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星夜渐移。
春娘和铁生一起疗完伤, 伤势愈合得七七八八,他们勉强站起来,春娘的伤势更重些, 铁生从破庙里找来一根拐棍, 让春娘拄着行走。
行动间,他也微微偏身, 想要为春娘抵御些暗处可能的攻击。
同时, 铁生朝姬华等人处横了一眼, 他拉动手腕上的绳子,姬华、姬成行以及白复三个人脚腕上的绳便发紧、将他们往这边拽来。
姬华、白复还好, 他们都年轻、行动轻盈,在这样的大力拖拽下, 尚且能稳住身形。
姬成行可就惨了,站不稳,跌在地上被拽出好长距离。
姬成行吃痛, 抬脸时下意识就带了怨气,他那双饱含愤怒的眼落到铁生眼里,就像小雀被老鹰一口咬住,倏地发滞。
铁生狠道:“连走路都不会?耽搁了我们的大事,老子弄死你!”
他这几日心惊胆战,不日不夜奔波, 自己倒也罢了,看见自己妻子也这样劳碌, 他心里早就憋了一股火气, 这火气没法发泄在姬华和白复身上,可不是只能发泄在姬成行身上?
铁生过来,踹了姬成行两脚, 姬成行敢怒不敢言,憋屈地爬起来。
铁生发完一通气,吆喝他们:“路上老实点儿,哼,别以为我们被追得狼狈,你们就能逃出去,真到那个关头,老子绝对会破罐破摔,先杀了你们,黄泉路上也有人做伴儿!”
“所以,为着你们自己的命,你们也得给我安分些,听到没有!”
他那么嚣张,但姬华一点不想搭理他,冷冷看了他一眼,就是不说话。
铁生心中有火,但想着隐尊对姬华的在意,到底不敢说什么。
白复将他二人的面色收在眼底,心情终于好些,看来这位大周王姬不只对他脾气差,对所有人都如此。
一行人各怀心思,在星夜渐稀、晨光将要熹微时出发。
他们离开破庙,却并未顺着截水道往别的诸侯国出发,而是又绕了一下,进入山中。
此处山野连绵,放眼望去人迹罕至,想要在山中找到所谓的怪人,可谓是天方夜谭。
更别说,还有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追兵。
铁生和春娘焦头烂额,就快放弃时,春娘终于气得抛开拐棍,她张开手,从她掌心直接弥漫出许多白雾。
铁生吓了一跳:“会否动静太大?”
他怕圣尊和卫君的人看见白雾,直接就过来缉拿他们。
春娘没好气道:“要是找不到那怪人,咱们早晚得死,早一天死晚一天死有什么区别,你别妨碍我,带上大周王姬,站远些。”
春娘话说得难听,铁生却难免眼睛一涩。
他知道她常常骂他,可她骂他又何尝不是为了他好呢?现在,她在白雾中心,担心引来追兵被人截杀,就让他带着大周王姬作为人质,离得远些。
铁生喉头堵着:“你说话真难听,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还要事事受你安排?我就不走,就站你旁边!”
“你!”春娘气得火上心头,可时间稍纵即逝,她召出的白雾愈来愈浓,起初是雾,后来雾汽凝结成滴滴水珠。
每一滴水珠内都映射着此处的山野景象、郁郁葱葱。
春娘提声:“常听说有三千世界,可不知,究竟是哪三千世界?都说世界是绕着须弥山为中心,旁边有日、月……那么,三千世界,难道世界上竟然有几千个月亮和太阳?”
她假装提问,然后用手肘捅捅铁生。
铁生不明就里,春娘暗骂了句蠢材。
姬华则忽然道:“世上本就有数不清的太阳和月亮,每一滴水珠、每一方镜,都有自己的太阳和月亮。”
她忽然出声配合春娘,春娘大吃一惊,也顾不得什么了,压低声音,小声问:“大周王姬,你想弄什么鬼?我可警告你,我们再落魄,杀你一个也不费吹灰之力。”
姬华则半点不怕。
她早已非吴下阿蒙,她接触了许多高手、见了太多阴谋,春娘和铁生固然是隐尊座下的高手,但是,姬华没觉得他们有多了不起。
姬华道:“我也想见隐尊。”
“胡说八道,你不想等着圣尊、大周乃至卫君来援救你?”
姬华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本来就是主动从卫王宫出来的,当初卫君待我如珠宝,我一朝背叛他,哪怕回去了又怎能讨得了好?至于我不愿等着圣尊、大周的援军来……呵呵。”
她讥讽一笑,在山花白雾中,美得如梦似幻,却带着一些清冷疏离。
姬华说:“你们掳我这么多天,还当我是聋是傻吗?我的圣象特殊,无论是你们还是圣尊乃至于大周,都是为了我的圣象要我回去,既然如此,还不如快一些,让我早知道真相。”
“圣象灵镜……疯了的怪人拥有圣象灵镜,想必,对方也会对世上有多少个太阳、多少个月亮好奇,好奇镜中的月亮和太阳算不算是真的?”
