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LB开头的据点主责为实验室。
LB-05虽然编号为“05”, 但它却是整个体系里最核心的、隐藏最深的实验室,主要为只有索正心能进的核心实验室服务。因此,比起其他据点为了方便撤离的“四通八达”, LB-05堪称铜墙铁壁。
从向芳的记忆里得知,索正心近期都在LB-05里, 很少离开。
向芳猜测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这里有多道机密防护,绝对安全。只要无人泄密,“昼已”就拿索正心没辙。
另一方面则是,在“昼已”快速的成长与强势的推进下,现有的先行者招架无能。原先低投入、低风险的研究方法,在以天计数的短期内无法取得突破性进展。因此,索正心选择亲自上手。
原有的方式在没有外部威胁的情况下是最佳选择。
目前, 每制造20个先行者, 就能出至少一个“高等先行者”,且“完全感染率”已能控制在50%以下。在人力资源与耗材充足的情况下,一个月能稳定产出3-4个高等先行者。且稳定度在以非常理想的效率提升着。
而以此效率为参考, 不到两年, 先行者们就能拥有掀桌的底气。
自此往后,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可惜先行者们还是没有藏好,被“昼已”发现了。最初,他们分析“昼已”的能力, 左看右看,都觉得是个能力比较特殊的普通异能者。
不能跟着“昼已”的节奏走,那样会闹出很大动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于是,他们派出了合理的阵容。可没想到的是, “昼已”提升得太快了,每次都有新花样,一拳更比一拳重,且完全让人想不到。
——谁能料到她上一次还在用黑丝捆绑,下一次就直接隔空睁眼,这怎么防?
因此,向芳舍弃索正心“圈层包围,解除即撤”的策略,选择调动过量先行者,实现超额碾压。
不能再给“昼已”成长时间了,多一天都不行。
向芳不是背弃了索正心,反而恰恰是因为想到了索正心。
在向芳的记忆里,当针对先行者的研究进度迎来指数级发展阶段时,索正心说:“世界偏爱对数,细胞的生长曲线、人类对权力的满足感、对时间的感知……甚至文明的发展效率,几乎都以对数模型为基底。”
她说着,一条初期快速提升、后期趋于平稳难以突破极限的曲线便在她手下诞生。
听起来像是在泼冷水,但索正心话锋一转:“这也是星耀异能体系在异种危机后经历的阶段。”
她点了点曲线前期:“在政/府强力背书、各种材料充裕的情况下,他们只用了四年便做到能稳定开发异能。只是为了维持异能者的地位,才对外宣称开发异能需要天赋。”
曲线前期的飞涨,象征着蓬勃光明的前途。
“理想很美好:就这样保持进步,继续发展,在能稳定开发出碾压性强势的异能者、异能崇拜根深蒂固后,这些普通的异能开发就能不需要‘天赋’了。那时候,人类将进入全异能时代,新一轮的文明正式启航。”
——这是星耀体系的愿景。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对原生异种的研究一直止步不前、进步甚微。在这一过程中,平庸的异能体系越来越臃肿,蛋糕却不再扩大。所以,极力推崇‘精英化’的殷莱成为院长就是必然。不是殷莱,也会是别人,只是她足够敏锐,未雨绸缪,掌握了先机。”
看着滞塞发展的后期曲线,索正心难得笑了:“很难看不到先机,因为近五年来,星耀那帮人发表的论文、出版的著作,全都是废纸。”
美化数据、玩弄文字,又是一篇创新性满满的大作,相互吹捧,也私下攻讦。星耀体系里的人像一头头困兽,在不再扩张的异能圈子里撕咬斗争,不为突破,只为争名夺利。
“先行者的发展也必然遵循这个趋势,提前意识到这一点并不是坏处。”索正心说,“而且现在……”
她再次点了点曲线前期,“我们进入了这个阶段。保持住,最多两年,就能达到星耀体系80%的进度,而80%对我们来说,足够和星耀抗衡,脱离青陆、独控森林城了。”
画地为王,森林城内人均先行者。新的规则就此建立。
——这是索正心的愿景。
而残忍的事实也摆在面前:属于先行者的曲线的确不断提升着,但提升的只有“高等先行者”的产出率,缺乏更强势的进步。……仔细想来,这和星耀体系的困境不是完全一致吗?
