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万界拿着枪, 眼睛直勾勾盯着昼已。
它无疑是兴奋的,但这份兴奋,却和面对阿健时的兴奋大不相同。
它的身躯几乎快要抑制不住颤抖。
比起兴奋, 更像是一种……孩童般顽劣的占有与偏执。
像是赌徒终于找到了最珍贵的押注。
比钱有趣,比命珍贵。将其压上赌桌, 才能在一次次的豪赌的胜利中,获得最终极的刺激与真正的无上满足。
而昼已的脸藏在兜帽阴影下。
打手皮正眯了眯眼。他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能隐约看见她的下半张脸。……竟是带着笑的。
皮正心下一滞。
他从未真正接触过昼已。
在仙为社彻底倒台的那一晚,恐惧弥漫在每一个仙为社成员的心里,尤其是他们这些和索正心捆绑甚密的地下产业成员。而当他们看到老大残忍的死状照片后,在他们心中,昼已便成了恐怖的代名词。
在逃亡的这一周,皮正一直在想昼已是个怎样的人。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
唯一没想到的, 是当他真的遇到昼已, 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她的笑。
而这笑,却并不恐怖。
不张扬也不邪恶, 在暖金色的灯光之下, 让他目眩神迷。
昼已伸出手。
她握住危险的枪管,将枪口轻轻抵在自己的心口处,嘴唇微动,带着淡淡哑意的声音便在赌场里荡开:“万界……来感受吧。”
“感受我的……”她微微一顿, 笑意更甚,“……欲望吧。”
金碧辉煌,满地筹码。
在这目眩神迷中,皮正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氛。
危险、吊诡……
又迷人得像是诱人深入的牢笼,皮正明明坐在地上、靠在墙上, 却感受到一股失重的下坠感。
来自他的灵魂与意志。
他猛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强行将自己从这迷幻中扯了出来。昼已的声音像是某种无孔不入的迷药,附上他的四肢百骸,欲钻进他的每个毛孔之中,彻底融入他的血肉,让他变得非他。
皮正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
猛烈的痛感彻底使他清醒,他的目光在昼已和万界之间晃了晃,一阵狂喜爬上心头。
他反应过来了:这个原生异种竟然也是在逃的!
这说明,昼已不是来抓他们的,是来逮这只原生异种的!
简直是峰回路转,天无绝人之路。
一瞬间,各种谋略在皮正的大脑之中涌现,他连忙挪到赌场负责人成哥的身边,压着声音兴奋说:“成哥,成哥!这俩不是一伙的!”
成哥转过来一张一脸死相的脸,声音也死气沉沉:“哦,所以呢……”
“所以我们有救了啊……”
皮正刚兴奋地说了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他本能伸手,想要攥住身下的地毯,眼皮抽动,恐惧的叫声卡在嗓子眼里。
只见他们所处的赌场,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幻。
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顶像是身处地震中一般,忽然开始剧烈摇晃。但玻璃坠之间却并非相击至叮当作响,而是像融化的蜡般,柔软地拉伸开来。坚硬的它们在半空中被拉成细长的黏丝,一端粘连在变形的吊灯座上,另一端在空中轻轻摇晃,像有生命般交缠不清。
空气也变得粘稠。
筹码开始变软,它们的边缘融化,彼此粘连,像一团又一团蠕动的蛞蝓。甚至连地面都开始如波浪般起伏,他死死攥住的地毯也开始舒展身躯,绒毛像有思想一般生长、盘绕,宛若水草。
皮正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陆地,还是溺在水中。
人类的大脑无法修正眼睛捕捉到的事实,皮正忍不住想要呕吐。
但很快,他便不想吐了。
他每吸入一口空气,便感觉有什么活物钻进他的肺腑。它们雀跃地在他的血管中穿梭着,搏动着,最终钻入了他察觉不到的更深处。
“啊……呃啊!!”
皮正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身躯,皮肤被抓破,一条又一条的血痕浮现,他却一点不在意,反而越发用力。出去、出去!将那些攻城略地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揪出来、赶出去!
……他要被吃了!
他要被这个赌场吃掉了!
他在被消化!
他在被消化!
他在被消化!
……皮正抓挠的动作越来越慢,他看到了昼已。
不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
——他从四面八方看到了昼已!
