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点开皎羯的面板, 只见它的生命值已经掉到只剩10点了,刚刚迈入濒死状态。
……搞什么?
皎羯现在可是一只一级异种,各项数值都很可观, 还能隐匿气息和更改外貌。更何况它还有一个代替承伤的[待宰羔羊]能力,脑子又不蠢。
这几点加起来, 就算打不过,脱困也不是难事。所以巫有昨晚根本没担心过它。
怎么给人揍到只剩十点生命值了?
大概是有突发事件。
巫有立刻起身扯开帷帐。
忽视趴在桌子上耍赖装死的流金和刚刚准备好早餐的渡尘,一边穿衣服,一边查看皎羯的定位。
不在荒芜区。
而是在第七区,距离弥境所在之处和它自己的住所都有一定距离。和手机地图对照,大概是一片商业区,住宅楼、写字楼和商场密布,不好精准定位它在哪。
巫有戴好口罩, 扯下兜帽, 捞起流金和渡尘,向着距离目标地点最近的标记点瞬移而去。
距离太长,中间有很多不可避免的实体, 这一次瞬移就消耗了72点的体力。由于是瞬间消耗, 而不是持续消耗,落点时,身体有一瞬明显的滞塞感。
脚步放缓,往后退了两步, 同标记点的人拉开距离。
位于她斜前方的男人正在讲电话,巫有只听到一声:“忙呢忙呢,挂了。”
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脚下略微一顿,扭头看向巫有。此时, 二人之间的距离已近三米,按理说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但那男人盯着戴着兜帽口罩的巫有,眉头蓦地一皱。
“昼已?”他张口就是这两个字。
虽然巫有这一套在森林城是非常常见的“见不得人式”穿搭,但行动次数多了,难免会被人认出。只是这个男人的表情不对:他表现出了惊恐与高度的戒备。就像是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在他身后。
巫有本要转身离开,见此脚下微微一顿。
与此同时,她看到男人的手摸向戴着耳机的那侧耳朵。来不及思考他到底是谁,巫有迅速跨步向前,冲着他脸上就是一拳。
管他呢,先控制住再说。
鸣蝉的训练卓有成效,她这一拳给的力又准又集中,男人的鼻子顿时歪斜。
他向后仰身倒去,张开嘴,即将发出本能的惨叫。不过,巫有已经绕到他身后,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一手从他的外套下抽出刀来,刀尖抵住他的下巴。
男人没有摔倒,也没能惨叫出声。
他无力地、颤抖着“呜呜”了两声,巫有发问:“你是索正心的人?”
是索正心的人,所以身上有“生死因果”,也恰巧出现在皎羯所在区域的附近……嗯,倒也说得通。得益于他出现在这里,她也能少赶不少路。
男人显然不敢回答。
“你最好说实话,如果你是索正心的人,应该知道……”巫有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我能逼供尸体。”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男人几乎快站不住,但下巴上有把刀,他只能强迫自己站着,“我、我平时就是负责这一片的,推、推、推销的,刚才头头说,如果见到任何……疑、疑似昼已的人,立刻上报。就让我盯着、盯着这一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听话的!我不知道啊……”
他浑身都在打抖,抖得非常真情实感。
巫有空出的那只手摸进他的外套,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两小包看起来就是违禁品的东西。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瘪瘪的钱包,里头连合法身份证件都没有。
没有价值。
巫有收起刀,男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利落的手刀便精准落在他的侧颈部。随着一声闷哼,他的身体软软倒下,巫有摘下他的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频道里没有焦虑的气氛,反而语气激动、满是好奇。
“哎头儿,那头真闹起来了诶,你说昼已真会过来吗?我们要是看到了汇报上去,不会嚯嚯到我们头上吧?我们咋和昼已打啊?这不送死么……还有你说,那什么伪人是真的吗?”
边缘角色。
索正心总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用一群混混来防备“昼已”吧?巫有若有所思。
除非说,索正心这次只打算对皎羯下手,不想和“昼已”产生任何正面冲突,所以就近派出足够多的人充当“眼睛”就足够。——检测到“昼已”出现,袭击皎羯的那些东西就会撤退。
不好判断。
摘掉自己的兜帽,伪装成普通人,避免打草惊蛇……还是,就让那群异化种意识到,“昼已”来了?
