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巫有靠在椅背上, 翻看着和凌瑶相关的视频。
回忆录取名单,凌瑶也不在榜。
近几年,竞争愈来愈激烈, 考前特训产业也应运而生,所以凌瑶是掌握一些战斗技巧的。而且根据巫有的判断, 在模板化强、生记投机套路的考生中,凌瑶的基本功非常扎实,堪称优秀。
有天赋,并且很可贵的有耐心。
凌瑶的表现不够出彩,但可塑性极强。
可惜了……
也不可惜。
看着执法者赶来后的视频片段,她改变了看法:或许,凌瑶没被星耀学院录取,一点也不可惜。
视频中, 她被抑能膜牢牢缠缚, 孤零零地站在战场后方。
执法者在清理感染者,实习生在追捕逃逸的孩童,她远离热闹的核心战场, 周围空无一人。她没有任何威胁, 也带不来任何荣耀。
后面发生的事,巫有已经了解,对准执法者英姿的角度有很多。
悲情的配乐,刻奇的解说。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将父与子的悲剧性推到最高,再用泪水与感恩将看客的思维挤入一条既定的路线。和小尘寰的运行原则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但这个视频的关注点落在凌瑶身上。
镜头拉近,凌瑶孤零零地站着。拍摄者或许最初想拍的是一位勇士:她挺身而出、为执法者的后续工作奠基,她此时理应如释重负或者游刃有余。
但最终拍到的,却只是一张茫然的脸。
凌瑶愣愣地看着前方, 站在安全又明媚的晨光下,竟有一种萧瑟的空茫感。
弹幕闪过。
“给这小姑娘吓傻了。”
“太勇敢了!接下来就交给执法者吧。[抱抱]”
“笑死了,吓疯了吧,这点胆子逞什么能啊。[捂嘴笑]”
“想学巫有,但拎不清差距。[抠鼻]”
“呃呃,我怀疑她是看到执法者来了,故意冲出来的。没想到冲早了,差点栽了,不然为啥这表情。”
“?前面的没必要这么说吧,她晚来一步那小孩可能就死了。”
“都吓懵了成这样了,还说这些,之前还以为是自由执法者呢……”
弹幕弥漫着鲜明的恶意。
倘若凌瑶此时的表情坚定而自信,就像她在跨步出门时那样沉稳、笃定、安全感满满,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觉到她的强大,弹幕或许便是另一种主导风向。
“是普通人,也能是勇敢的战士。[赞]”
“太帅了!开门接纳,出门斩杀!星耀这是你遗失在外的明珠啊!!@星耀学院”
——就像别的视频里对她的评价。
但这个视频撕碎了勇敢的“假象”,凌瑶的表情似乎是不自信的象征,恶意的猜测便顺坡下滑。攻击一个看起来脆弱的人是更容易的,但这并不是凌瑶的错误。
巫有轻点屏幕,按下暂停。
她盯着画面里的凌瑶,轻声询问:“凌瑶,你在想什么呢?”
你跨出门时很坚定,你也成功做到了你想做的事。
为什么,你却露出这样的表情?
巫有支着头。
星耀落榜生在看到执法者的光耀时感到悲伤,很正常,这是可能性最高的猜测。但这真的是事实吗?
所有相关视频在巫有脑海中展开。
她微微闭眼。
孩子,诱杀,“巫有会这么做”,奔赴,斩杀,抱着孩子,分离,焦急……不可思议,庞大的茫然。
那是代表着无措的茫然。
比起悲伤,更像是遇到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事。尽管她此时已经安全。
“但巫有一定会这么做。”
巫有轻声复读。
她会怎么做?
——除了处理异化种外,凌瑶认为她还会怎么做?
巫有睁开眼。还有一种可能性。
她调出另一个角度的视频:哭泣的孩子,“诱杀”的父亲,以及做出“艰难抉择”的执法者。
人头落地,孩子凄厉的叫喊是这场悲剧最直白的证明。
足以使人落泪的生离死别。
巫有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场悲剧。她在想,所以,她会怎么做呢?