只是因为先行者尚且在为“堂堂正正活着”奋斗、因为索正心的主动分权,弱化了困境带来的负面效果。
索正心说的“对数模型”再次上演。
只不过风水轮流转,滞塞发展的是先行者们,而快速提升的则是同样虎视眈眈的“昼已”。
拉长战线只会让“昼已”变得越来越难打。
基于此,向芳做出了判断。
一个正确的判断,导致了最错误的结局。她甚至来不及将自己的大脑摧毁,便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丧偶。记忆赤/裸呈现,成为最大的漏洞。
向芳的记忆带着巫有来到这里。
LB-05。
巫有走进空荡的办公区,除了入口,整个据点空空荡荡,构成铜墙铁壁的机密防护大开着,看起来人走楼空。
但她知道,索正心就在里面。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不贴合巫有原本的计划。什么诱骗先行者进入荒芜区,再反手偷袭索正心……这一系列的计划,都没必要了。
索正心猜到了她的计划,并自行选择了结局。
巫有随手抽出一册文件,翻阅着。
嗯,看不懂。
主要是文件里能用符号代指的,绝不用文字解释。和一门新语言似的,猜都猜不出来。
向芳不参与研究,她的记忆里完全没这些东西。
“滋……”
广播响起杂音,巫有抬眼,看向离自己最近的监控,友好地点了下头。
“你好,昼已。”索正心的声音响起。
巫有看过她年轻时的影像,那时候的索正心有着青年特有的意气,说话掷地有声,铿然有力。而现在索正心的声音则更为扎实沉稳,哪怕身处困境也不显倦怠,反而如江河涌动滔滔入海,任尔东西南北风。
巫有:“你好,索正心。”
短暂的停顿后,索正心再次开口,她说:“主要有七个核心指标,分别为速率、匹配度、嵌合比、连续性、稳态系数、排斥阈值、可逆窗口。分别对应的符号是……
“H代表人类基底,X代表异化因子,N代表融合样本……
“T代表实验轮次,C代表舱位编号……
“……
“报告中的简写规则是……”
索正心语速适中、咬字清晰,表述层层递进。
巫有扬了扬眉,垂眼看向文件。
这下能看懂个五六分了。
不过只是数据记录,除了显示出超多的工作量与复杂的流程外,没有什么实际价值。
巫有翻到最后:“这个H#1832死了。”
“1832……”索正心顿了顿,说,“他的死亡比较有价值。他证实了双向影响里C型链接起主导作用,为后续调整提供了最直接的参考数据,在倒数第三页可以看出来。”
巫有没往前翻,她将文件塞回文件柜。
一整面墙都是这样的文件,唯二的区别就是文件夹的颜色和侧面的编号。文件夹们安静而有序地排列在那里,等待着研究员抽取。
“谢谢讲解。”巫有道谢。
随后,她穿过办公区域,推开通往处理区的厚重大门。
特殊的气味更重了些。
长而洁白的走廊,一道道门紧锁着,都是样品处理间。根据向芳的记忆,研究员们会在这里处理实验过后留下的各类样品。
“滴。”“咔哒。”
“滴。”“咔哒。”
“……”
门解锁的声音陆续传来。
巫有抬眼看向监控,偏了下头:“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索正心:“是的,我想让你看一看。”
“好啊。”巫有应下,她推开最近的一扇门。
门内空无一人。各类设备一应俱全,且一眼看过去就是上等好货。……索正心真有钱啊。
当然,巫有知道索正心不是炫富。
她走向操作台,设备运行中,样本还保有一定活性。
这是一块小拇指节大小,处于异化状态的肉,但和“常识”不同,异化态并未完全吞噬原生态,反而处于一种层层叠加的状态,像千层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粘黏、但不完全相融。
“先行者的异化不是原有的肉/体被侵蚀。”
索正心的声音再次响起:“而是调动‘异化’的能力,操控原有的肉/体生出异化的部分。这也是先行者和异化种本质上的区别:一个支配异化,一个被异化所支配。”
巫有盯着那团肉。
它曾是属于某个人类的某个部分。但此时,它正死死与降临于它身上的某种物质纠缠着。它们相互供给着,也相互控制着……
它们缠绕、它们撕扯,它们共用着一套血液、脂肪与蛋白质。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除了吞噬或死亡,永远无法离开对方的……
母与子。
巫有抬起眼:“有什么区别呢?”
这样不死不休地纠缠在一起了,有什么区别呢?
“……”
微妙的停顿,索正心问:“你觉得呢?”
巫有伸手,弹了弹操作台上的玻璃,那坨肉感受到震动,异化的部分明显变多,不断切换着防御与进攻姿态。但很快,由于没有受到真正的攻击,它们又回归原状,同对方纠缠。
“谢谢。”巫有说,“你让我看清了,没有区别。”
沉默。
索正心不赞同她的说法。
或者说,索正心没想到她会说出自己不赞成的说法。因为她们本该一样。
这让她想聊的话题无法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