前者可以获得更多信息,后者可以让皎羯轻松些。
频道里说“那头真闹起来了”,巫有摸出手机,快速检索可能相关的讯息:这里是人口还算密集的商业区,发生了能让皎羯生命值下跌的事件,应该会引起一定讨论。
搜索附近的核心商城“芸汇广场”,点击“实时”。
一条最新发布的消息映入眼帘:“芸汇广场出啥事了吗?人咋都往外跑。”
评论区答:“不是芸汇,是隔壁启明大厦。最开始说是有人斗殴还是啥的,我朋友还打算去看看热闹呢,结果听到有人说是异化种和原生异种干起来了,赶快跑了。”
启明大厦……
巫有打开手机导航,不远不近吧。思索两秒,她做出了决定。
十秒钟后,她拖着昏迷的男人走出巷子,看向路边倚着摩托车聊天的路人。
走近,一笑:“你好,借用一下你的车?”
*
皎羯在收到信息时,已经带着柯白进入荒芜区了。
它不着痕迹地改变了行进路线,又开始兜圈子。一边兜圈子,一边关注身后的阴影。可夜里到处都是阴影,它也没感受到任何异化种气息,这让它不得不持续改变路径。
直到天光渐现,阴影不再浓郁。
皎羯这才隐隐感受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异化种气息,循着气息,它看到在朦胧阴影中变动的什么东西。皎羯无法自控地,眼皮跳了下。
终于、找到你了。
真好啊,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可是——
“按原计划走。”这是主人的命令,是它唯一的优先级。
逐渐攀升的躁动下,皎羯仍清晰记得自己的任务:它不用处理这团东西,只需要甩开它,再把柯白护送到弥境那里……这是很简单的任务,它必须要完成,摒弃一切都要完成。
要完成要完成要完成要完成要完成……
甩掉这团东西,在四通八达的地方下车,步行前往弥境所在的区域,将柯白交给弥境,等了有四十分钟,看着柯白终于支撑不住入梦后,才离开弥境的藏身处。
走了二十多分钟,回到这里。
它完成了。
它完成主人布置的任务了。
皎羯保持着稳定与镇静回到车上,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哒哒”……食指指尖微动,闷闷地敲了几下方向盘。
一顿。“哒哒”。
再次敲响。
皎羯抿了抿唇。……主人在独处思考时,很喜欢做这个动作。
“哒哒。”
它又一次做出了这个动作。手指微动,模仿着她的动作、模仿着她的表情,还极力使自己展现出的状态贴近冷静、理性又有些淡淡的寡欲无情。
它完成了。
“哒。”
“哒哒。”
“哒哒……”
……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它完成主人布置的任务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从复刻的模仿,到失控的重复。
在闷而急促的敲击声中,皎羯身上的肌肉逐渐紧绷起来,故作理智的双瞳也慢慢失焦,仿佛透过现实看到了虚妄的什么东西,牙齿咬在舌尖上,在不断的刺痛下,紧紧抿起的唇线上洇开一条殷红的血线。
“唔……”
冷静皮囊下的失控,声带发出第一声细微的颤音。
它完成了。
一顿,颤动的哽咽就此决堤,破碎的音节从唇齿间流淌出。压抑一路的躁动彻底溢出。
紧绷的肉/体也不再能保持轻松而克制的坐姿,它上身佝偻着蜷缩贴向方向盘,双腿却像是濒死的羔羊般,向前蹬踹而去,踩到了空档的油门,发动机空转声轰鸣。
难以克制的未知之物在它的体内冲撞着,它浑身的血液都在鼓动着,却找不到出口。
它受到这未知之物的驱使。
感到愉快、感到高兴、感到兴奋。
可在这些愉快、高兴与兴奋之下隐藏的,却是更加深刻的空虚痛苦与灵魂的瘙痒。它因完成了主人的指令而愉悦,却又因这份愉悦带来的未知之物而难捱到无以复加。
它渴望,渴望着什么。
渴望着来自主人的什么,任意的什么,随便的什么,只要不是这空转着未知之物的空虚。
像个无法启动车辆的、只会轰鸣的发动机。
可主人不在身边,可怜的羔羊只能通过拙劣的模仿聊以慰藉,在重复又紧张的“哒哒”声中,纾解在灵魂深处游荡、吞噬它理智的未知之物。
“主人,主人……”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皎羯已听不到无休止的哒哒声,只有指尖的震动感,传递至它的血肉与骨骼,恍惚迷幻间与主人共生的共鸣,犹如于致幻剂中寻觅到的真实。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无序的呢喃,胀痛的双眼。它尝试各种方式来控制自己,却都只是饮鸩止渴。
