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周一。晚7:26, 荒芜区安全屋。谢六。
混乱的夜中,召唤声很轻,人影也被掩于夜色中。
先行者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看到了落荒而逃的领队之一谢六。一石激起千层浪,恐慌如水面涟漪般一圈圈荡开, 先行者们之间相互纠缠,乱象频生。
谢六的大脑已无法冷静思考。
他清晰感受到不属于他本身的恶意,这份恶意诱导他直面身后的恐怖,促使他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恐惧与恶意对抗、拉扯。
浩大的先行者团体,此时成了逃亡的负担,混乱之中,他僵硬回头,就看到那神经病果真如录像所记录, 虔诚地跪祈, 狂热地呼唤,以自残的姿态召唤她口中的“神”。
以她为锚点,虚空之中鼓起奇异的弧度, 似一只即将睁开的眼。
……那神经病不是在诈他。
根据分析, 这是昼已和原生异种的“绑定技”。
异种通过极端的方式,给昼已开一条单向的进攻路径。而破局的方法就是……
“跑什么啊?!”耳麦炸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其他领队怒吼道,“杀死那个女人!现在!所有人攻击那个女人!不惜代价!”
销毁降临点, 路径就会封闭。
此局并非死局。
理智的推断削弱了恐惧,本能的恶意占据了主导。谢六站定,重整异化后的躯壳,露出一个强势又恶意满满的笑,抬起眼、锁定目标, 他将全力出——
“……”
“…………”
啊啊啊啊下次一定击!这次就不了!
谢六扭头就跑。
视频里的眼睛没有这么大啊!卖家秀和买家秀严重不符啊!
谢六作为高等先行者、此次行动的领队之一,自然是开了无数场作战会议,细致到帧地分析过和昼已相关的每一个影像,尤其是那个瞬杀数个高等先行者的“开眼”视频。
理性的分析能够克制感性的恐惧。
可问题是,视频里的眼睛看起来最长也就两米,加上再怎么反常识,看个千八百遍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但是,但是……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啊?!
谢六大脑空空,身上弥散着过电般的酥麻。以至于,他反而有一瞬间空洞的麻木。
……他不会紧张之下看错了吧?
对,一定是他看错了。
不能害怕,要直面她,要杀死她!
在某种不属于他意志的督促下,他的躯壳硬生生扭转回来,直面——
那只弥天亘地的眼。
他的视野盛不下这只眼,虹膜便是他能看到的全部夜空。宇宙之中,是跳跃的色彩与混沌的线条,探索不到的未知终焉,包裹覆盖祂目光所及的所有生物。
这高悬的巨眼之下,一切都是那样渺小,渺小到、连时间的概念都消失片刻。
“……”
他没看错。
“…………”
但他也没有退路。
在不属于他的意志支配下,他徒劳无功地抬起异化的躯体,袭向被神明庇护的信徒。
何为杯水车薪?
何为以卵击石?
先行者们犹如飞蛾扑火,面目扭曲恐惧地、不受自己支配地、穷极一切力量地,攻向招来祸端的狂信徒。
只要有一个先行者能杀死她,那么所有先行者都能活下来。
这是必须竭尽全力的一搏。
骨刺、酸液、触手、肉躯……
飞驰而去,如这未知宇宙中划过的流星,是即将燃烧殆尽的陨石,昙花一现的闪烁。
他是实现了伟大高等进化的谢六、是作为先行者领队有足够话语权的谢六、是拥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社会地位的谢六、是灯红酒绿纵情声色的谢六……
也是被更高级意志支配着燃烧的谢六。
这样的谢六,被困于这血与肉构成的溢美之境中,无法逃跑。
一秒胜过万年。
温度骤降,潮气翻涌。他也倏地落下泪来。
冰晶从宇宙中射出,耀眼又锋利,漂亮又致命。密度极高,迎击袭向狂信徒的流星。
奇异的是,那些冰晶在穿透先行者躯体的瞬间,也带来了极小面积的“还原”。
那些延长的触手、分裂的躯体,生出密密麻麻的凹陷与孔洞,异化之躯部分回缩。虽然没有完全还原,却因为冰晶的高密度,比完全还原更为可怖。痛苦的叫声弥天满野。
谢六也在其中。
完美的进化被夏夜的无尽雪所摧毁。
在护下信徒后,便是无所顾忌的毁灭,就像那晚的录像一样,目光所及之处,血腥的肃清必会到达。
谢六轻轻眨了下眼。
一把无形的利刃划过他的脖颈。他感到轻飘。他滚落在地。
他看到了自己的躯体。
脑中响起一道声音,来自记忆里的声音:“死刑犯,谢六。好机会可不常有,选择吧:死亡,还是新生?”
不难做出的选择。
于是,他在奇怪的设备上闭上眼,再睁开眼后,截至今天,他多活了一百三十六天。
……真的吗?
