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睁开眼的一瞬间, 许许多多景象似流星从姬华眼中划过。
她的头嗡鸣一瞬,过往被封存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全面爆发:
她确然是仙都玉京的大周王姬,名为姬华。
她的母妃曾因容色之故, 宠冠后宫, 可是,难抵后宫暗害, 渐渐失宠于大周天子, 之后, 母妃郁郁而终,徒留姬华一人在深宫中苟活。
大周天子风流, 王宫中有许多王子、王姬。
姬华起初并不受重视,连宫人都可以克扣她的饭食, 年幼的姬华气哭好几次,鼓足勇气找宫人闹过,宫人们到底怕她张扬出去, 后来便不敢明着太克扣她,总能给她一口隔夜饭吃。
姬华就这么野蛮生长,她表面上纤弱美丽,维持着王姬的风度,让人不敢小觑她。
实则她什么都敢为自己争。
变故发生在她稍微大了些的时候,她遇见一个从姜国来的质子:姜衍。
姜衍身为质子, 在大周王宫内举步维艰,那些王子们刻薄他是小国来的乡巴佬, 又因姜衍不肯跪下给他们骑马玩, 多次殴打姜衍。太学中授课的老师也不敢管王子们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姬华遇见姜衍的那一日,是个雨天。
姜衍被打得奄奄一息, 鲜血顺着雨水,蔓延在宫巷内。
来往宫人们怕惹上麻烦,一个个低了头,快步走过,不曾多看他一眼。
姬华担心他死了,想过去为他放一柄雨伞,哪知,就在她弯腰为他遮伞时,她听到姜衍烧糊涂后的呢喃:“母妃,别走,您不要死,母妃……别抛下孩儿一个人。”
相似的大雨,相似的失去母妃、被欺负的孩子,这一幕和姬华记忆中最狼狈、痛苦的一幕重合。
曾有过同样困境的人总是能理解彼此。
姬华透过姜衍,好似看见了当初母妃刚死时,那个孤苦无依的自己。
她弯下腰,将雨伞放在地上,然后拉起昏迷的姜衍,勉力将他背在背上,朝自己的寝宫而去,以图救他一条性命。
就像搭救曾经的自己。
姬华毅然决然救了姜衍,和他在深宫里相互扶持,一个是远道而来的质子,一个是深宫中被漠视的王姬,这个组合乍一看去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人性之恶岂是能用三言两语说清的?
大周王宫的王子们本就爱欺辱人,可他们看见姜衍这么个蝼蚁,居然在大周王宫里没被折了傲骨,反而还拥有知己好友,心里便无端火起,他们不只欺辱姜衍,甚至还几次三番让宫人们对付姬华。
他们并不在意姬华这么个妹妹,更有甚者,大周宗室们不乏道德沦丧之徒,见到姬华容颜渐渐长开,他们的目光也渐渐不怀好意起来。
每一次姜衍发现了类似的目光,都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想杀了对方。
可想而知,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姜衍渐渐学会了隐忍、沉默,他不会在表面上和那些宗室起冲突,但是,私底下的暗害手段层出不穷,何况这些宗室之间也并非铁桶一块,姜衍只需找准机会、驱虎吞狼,就能达到自己的目标。
姬华也感到危机四伏。
纵然她和姜衍联手可以解决一些私下里的小麻烦,可,在大周王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姬华容貌如此,注定只会惹来源源不断的麻烦。
今日是宗室里的好色小麻雀,也许明日就是逮住猎物不松口的恶虎。
姬华只能自救。
一方面,她拿上母妃的遗物,用万般手段探寻大周天子的踪迹,偶尔出现在大周天子面前,大周天子睹物思人,见面三分情,这时想起了曾经和姬华母妃恩爱的日子,便吩咐左右好好照顾姬华。
另一方面,姬华的祸端由容貌而起,她也可以反过来利用容貌。
她努力学大周王宫教给王姬的舞蹈,琴艺,也用心妆扮自己,当她展现出越来越高的和亲价值,引来天后照拂,那些觊觎她的大周宗室子弟的目光才开始消失。
就这样,姬华和姜衍,少男和少女,在吃人的深宫里彼此扶持、一起长大。
姜衍负责暗处,姬华负责明处,一暗一明,共同使力,两人才终于没被继续欺负。
患难生真情。
姜衍越来越深沉,目光越来越离不开姬华,但他越长大,城府越深,表面上一点不动声色,只偶尔会泄露情绪。
他面对姬华时既有爱恋又有自卑,有时候,他会说姬华是高贵的王姬,哪怕他们现在是好友,一起长大,可未来也只会分道扬镳,她的未来只属于王者。姬华就会告诉他,在她心里,他才是唯一的王者,他才是和她一路扶持长大的人。
桃李、春风,少男、少女,这段真挚的感情是那段深宫岁月里唯一的温情。
直到一次意外发生。
约是大周天子做了噩梦,梦见过往献祭给大周王咒的先王来找他,让他和他们一起走。
大周天子醒来,冷汗涔涔,唤来国师询问,国师说先王们是想念子孙,要所有子孙齐聚祈福祭祀,才能平息先王之怒。
大周天子既怕又怒,他的未来也一定会献祭给大周王咒,他不禁想起自己也死去了,可后世子孙却没一个人记得他,那该是何等悲凉?
