,犹如高高在上的神,俯瞰着修罗地狱。
如何不叫地狱呢?那些流着血的都是孕妇,在这里却成了活猪活牛一般。
小荷恐惧无比,盯着那名男子看:“你,你是国师?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男子开口:“有意思,你怎么认出本尊的?”
小荷从小过目不忘,父母担忧她既美丽又过目不忘,害怕名声太大护不住,所以时刻教小荷不要露出真本领。
小荷这么多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她一辈子听话、藏拙,总想着要留一条命回去见自己爹娘。
可是,到了现在,她真的没办法了。
小荷说:“在宴席上,我见过你几次,你当时没带面具,但是你的身形和现在一样。”
男子笑了一声:“你倒很聪明,可惜,这世上光是聪明是没用的,你这么聪明不懂得早点用,现在用已经晚了。你已经落到为鱼肉的地步,天子说了,让本尊炼化你肚子里的孩子,将这孩子剖出来,代替天子去献祭。”
小荷恐惧:“这,这怎么可以?这法子要是有用,历任大周天子早就用了,天子他不能这样。”
男子似乎叹息一声:“傻姑娘,现在谁敢去和天子讲道理呢?”
他身边的女子则冰凉道:“别废话,她是最好的人选。之前大夏的活尸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一盘散沙,数量虽多,却有杀尽的时候,如今我们找到炼制元尸之法,元尸不灭,活尸不灭,这才是真正的御尸夺取天下。”
隔着面具,她望向小荷,仍然倨傲:“她身怀有孕,会牵念腹中孩子,对于活尸来说,元尸也是它们的母亲,正好适合,而且,我听说她身体的恢复能力很强?”
男人点点头:“是。天子越来越残忍,床笫之间,也不遑多让,这位美人是唯一活下来的。”
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小荷的命运。
小荷的肚子被生生剖开,她红着眼睛看着自己腹中的孩子被抱走,听着耳边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他们说:“让她清醒地记得这种感觉,她会永远惦念这个孩子。”
他们说:“摇铃铛,让她记住铃铛声。”
他们说:“剖开她的脑袋,将东西种下去。”
他们说:“在她的身上扎一千针,再在那个胎儿身上也扎一千针,再塞回去,否则,她吸收了阴气,肚子里的孩子也吸收阴气,说不得也会成为活尸,届时,我们就不好控制她了。”
有人问:“为何不直接将她的孩子藏起来?”
他们回答:“藏起来后,她就不够凶。”
这世上,护犊的母兽,最为凶残。
……
一切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在这之后,她就没有小荷的全部神智,她作为元尸被改造、被扔在黄泉河水之底,被投喂血肉。
她成了一个人人惧怕的怪物。
可小荷的那一面,一直没有真正消失。就像小荷在仙都玉京、大周王宫里遭遇那么多非人的待遇,她也没有忘记自己娘亲给自己唱的歌谣,没忘记被活生生分离的女儿,没忘记自己肚子里可怜的孩子。
她是女儿,也是母亲,她一直在守着真正的自己。
姬华睁开眼,元尸……不,此刻应该叫做小荷。
小荷已经痛苦得趴在地上,嘴里一会儿念着“花香荷叶大”,一会儿念着只要吃人,就能让自己肚内的孩子起死回生。
她的眼睛越来越呈现灰蒙蒙的一片,连眼瞳都失却了本来的颜色。
再这么下去,小荷很快就会出去大开杀戒。
当务之急,是让小荷摆脱圣尊的控制。
姬华下定决心:“霸天,助我!”
姬华和小蛇签订契约,她可以将自己的部分还原之力给它,让它帮忙救人,同样,也可以接收小蛇的部分力量,但是,必须极少,因为小蛇的力量并非还原,进入自己的九脉,会和本体相冲。
轻则重伤,重则毙命。
姬华话音落下,“誓”的力量传来,她忍着疼,用这力量吸出元尸体内的两千根针,吸出针并不容易,姬华吸针时难免吸了不少阴气在体内。
她顿时头脑剧痛,一股强大的力量要将她排斥出识海空间。
她猜是因为自己经过这么一次折腾,要彻底晕倒,无法保持清醒。
姬华只能在最后关头,对呆呆望着她的元尸道:“针已拔出,你的孩儿不再受那么多苦,但你不要再受圣尊控制,不要再让更多母亲和孩子分离……”
姬华说完此话,这片意识空间彻底溃散。
她以为自己会沉入黑暗,没想到自己落在一个温柔的怀抱中。
……
卫弃白衣若雪,他平时惯常挂着一抹笑去引逗姬华,可现在却面无表情,清寒地望向姬华。
姬华下意识想问怎么了。
她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字:“你……”
声不成声,调不成调,比牙牙学语的孩童还不如。
因为她的舌头已经僵了,她几乎已经成为一名活尸。
卫弃冷冷垂眸,睨她一眼:“王后,这么不相信我吗?连沉入识海,你都做了这么多事,担心我无力解决元尸之乱?你没听他说吗?我若连这点能力都没有,不如直接在你面前自刎谢罪。”
他声音中含着冷怒,一想到姬华刚才请了黄泉河水之灵,加重她自己身上的尸毒,又受阴寒之气侵染,还敢借那破蛇的力量,他就难免生怒。
那蛇是“誓”,它的力量无论是至仁还是至恶,都是执念的一种。
她也不想想,执念能轻易往体内引吗?
还有那蛇,借力量时倒是知道借助力量朝他求救,但它自己怎么不知道拒绝——盛怒的卫弃完全忘记自己亲自替他们写的契约,有契约约束,小蛇只能遵从姬华的一切命令,借力量给姬华。
卫弃道:“如果不是我在外替你再度削减黄泉河水的阴寒之气,你引它入识海,现在已经彻底识海被毁,救不回来,王后,世界上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事情吗?哦,也有,你不敢和我睡觉。”
卫弃说到这儿不禁冷笑,别以为他看不出来每次她推三阻四的拒绝。
亏他担心血魈的衣服太硬、会硌到她,特意换了一件常服抱着她,还将面上的鬼面给取了。
姬华缓慢张口:“谢……”
一句话仍然僵硬,说不完。
卫弃面无表情,有意要吓吓她:“不用谢,若王后成了活尸也行,直接锁在我床上,活尸没有知觉,随便我怎么摆弄,想哭也没门。”
姬华:……
她似乎发现了当活尸的第一个好处,那就是活尸感觉不到羞耻,一切都很钝很钝。
姬华:“救……”
卫弃:“不用救了,就这样,显得听话些。”
姬华不说话,卫弃面上清寒、说话气人,却一直稳稳抱着姬华往前方走去。
姬华在他怀中,似盛开的一朵红色鸢尾花,水波颤颤,卫弃的行走速度很快,可她在他怀中却一直那么安稳。
姬华再度感到安心的熟悉,她就知道,卫弃一定会帮她,他只是因关心而生恼。
姬华:“谢……好……”
“谢谢好夫君?”卫弃挑眉,“好王后,每次都在我生气时用同一套温言软语来哄我,快变活尸了也这样,我这么好哄吗?”
他这样说,水波摇曳,阴寒水汽袭来,卫弃升起结界,看似无害地将阴寒气息全部挡在姬华外面。
鸢尾花般的裙子仍然那么红,雪瓷般的肌肤上神情也仍旧恬静美丽。
卫弃生气的心奇异被这一句话安抚。
姬华想,他想差了,她本来想说的是谢谢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卫弃想,她变成活尸了都那么会拿捏他,早晚他要找到反制之法。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卫弃不再说话,带着姬华往救她命之处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