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不要、不要……求求你, 求你了,求……”
洪三宽奋力挣扎着,下一秒,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片刺目的纯白:“……诶?”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
没有任何伤口, 他身上的痛感与冷感完全消失了,甚至身体有一种格外轻盈的感觉,长期精神紧绷下的高压肉/体自然松弛下来,仿佛昼已根本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想起昼已,洪三宽不禁打了个冷颤。
自从昼已袭击监狱后,他的精神就持续处于高压状态下,各方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洪三宽觉得自己很无辜,一切都是无妄之灾。
李乐之越狱, 他竭尽全力拦了啊, 事实就是拦不住啊!昼已和鬼一样,一晃眼就从这闪到那去了,又是隐身又是召唤的, 他能有什么办法?隔壁执法局都被她欢迎光临出入平安了, 他肯抵抗就已经是逆天而行了。
他甚至特地派人去瞄李乐之了,哪想得到,子弹从李乐之脑子里进去,结果从他属下的脑袋里出来了。
这对吗?这什么能力, 好吓人啊!
而且要不是这一枪,他也不至于被昼已盯上。
说到底,要怪也只能怪上头派来的人太菜,没有及时把李乐之弄死。结果上头却给他施压,认为是他失职, 面对他的求助,非但不允许他出海避难,还让他频繁出入于公共场合,这明显是把他当诱饵了。
不但如此,他的皮下还被埋了两个小装置。
他花了不少功夫才从保护他的人口中套出话来:一个是微型定位器,另一个则是神经毒素。如果他被活捉,他们就可以通过定位器找到昼已的老巢,还能让他在被刑讯时死得痛快些,更何况……
“死人的嘴,总是最严的。”保护他的人笑着说。
洪三宽两眼一黑。
在那一夜前,他还是风光无量的洪典狱长,属下见到他要低眉顺眼,犯人见到他会瑟瑟发抖,钱对他来说只是数字。他的生命无比金贵,富有价值,“死亡恐惧”与“毫无希望”这种词,只会出现在那些生命被“时薪”或者“月薪”定义的下等人身上。
可为什么只需要一夜,他的生命就变得如此低廉,像是摇摆不定的浮萍了呢?
他的权力无处施展,他的金钱犹如废纸。
他问心无愧,却有苦难言。
当死神如影随形,洪三宽沉沉叹了口气,暗自发誓,如果能度过这次劫难,他以后每天准要抽出一个小时陪孩子。
然而,昼已迟迟没有出现,她发出的预告信也完全没提到他。
洪三宽不禁生出了些侥幸心理,觉得昼已当时可能只是在放狠话而已,实际上根本没打算来杀他。……然而,这一缥缈的梦想,在隅夕号上被彻底击碎了。
事实上,在船上他根本没看到昼已,但“没看到”比“看到了”更加可怕。
头颅、鲜血、残肢……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喉咙便被切开,被缚的身体倒悬于空中。
血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在空中打着旋,呛咳着、扭动着,嘴里喃喃着无人听到的哀求。脑袋越来越重,过往的回忆在脑海中飞速转了一圈,便被沉沉的黑暗挤走。
最后一丝光芒,他看到了大屏上自己的照片。
他想起快登船时恍惚听到的那声呼喊。……原来不是错觉,一切早有预告。
“……”
洪三宽喘着粗气,靠着墙,瘫倒在地。
缓过劲来后,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陌生的多边形纯白房间内。
这是哪?他这是被俘虏了吗?
所以说这就是昼已的老巢?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伸手摸向被植入装置的位置,然而,他摸了个空。——本该微微凸起的位置,此时平坦柔软。
洪三宽一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晚宴的正装干净而整洁,没有血迹,非常体面。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
脖颈的伤口呢?皮下的装置呢?身上的血迹呢?
什么都没有。
眼皮微微跳动,洪三宽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想法:他或许……真的死了。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他呆坐在原地,盯着无休止的纯白,巨大的茫然淹没了他。
白色房间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洪三宽也不觉得犯困,情绪五味杂陈,木然地发了很久的呆,才缓缓找回自己的思维。
死后的世界居然是这样的吗?
不过,为什么是纯白的呢?难道天堂真的存在?……他这是上天堂了?
还有这种好事?
在生前,洪三宽并不相信天堂地狱论,也不相信因果报应论,他认为这些都是实现统治、维持社会稳定的手段。但身处“天堂”时,洪三宽还是惯性思维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是因为他自费出版了普法读物《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吗?
还是说……自己的死亡,换来了异种之主昼已的落网,于她的毒手中拯救了整个人类。
洪三宽在脑中翻箱倒柜,回忆自己做过的好事。
最终,他还是觉得后者靠点谱。他以身入局,胜天半子,他的牺牲换来了人类种族的延续,论迹不论心,他有大功劳。
刚这么想,眼前的场景陡然变幻。
黑色的浓雾升起。
洪三宽的视线被浓雾彻底覆盖,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向下坠、又向上升。
隐隐约约地,他看到浓雾深处的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姿态轻松地坐着,靠在椅背上,斜斜撑着脑袋,而另一道修长的身影垂手侍立,顺从而虔诚。
……阎王?