于是,大周天子怒不可遏,把所有王子、王姬们叫上,训斥一通,骂他们数典忘祖,只知享乐。
而后,大周天子再让人举办一个祭祀大典,所有王子王姬都必须跪足七日。
也就是在那七日,姬华见到了国师……
那位仙风道骨的国师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王子、王姬,最终,他的视线穿越人海,精准锁定在姬华身上。
然后姬华就失去了意识。
当她再度醒来时,已经是几年之后,物是人非,她离开仙都玉京、走上一条和亲之路,踏上卫国的土地,但不知为什么,她的记忆消散,误以为自己是穿越而来之人。
……
黑床上,姬华简单将过往的记忆告诉给卫弃。
如今,她身上的尸毒已经完全被还原到没中尸毒的状态,尸毒已解,姬华却开心不起来。
姬华睫毛微颤,看着卫弃:“为什么会这样?我中间的记忆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后来从仙都玉京到卫国的路,明明是我自己走的,我却忘记了,我只以为我是在和你的新婚之夜进入到这具身躯内。”
姬华信任卫弃,将自己的一切疑惑和迷茫全然脱口而出。
种种疑惑缠绕着她,让她看不清来路,看不到归途。
唯有和卫弃多次生死与共,卫弃多次相助,让姬华可以全心信赖她。
卫弃见她神色仓惶,握住姬华的手,掌心热度相贴,姬华的心才终于稳定下去。
卫弃道:“前几个问题,目前的线索太少,我不能确切回答王后,只能告诉你,是圣尊看上了王后的能力,也许你的能力不只圣象,而是神象。”
姬华点头。
虽说人贵自谦,但是,她一个微末的深宫王姬,能值得圣尊命南部之人占据她的身体,她要么是绝无仅有的圣象,要么就是强大的神象。
只是不知,那时姬华自己都没走上修炼之路,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象是什么,圣尊又是怎么知道的?
“后面一个问题。”卫弃轻轻揉了揉姬华的头发,眼中疼惜飞速闪过,又湮为平静,“王后的身体因为有太多还原之力,在那名南部之人求死时,还原之力不停治愈你自己的身体,她为求死,破坏太过,当你真正回到你的身体时,体内的还原之力为了救你,将一切技能封闭,只会调养好你的身体。”
姬华体内那团光海,就是不停要救她的还原之力。
她的力量可以救自己,哪怕是最近接死亡的自己。
但,那次伤势过于惨烈,姬华体内的还原之力排斥一切外物,不想她再受一点伤害,外物侵袭而来时,它就不停还原外物,同时也恨不得封住姬华的一切,不让她接触残酷的外界。
所以,姬华的记忆被关闭,九脉被还原,几乎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真正走过一条和亲的路。
直到到了和卫弃成婚当晚,姜衍进来想要发疯,姬华那时的身体才稍稍好一些,可以和姜衍争斗、辨白。
到后来,卫弃为姬华活生生造出能用的新九脉,姬华吸收灵气、转化的还原之力更多一些,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才渐渐复苏,偶尔零星地划过她心间。
姬华开口:“所以,我的还原之力并非不能作用于我自己,只是之前受的伤太重,已经到达能承受的极限,所以后面我才不能使用。”
卫弃颔首:“是。”
姬华没说话,眼睫微颤。
卫弃说:“想哭就哭,不必忍。”
姬华再也忍不住,抱着卫弃的腰,痛痛快快哭了出来。
她此刻的心境,类似于“钱塘江上潮信起,今日方知我是我”,只是她并未豁达,唯有稍稍拨云见雾后的清醒。
她丢掉的那几年,她莫名受的罪,她脑海里多余的关于这本“书”的记忆……这一切种种曾经都折磨着她,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圣尊。
姬华没让自己哭太久,她抬起眸来,眼尾还有些红,却有惊人的愤怒:“那个圣尊,我一定要杀了他。”
“在大周祭祀先王的大典上,是他注意到了我,我才遭遇后面的一切,甚至说不定,大周天子从做噩梦到让所有王子王姬都参与祭祀大典,本就是他找人、筛选我的一环。”
“他真奇怪,我在小荷的记忆里也看见过一个圣尊,那个圣尊也是国师,两人给人的印象非常相似,简直像是同一人。”
小荷是姬华的先祖,如果她和姬华所见到的圣尊是同一人,那么,这位圣尊起码有好几百岁。
姬华将这点也告诉卫弃。
卫弃敛眸,而后说:“没关系,他觊觎卫国、觊觎王后,等我找到他,杀了他那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姬华重重点头。
她还有好些疑惑没有问卫弃,不过,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黄泉渡的危机。
姬华擦干眼泪,刚要让卫弃带她去外面,整个黑石堤坝就颤了起来。
一声尖锐的长啸穿透水底,灌入姬华耳膜。
吸收了卫弃的一些力量,姬华现在已有玄道境巅峰修为,但这声尖啸传入她耳朵那一刻,姬华还是觉得阴寒刺骨。
是小荷。
姬华连忙从黑石床上下来,和卫弃一起往水面上浮。
水上,黄泉渡。
黑衣卫弃凭空而立,衣袂飞扬,除他之外,黄泉渡的驻军站在黑枭背上,身上的铁爪碎裂,不敢上前摄其锋芒。
几名陌生面孔则跌落在地,大口吐血。
这几名陌生面孔似乎想逃,往空中飞去,被黑衣卫弃活生生召雷而来,在空中劈个粉碎。
他们能飞,说明都是天道境强者。
黑衣卫弃杀他们却如同砍瓜切菜,他面前的水面上空,唯有一名老妪盘坐在空中,和他对峙。
当着众人的面,融秋海并未口称君上,而是道:“您不能带走元尸。”
黑衣卫弃现在心情不好,是最暴躁的时刻,他道:“不滚开,就死。”
融秋海说:“您杀死圣尊派来的天道境强者,说明并不赞同圣尊御尸夺取天下之事,何故要如此……”
黑衣卫弃烦她多嘴,再度挥手,天空中劈下一道紫色长鞭,直往融秋海而去。
姬华见势不好,立刻召出日月造化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