很简单。
这个父亲没什么战斗力,看起来也不像已被彻底感染,完全可以控制住看其后续发展。如果真的无可救药,再按规处理。这样还能提取到更多的有效信息。
六局来了一整个小队,做出这个选择不难。
真的有必要当着孩子的面把父亲的脑袋炸飞吗?这在森林城都属于仇杀。
思维一顿。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她的脑海中为什么会有这个选择。
巫有偏了偏头。
她再次想到了那些很久远的、很少想起的事。
那时候的瞳岛游荡着各式各样的异化种,完全封闭,哪怕有原生异种拉仇恨,堪称炼狱。幸存者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搭建庇护所,又因为幸存者也可能异化,于是不得不频繁更替庇护所。
不过最初,巫有对“庇护所”一无所知。
她观察异种的习性,巧妙躲避。她自主生活,有时设置陷阱捕捉活物,有时能从废墟中挖出食物。对当时的她来说,这就是“世界”的规律。
她强大了些。
于是,在她发现自己常生活的地方出现了异化种活动的痕迹后,她打算设陷阱杀死它。她要清理她的领地。
而就是在那一天,她第一次遇到“同类”。
人类。她了解了自己的种族。
“太可怜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一个女人蹲下/身,目光担忧,“小朋友,你的家人呢?”
家人?
她不知道这个族群的规律,于是对一切问题保持沉默,安静观察与模仿。
女人带她去了她的领地。
她抚摸着她的脑袋,爱怜地说:“看你的身形,我估计你有三四岁了?没关系,你安全了,以后你和我们一起生活。不用怕,还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呢,你们可以一起玩。”
人类这个种族和异种不一样。
他们会互帮互助,还会照顾形状上更小的人类。原因未知。
女人口中的“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就是后来的见灯。初次在庇护所见到他时,他就像只一惊一乍的小兔子,从掩体后探出脑袋,同她对视。
判断为弱小,她有能力掐死他。
不过,人类似乎没有攻击同类的规律。
她暂时在这个庇护所安定下来。在同类里,她尽可能掌握更多的规律,然后进行模仿。比如,模仿见灯,在入夜后因为“噩梦”而偷偷哭泣。
拧断野兔的脖子后,也不会直接拎回来,而是丢在觅食者的必经之路上。
规律是:只有比较大的人类拿回食物,才会让大家感到喜悦而非惶恐。而烤小鸟之类的食物,大部分会分享给较小的人类,也就是她和见灯。
就算如此,一日在入睡后,巫有还是听到了女人和其他人的闲谈。
有人说:“这孩子看着不对劲。”
有人附和:“是啊,我也觉得。她盯着人看时,感觉不像在看活物,眼神很奇怪。而且她总喜欢沉默地盯着人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人替她辩解:“她家人都不在了,受到惊吓了。……她状态越来越好了。”
又有人说:“可是上次,她拿了只拧断脖子的鸟回来!”
又有人附和:“她才几岁啊!她当时的表情,就好像这件事很正常一样!我真觉得她不太对劲。这种小时候会残杀动物的,不是说……长大后会、会成为……说不定她的家人就是……”
他们议论着。
她侧着身装睡,平静地睁眼聆听。
他们恐惧她。
人类应对恐惧的方式有两种:打不过,逃;打得过,杀。
他们凑起来能杀死她。
她有些好奇。
“人类会相互扶持不会杀人”和“清除恐惧的方式是杀戮”,哪个规律的优先级更高呢?
他们最好快一点做出决定。
因为她在成长,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凑起来不一定能杀死她。
然而她没有得到答案。
这场辩驳以女人的话告终:“别再说了。就算她真的脑子不对劲,我们也不能把她丢了,那样真的就会导向最糟糕的结局了!”