若不好奇,对方也就不会疯了。
春娘没想到姬华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诧异的同时难免心生些欣赏和同情。
欣赏在于这位王姬的通透,同情在于,这位王姬的处境比她和铁生的处境还要差。
她和铁生至少只需要摆脱隐尊,可这位王姬,她身上的网几乎将她绑死了,大周、圣尊、隐尊、卫君……几方势力没一个肯放过她。
春娘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话间,她心神摇摆,一粒雾气化为的水珠啪地爆开。
里边的山景碎裂,碎裂成的水珠又化为无数更小的水珠。
这时,林中忽然传来簌簌响声,一个多手多脚的怪人从林中跃出来,一把握住碎裂的水珠,他眼睛发直,看着手中的水迹:“世界上有数不清的太阳,只要有一个镜子,就能有数不清的太阳,这些太阳……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可,可……”他歪着头,一副神智不清醒的模样,“可,为什么世上只有一个我?”
他呆呆看着水珠,然后,又抬头看着春娘、偏头看着姬华。
他道:“为什么,镜子里的我不是我?”
他从身上那堆破布条中掏出一把匕首,用匕首对准自己的手心,猛地割下去,顿时,血流如注!
这怪人摊着血淋淋的手,对春娘和姬华说:“你们看,我受伤了,镜子里的我也就受伤了,说明镜子里的我是假的、外面的我才是真的!可为什么,为什么镜子里别的东西都是真的呢?”
他说话颠三倒四,别说本就不怎么聪明的铁生和姬成行,就连白复、春娘、乃至姬华都不太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春娘可没时间陪他发疯,道:“别说这么多了,你曾是隐尊座下,受隐尊大恩,现在,你必须回报隐……”
春娘的话还没说完,这怪人就觉得烦躁。
他在空中随意一指,顿时,一片树影朝春娘砸去。
铁生眼疾手快,带着春娘躲开,他们二人惊魂未定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树影,惊恐发现树影消散,原来,那些全都是镜中的影子。
……虽然是镜中影子,却真真实实能砸死人。
姬华看着这一幕,想到什么,刚要开口说话,那怪人就道:“是你们把我引出来的!我脑子里一直很乱,我根本不想去想什么镜子、什么真假,我不想去想!可你们偏偏将我的思绪勾起来,今日,你们不给我解决这个执念,我就杀了你们!”
他嘴唇翕动,念叨几句什么。
顿时,山的影子倾倒,无数树影扣下来,像是镜子半倾,将此地笼成一片绝地。
这是灵镜圣象之力。
怪人道:“答不出我的问题,就都死在这里。”
所有人齐齐一惊,姬成行觉得屋漏偏逢连夜雨,想哭都哭不出来。
春娘和铁生也心内大灰,觉得无可转圜了。
姬华倒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何况,她总觉得卫弃就在这附近,故而,此时要比别人更冷静些。
姬华问:“你想问什么问题?”
此言一出,白复更是诧异地望着她,心中滔天骇浪,心道她这么勇……难怪常常不把他放在眼里。
怪人森森看着姬华:“为什么,镜子里的其余东西都是真的,独独我是假的?”
镜子里的其余影子、镜像,都能为他所用,唯有镜子里的他自己,不可控制,世界上只有一个他,那么,镜子到底是什么?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姬华答:“你的结论就有问题,真相是镜子里的其余东西都是假的,独独你是真的,你之所以能使用镜子里的镜像、影子,是因为那是你的圣象,但是,你的实力没有高到能将你自己起死回生、抹平你受的一切伤害,所以,你才觉得镜子里的你是假的。”
“实际,那就是真的你。”
“胡说!”那怪人道,“我之前也想过,可是,若是我自己的能力,我怎么不清楚?”
“我怎么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么多年了,我脑子一直很乱!我好乱,我不知道我每天在哪里,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明明什么都不想去想,可是,我的脑子里就是有很多念头。”
他堪称痛苦地说着一连串杂乱无章的话,说到伤心之处,抱着头蹲下去,几乎成了个弃绝之人。
姬华越看他的模样,越觉得不对劲。
灵象、异象、圣象、神象……都是修士自己领悟而来,然后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可他的表现,却像是走到了一条完全不认识的路,他迷路了,所以痛苦、彷徨。
姬华若有所感,一个清晰的答案浮现在她心中。
她道:“因为这不是你自己的能力,灵镜也并非你自己的圣象,你只是被种植了这个圣象而已。”
因为不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所以,他连想都想不明白。
此话一出,本哭得颤抖的男人忽然愣住,就连春娘、铁生也惊骇看着姬华,他们既觉得姬华真不怕死,敢当着别人的面说别人有可能的逆鳞,同时,他们又惊叹于姬华的敏锐。
良久,那男人的哭声停止。
他低着头,声音不再如之前一样疯癫:“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我是隐尊座下,隐尊给了我圣象灵镜……隐尊之前在很多人身上种植了圣象灵镜,他们都不匹配,都死了。唯有我活了下来,隐尊让我一定要活下来,帮她做一件事。”
“今天,就是我完成隐尊交代的任务之时。”
男人沉默站起身,他膝上沾着土,却不再疯癫,抬起满是风霜的、如乞丐般的脸,一张脸上满是麻木、呆滞。
他抬起手,空中,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镜面。
一名身着白衣的高冠女子出现在镜中——这,就是隐尊的幻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