嘶,天堂里没有阎王。他知识点学混了,但这气质……
洪三宽下意识眯眼,想要看得更清晰,甚至想要凑得更近一点、更近一点……
某一瞬,他看到了一张脸。
“诶?”
迷幻的精神有一瞬间的清醒。
不对,不对?那不是……
昼已吗?
“铛——”
沉闷的钟声响起。
黑雾被撕裂,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的黑。绝对的黑像一口棺材压了下来,他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束缚感,身体也变得不再轻盈,反而笨重且难以操控,他费力抬起一只手,摸到了狭小空间的边界。
他在一个长方形盒子……长方形盒子?
那不就是……
惊恐袭上心头,洪三宽张口想要喊叫,可血腥气弥漫在他的鼻腔口腔中,他一个音也发不出。颤抖的手探向喉咙,他摸到了自己断裂的气管。
他是一具冰凉的、微微僵硬的,尸体。
滑盖声响起,星星点点的光坠入他的眼,无数倒悬的蜡烛被黑色丝带缠绕着挂在天花板上。
……黑色丝带!
他刚才看到的昼已不是幻觉,这里根本不是天堂!
洪三宽看向棺材旁的人影,他看到了一张似人而非人的靡丽容颜。它体形修长,肌肤上爬着奇异的花纹,身躯被黑纱与丝带包裹。没有眼白、以艳红棺材当瞳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它。
一笑:“洪三宽。主人让我为你举办一场葬礼,你喜欢什么风格的?”
主人还能是谁?
洪三宽双眼一翻就要晕过去。
只可惜,他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法昏厥的。他眼睁睁看着怪物俯下/身来,将一枚丝带编织而成的黑色玫瑰放在他的胸口,他感受到黑色玫瑰在他的胸口生根发芽,感受到棺材上的花纹钻进自己的皮肉之下,感受到他要和棺材融为一体,感受到他的身体里被填充满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被迫开口,跟随着怪物空灵的声音念着悼词。
“你来到我面前……”
“我来到你面前……”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与神在分离。
“……
“以丝带重整你的混乱,以花瓣遮蔽你的缺陷,以棺椁赋予你从未拥有过的安宁。
“死亡不是终结,而是新的开始。”
他感受到了两个他。一个活在身体的记忆里,一个活在灵魂的空荡里。
“……
“你将在黑暗中重生……”
“我将在黑暗中重生,成为圆满。”
他听到了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消逝了。
不再有两个他了。
黑色丝带缠上他的脖颈处的伤口,他凝固的血液被棺材抽空,又被全新的血液填满。他的身体不再沉重,他的思维不再躁动。他感受不到疼痛、感受不到恐惧,发生在他周围的一切,只有死一般的平静。
洪三宽缓缓睁开眼,他和烛火里的每一个人对视,他和它们一样,成了一个……圆满的人。
幸福。平静的圆满就是幸福。
顺着冥冥之中的指引,他站起身,从棺材中走了出来。他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支着脑袋的昼已。
死一般宁静的情绪被突破,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下奔腾出来,不是爱也不是恨,只是一种甘愿为她生、甘愿为她死、甘愿为她堕入无间苦难轮回的狂热、强烈与永不止息。
源自他的心,他的血,他的大脑。至于灵魂……
……他没有灵魂了。
他的灵魂在悼词中已经彻底消失。
但灵魂并不重要,身体的运转本就不需要灵魂,肉/体是绝对可控的,灵魂的思想才是噪音。
面部肌肉抽动,他露出一个笑容。
昼已并没有回应他,而是看向那只负责主持他葬礼的异种。她说:“还可以。”
异种回答:“用死人制作葬偶,如果及时举办葬礼的话,还是有人样的。寻常情况下,死后的人总欠缺了些完美,但这个不一样,这是由您杀死的人,是非常完美的死亡。”
昼已点点头,终于看向他:“胳膊上的东西,给我。”
胳膊上的东西?
大脑中的记忆模块运转,洪三宽想起来了,是装着定位器和毒素的装置。
“好的。”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大臂内侧,没有刀具,他只能硬抠。好在他的皮肤要比活着时脆弱很多,那两枚小装置被他轻松抠了出来。伤口的没有流血,而是涌出了像是熔化的蜡一样的半透明液体。液体很快凝固,一道黑色丝带缠上他的伤口,一切回归完美。
小小的装置在昼已的指尖转动。
几秒后,她轻笑一声:“死人不会说话……是吗?”
错误的。
死人当然会说话。
她抬眼看向他:“洪三宽,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吧。”
作者有话说:
贴贴~项目咬屁股,咬牙切齿,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