直到某一瞬间,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它的身体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不剧烈,却带着脚挪开了油门踏板,空转的轰鸣声陡然消失。车内只剩下它断续的喘/息,以及喉间尚未完全止住的颤音。它伏在方向盘上,肩背缓慢垮下,颤抖的身躯逐渐平复下来。
“哒哒哒哒……”
“哒哒……”
“哒。”
神经质的模仿渐缓,直至停止。皎羯趴在方向盘上,唇瓣动了动,却不是“主人”的口型,而是……
“皎羯。”
第二次尝试,它的声带发出实音,清楚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是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可以被称为冷淡的语气。
它说:“好乖。”
长久的安静。
皎羯缓慢地从方向盘上抬起头,又重回到那种冷漠又疏离的状态。它坐直身体,直勾勾看向后视镜,同其中的自己对视,微妙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眼神。最后,虹膜上的金色淡去,重回人类质感的棕黑色,借助伪装成挂坠的眼珠看着四周。
伸手挂挡,启动车辆,往十八区走。
它已完成任务,该要回到主人身边,就现在,就现在。
天光已大亮。
离开荒芜区后,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皎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车速很快,无视所有限速标识,向着十八区的方向行进。
忽然,它感受到了什么。
……令人作呕的,异化种的气息。
那玩意又跟上它了。
皎羯的心中升起一团愤怒的火,在这个路口,它本该继续向前的,此时却只能向右转弯,驶向和主人相悖的方向。随着转弯,阳光正好落入车内,它戴上墨镜,面上不显,只是用牙齿不断咬摩穿着舌钉的舌尖。
生疼,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扩开,可皎羯墨镜下变成金色的双瞳却格外专注,循着气息,在空中搜寻着。……在哪呢?在哪呢?在哪呢?!
它什么都没看到。
皎羯蹙眉。
那它之前是怎么发现这恶心玩意的?……那时候,天光微亮,它感受到了隐隐的气息,又从阴影中看到了一团东西。它当时的判断是:这只异化种可以在黑暗中实现完美隐匿,有光就会露馅。
事实似乎的确如此。
这个家伙仍然能够隐匿身形,只是无法隐匿气息了。
漏洞漏洞漏洞漏洞……
在哪里?在哪里呢漏洞?之前它发现的漏洞到底是什么东西?
皎羯反刍着它第一次发现这只异化种时的场景,反复琢磨它看到的那团“形状”。嗯,不是人形,很奇怪,像是团成一团的片状物,也有长条的……
……衣服。
黑色的衣服,被包裹在隐匿体下的,黑色的衣服。
面上肌肉不可控地跳了下,皎羯舔了舔嘴唇。它想到了,异化种们和它们不一样,不是出场自带衣服的。——人和衣服本就不是一体的啊。
那些“人”在变成异化种之前,得穿衣服。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现在明明是比清晨更亮堂的白天,它反而找不到这只异化种了。
皎羯笑了下。
真恶心,不穿衣服就上街了。
当然,如果这只异化种在白天到来后,用更高明的手段遮掩了衣服。皎羯也会想说:都变成这样了,人类的廉耻还是没有丢掉嘛,真恶心。
恶心啊,太恶心了。
为什么要跟着它?为什么要打扰它?主人、主人,它明明要去找它的主人。……真该死啊。
皎羯想要杀死这只碍事的异化种。
可是,这不是主人的命令,它不应该擅自去做。它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家伙甩脱,并且为了保险起见,它这两天不能再去找主人,除非它能确保自己彻底安全,而不会像现在一样,再次被跟上。
脚下的油门几乎踩到底,在城市中,这样的车速快到恐怖。
然而异化种的气息忽远忽近,但一直没跟丢。
这让皎羯意识到,清晨的“甩脱”……或许只是个幌子。
也不一定。有可能是异化种发现天亮了,自己暴露了,所以暂时放弃。那么为什么现在没有放弃呢?……这只异化种气息这么重,很难不暴露吧?