女人说:“如果觉得她身上有某种‘天生的恶’,为了防止她危害我们,清除这个人,剥夺她的自由甚至生命,就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但是,但是呢……
“如果她之所以做坏事,是环境没给她不去作恶的理由。那或许我们可以通过修补环境,补上那些她缺失的东西呢?让她有所选择,并且知道该怎么选择……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我们是大人啊。
“我们有能力驱逐她,也有能力包容她。”
女人似乎哽咽了:“她还是个孩子。你们看看现在的外面是什么样……
“让一个孩子,必须变成这样才能活下去。
“真的是她不对劲吗?
“我们还要给她变得更不对劲的环境吗?”
议论的众人沉默了。
她也闭上了眼。
她想,她似乎的确和别人不一样。比如……见灯,她模仿他的哭,模仿他的笑,但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要笑。
而其他的人类并不是依赖模仿规律而行动的。
他们拥有某种参与判断的东西,这种东西会让他们面对同一件事,做出不同的选择。连和她一样大小的见灯都有这种东西,为什么她没有?
不知道。没关系。
既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说明这种东西根本不怎么重要。
她照常起床,进食。
和见灯玩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游戏。她要时不时让他两局,不然他会露出名为“难过”的表情。当然,她输了几局后,也会适当地表现出一些难过。
人输了要“难过”,所以她不喜欢输。
于是,在她发现见灯的难过对她毫无影响,并且在独自难过一会儿后,还会带着糖果小心翼翼地自己回来找她后,她就不再让他了。
久而久之,见灯不会因为输而难过了。
哪怕他后面一次也赢不了,也不会难过,反而会继续找她玩。
她不想玩。
见灯再次开始“难过”,为了印证一些事,她没有复刻这种难过,而是选择置之不理。果然,见灯在独自难过一会后,又带着珍藏的糖果来找她了。也不再缠着她玩游戏了。
这时,她再邀请他玩游戏,他会露出名为“开心”的表情。
这很好玩。
虽然她没有某种“东西”,但其他人类的这个“东西”还挺好玩的。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东西”很有趣,拥有这个“东西”的人也很有趣。
她没有模仿,而是摸索出了很多种方式,让这个“东西”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
她开始理解见灯为什么喜欢玩游戏了。
然而,在她感到“腻”之前,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
异化降临在庇护所里。
人类在她面前变形,庇护所里的其他人不得不向朝夕相处的伙伴举起武器。哭泣,尖叫,哀求……接下来,应该就是死亡与杀戮。
一片黑暗。
女人扑向了她,抱着她和见灯,用身躯牢牢遮挡住视线:“没事,没事的,不要看……”
……这是在干什么?
不理解。
女人松开她和见灯时,庇护所已经被清理干净。少了三个人,其他所有人面上都带着愁容,但她和见灯依旧按时吃了晚饭,并按时睡觉。
巫有没有睡着,众人在讨论迁移庇护所。
第二天,她离开了这个待了小几个月的庇护所,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另一拨人。
一拨更厉害的人。
为了避免风餐露宿,他们加入了这拨人,进入了新的庇护所。
人类和人类也不一样。
新的庇护所有新的规矩。她和见灯开始挨饿。以前最厉害的大人,在新的庇护所里被要求学狗叫,在对方的笑声中,换取少量的食物。
无所谓。
她会出去找吃的,如果有多余的吃的,她偶尔也会分给女人和见灯一点。
直到有一天,女人在一次外出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等了好几天,多余的食物也腐臭了。
没意思,她想走了。
她准备离开时,听到了一声悲泣的怒吼。以前最厉害的大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怒吼着冲向大笑着的人,可他的愤怒毫无用处,他被踩在地上,脸被一脚一脚踢烂。
她垂下的手指动了动。
见灯倒吸一口冷气,身上发抖。她看了一眼他,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以前最厉害的大人死了。
大笑着的大人确定了自己的权威。
而她学会了。原来……
人类,是可以杀人的啊。
作者有话说:
贴贴!天才萌宝三岁半!(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