那闭上眼的一瞬息,世界竟过去了14个小时。简直像是……死过一次。
他到底是谁?空洞的发问。
——这是属于“谢六”的大脑,最后遗留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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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7:33。新湾集散港外物流园区,褚芃。
奔跑、奔跑、奔跑……
竭尽全力地奔跑,进化后的躯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极强的力量。
直到耳麦里传来一声:“防护没破,她没跟上来。接应马上到,5分钟后。约定地点集合。”
“……收到。”
脑中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褚芃靠在墙上,深深喘着气,数秒后,伸出颤抖的手,摸出联络设备。
拨向谢六。无人应答。
……
拨向康沽。无人应答。
拨向游湾。无人应答。
拨向……
……
无人应答。
褚芃渐渐滑落在地,还原成“标准人”,额头抵在膝盖上,长长地吐息着。
行动失败了。
“芃姐。”队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气抱怨,“他们那边怎么回事?我们这边拖得好好的,结果他们那边漏了,都说了优先警惕她来这招。行动前的会议真是白开了。”
“……她刚刚,没用全力。”
褚芃没回应队员的抱怨,闭着眼,用脑袋撞膝盖:“她看出我们在拖她了,所以将计就计。”
“为什么?!”队员惊疑,“她明明知道那边受袭了,为什么……”
为什么呢?
“可能……她不清楚我们的能力,万一我们这边死了,那边得到信息会终止行动。”褚芃长舒一口气,“所以,她也在拖时间,拖到那边找到机会召唤她,这样就可以把那边的先行者……”
她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说:“一网打尽。”
“……”
褚芃的脑子很乱,她只能尝试解释。
撤退的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
应该是对的吧,因为先行者们畏惧被剜肉,在这样的心态下,他们打不过明显留有余力的昼已。留下来,只会被昼已收割。
等等。
褚芃手指一蜷。……剜肉。
刚刚,有谁被剜走了肉?
褚芃精神紧绷,她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的回忆……
她抬起头,看向伤痕累累的队员,面不改色地说:“你先去集合地点,我留在这断后。”
“好。”队员惊魂未定,点点头,“辛苦芃姐。我去清理汇合点。”
看着队友渐行渐远,褚芃拨出通讯:“申请行动。”
她说:“击杀……”
一连串熟悉的名字。理由是:“他们被昼已取肉了,有被操控的风险。监控可以为我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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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7:35。七区某地下室。向芳、叶寻蝉。
“关掉监控,清除所有数据。”挂断电话,向芳语气极差,她下达命令,“清理痕迹,撤退!”
鸣蝉来过这里,虽然蒙着眼来的,但难保昼已有什么阴招。
“好的芳姐。”助理快步离开。
向芳摸起桌上的枪,一步步逼近尽头的房间。
一脚踹开房门,叶寻蝉瑟缩了一下/身体,她无法说话,只能用那双晶莹的眼睛望着向芳,很倔强。
“哈……”
向芳笑了一声,反手关门,将枪上膛:“叶寻蝉小朋友,我还以为你姐姐有多爱你呢?”
听到“姐姐”,叶寻蝉的表情变了变。
向芳掂着手中的枪,走到叶寻蝉面前,站定:“鸣蝉。叶寻蝉。哇,这代号起的,真具有欺骗性。我以为你们是姐妹情深,原来你只是她的……唔,累赘。”
说是为了妹妹而努力赚钱,但如果妹妹会让她死,那妹妹去死吧。
鸣蝉的确句句实话。
因为不说实话就无法通过验谎。她为了活着离开这里,所以说实话;而为了继续活下去,又将自己的背叛告诉了昼已,让昼已将计就计。
不然无法解释鬣狗和菜刀异种的出现。
太明显了。看样子,鸣蝉这是打算借她向芳之手,解决掉这个影响她迈向新生活的哑巴累赘啊。
好计谋,简直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鸣蝉啊鸣蝉……”
枪口抵在叶寻蝉的眉心:“你真是太会演了。叶寻蝉小朋友,你说……如果,你姐姐看到你的死状,会不会落下一两滴鳄鱼的眼泪呢?”
向芳举起手机:“给她录个视频吧。来,和你姐姐说晚安。”
可怜的哑女眼中含泪,她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握住枪管。没有夺枪,而是顺着枪管,摸向向芳的手,似是在哀求。她年龄太小了,向芳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怒火之下,她还是没有更改自己的决定。
“要怪就怪你姐姐,她没有坚定地选择你。”
微微闭眼,扣动扳机。
然而,她没有听到枪响,她疑惑地睁开眼。……纯白色的八边形空间。这是哪?
“铛……”
诡异的钟声响起。
“……”
“叶寻蝉”垂眼,看着飘然落到地上的、花心躺着向芳的黑色玫瑰花,微微按了下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道深刻的撕裂伤,用来藏玫瑰花的。
“她”活动着肩颈,眨眼之间便化为向芳模样。
起身,向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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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7:43,新湾集散港外物流园区,褚芃。
褚芃清点人数。
有三分之一的先行者都被剜了肉,剩余的先行者已经联合起来,将他们肃清。还好有信息来源,不然任由这些人回去,就是引狼入室。
以防万一,她又检查了一遍剩余先行者的受伤情况。
长舒一口气,按下耳麦:“全部清除。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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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7:45,新湾集散港。巫有。
将货物运输离开,炸毁被清空的天鹤号,坐回车里。车辆启动,离开集散港。
“情况如何?”巫有问。
她的目光落在副驾驶的麻醉枪上。
“如您所料,它们清理了被剜肉的异化种。”驾驶位传来回应。
巫有看向见灯。
他的胳膊上的针眼还清晰可见。麻醉枪射出的“还原针剂”里掺了他的血液,这才是她真正的控制手段。剜肉?只是幌子。
“很好。”
巫有往后一靠,笑了笑:“枪法不错,挺准。”
作者有话说:
又晚了抱歉宝宝们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