或者……这只异化种是用来“定位”它的,被它发现也无所谓,只要跟住它就行。
在这种猜想下,这恶心玩意一定有后援。且其背后的力量,想要捕获它。
皎羯很烦。
它的双手紧紧攥握住方向盘。它不知道哪个猜测是对的,但它知道去人多的地方就好了。
——混入人群中,不停地换形象、换身份,它不信这个裸/奔变/态每次都能精准认出它、定位它,并让那些“后援”成功捕获它。
皎羯放缓车速,在热闹的城区兜着圈子。
它需要时间来验证它的猜想:比如,再多几只异化种跟着它。
不过,它兜了一个多小时,车都快没油了,也只有那一只异化种。……后援怎么还没到?是它猜错了吗,还是说它们虽然漏洞百出,但野心不小,这么简单就想摸到主人在哪?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碍事的东西。
……算了,换个身份把它甩开吧。皎羯不再无意义地兜圈,而是驶入附近最热闹的商业区。
停车、下车。
一番折腾下来,快到中午了,商场里有不少人,附近的写字楼里也坐满了人。皎羯在街边的咖啡厅里坐了二十分钟,身体斜撑,目光落点在前方的商场,那只异化种则安静地停在离它不远不近的位置。
又等了两三分钟,皎羯起身,走进商场。
异化种跟上,或许因为商场里人比较多的缘故,它没跟得太紧。皎羯顺势进入卫生间,化为一个四十出头的男性,遵循社交礼仪地花了点钱,和一位友好的志愿者换了衣服,走出商场。
然而,异化种又跟了上来。
……巧合?
皎羯垂眸。它走进另一栋的写字楼。
得益于广域视角,它刚才看似在观察商场,实则是在观察从写字楼里出来的人。这位男性能从这里出来,说明他具有进入这栋楼的资格。
很顺利地,它通过人脸识别,走进电梯厅,混入等电梯的三个人中。
“诶?林哥你不是……”其中有个人讶异。
皎羯回答:“忘带东西了。”
“哦哦。”那人应了声,话题没再继续。
那只异化种也溜了进来,越过闸机,停留在它附近,与它一起进入电梯。搭话的人帮皎羯刷了卡,12层亮起。
电梯上行。
五楼停了一次,异化种没有出电梯。
七楼停了一次,异化种也没有出电梯。
直到电梯抵达十二楼,皎羯走出电梯,异化种也跟了上来。期间没有任何犹豫。
皎羯:“……”
它的身上,有可供追踪的特殊标记。
“我想起来了,东西应该是在车上。”在同事疑惑的目光中,皎羯退回电梯,异化种也跟着缩回电梯。
“……”
错过了上班高峰期,电梯没什么人用,沉默地停在原地。
“啧……”皎羯轻啧出声。它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因为它意识到,如果不把这玩意弄死,它没法脱身都是小事,最严重的是:它以后再也没法接近主人了。
摸向口袋,它紧紧握住那把小巧的弹/簧刀,随后,毫不迟疑地挥刀向躲在角落里的那一团异化种刺去。带着强烈的愤怒、带着亟待发泄的欲/望。
刀刃顺利破开那团东西,带着它的手刺入了透明而温热的什么东西里。
皎羯手下用力,想把一整片割下来,可一垂眼,却透过那团透明的东西,看到了自己深色的皮肤,以及金色的手背链。——这是它的本体。
这团透明的玩意能勘破伪装。
不对。皎羯手中的刀刃刺得更深,另一只手则摸向电话,就要拨出快捷号码。
可那团温热的透明物质的流动性太强了,几乎在它挥刀刺入的瞬间,便包裹上它小半个身躯,顺着它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手机。
对方想要夺走它的手机。
不知道是防止它通知主人,还是……
“呀。”角力间,通过骨传导,皎羯听到一声,“好……兄弟,皎……羯。”
皎羯一愣。
而就是这一愣,手机被异化种夺了过去。
“原来是……你,原来……你不是人啊。”
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出现在皎羯面前,他自由且完美地实现了从异化种到人的转变。而皎羯则看到了一张极其熟悉的面庞:它在戒律部认识的同事,还是和它一起吃过饭、谈过心的“同事”。
同事笑着说:“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哦。”
“……”
“…………”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皎羯不缺仙为社的工作,它甚至千盼万盼希望仙为社被炸掉,那它就可以全身心地留在主人身旁了。但是现在,起码现在,“皎羯属于昼已”这条信息绝不能传递给仙为社、传递给索正心。
因为这将代表,它针对“清洁工”的所有证词,都是假的。
它必须。必须。
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把这个该死的东西,杀死在这里。
绝不能让它把任何消息,传递出去。
哪怕它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贴贴~六千字,补更*3写剧情写着写着就会奖励自己一些恶俗的东西在图书馆写的,真刺激(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