从成哥的眼睛里,从小五的眼睛里,从老于的眼睛里,从阿兴的眼睛里……从水晶吊坠的眼睛里,从筹码的眼睛里,从地毯的眼睛里。
从从从从从从从从从——
从一切里!
从一切里!
“……啊、啊……啊……”
皮正只能发出一些细碎的、诡异的音节。
他不再抓挠,此时此刻,他只感觉自己与吊灯无二,与筹码无二,与地毯无二……他就是这个赌场的一部分。
他就是、他就是……
他就是万界!
是它不断更迭的某个细胞,是它的一根手指,是它不断生长的触手——!
从万界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昼已。
在向着不可名状之物疯狂转换的世界之中,昼已稳稳地站在万界身前。她握着枪,她在微笑。
万界仍然站在那里,可身为人躯的皮正却无法坚持。
他匍匐在地,精神已完全被万界的意志占领,连肉/体也沦为它的仆从。
他终于看到了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或者说,万界的目光,已然彻底被其捕获。
“啊、啊……啊……”
他丧失了所有的语言能力,他多么想表达,但他只能发出那些挤压出的短暂音节。在苦痛中挣扎,在兴奋中跃升。
跃升。
跃升。
跃升。
蛊惑的!璀璨的!目眩神迷的!顶礼膜拜的!——无与伦比的!
皮正不堪重负的肉/体生出了一股极端诡异的快感。
对于这种快感,皮正并不陌生。可是这……这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啊!这太可怕了。……万界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发抖。
整个赌场都在发抖。
来自万界。
它沉迷般盯着眼前的昼已,失控般探索着她的所求。
可是,它并没能像探索阿健一样,轻而易举地摸索出昼已的欲望,同她站上竞技的赌桌。皮正感受到了一个巨大吸力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离得越近,便越能感受到躯体与精神的崩解。
本能的求生欲下,皮正竭尽全力向着万界爬去。
停下吧。停下。
不要继续探索了,快放弃,快放弃!
可就像皮正坠入万界的深渊,万界也坠入了名为昼已的深渊。
它无法自行解脱。
万界探出越来越多的力量,越来越多的力量也被那无底洞彻底吞吃殆尽,连一点回音都没有。它只获得了扭曲、崩解与被迫的奇异纠缠。
它的神色越来越癫狂。
最终,孤注一掷。
它将一切,投向了那个恐怖的黑洞。露出了一个疯狂的、满足的笑。
“……”
万籁俱寂。
“…………”
时间在这一瞬间被拉得很长。
皮正看到了。
他看到昼已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散开,扩散成星庭的六芒星,撑满整个虹膜。
他看到昼已的虹膜被诡谲怪的异色覆盖,就像星耀学院早上展示的那枚巨眼一样。
他看到虚幻扭曲的赌场,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纹。
他看到自己的身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得极长。
“——”
“噗。”
无数闷响的叠加。
一切都崩解了。
万界修长匀称的身躯陡然炸开。
它的手指节节断裂,手臂折出不可能的角度,肋骨刺破胸腹向外翻出……骨、血与肉在乱窜的光中折射出离奇的色泽,鲜活的内脏雀跃地大珠小珠落玉盘。
心脏在地上跳动。
咚咚。
咚咚。
破碎的赌场随着它一起鼓动。
它漂亮的头颅滚落在地,雪白的长发浸染了血的腥红,化为自然的挑染与渐变。
头颅落在昼已的脚下,多么亲昵的姿态。
不只万界碎裂了,皮正也一样。
成哥一样,小五一样,老于一样,阿兴一样……水晶吊坠一样,筹码一样,地毯一样。
整个赌场里,除了昼已,全部分崩离析。
好痛啊,好痛。
身体被活活撕裂,真的好痛。
但是,填满他掉落在外的心脏的,为什么不是仇恨与怨恨,反而是更加狂乱的迷恋呢。
残存的理智因疼痛而若隐若现,皮正用眼珠看向万界的方向,他扯了扯落在斜对面的嘴角,理智占据上风时,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死变态的原生异种。
死变态的原生异种啊!!!
除此之外,他无话可说。
皮正但求一死。
真是遭报应了,下辈子他绝对不会再干坏事了,一定会老老实实做人。
但残酷的是,尽管他已经变成如此模样,却仍然还活着。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穿梭在空间中,像是针与线,将破碎的赌场缝合,将涣散的神志勾连。可那东西每一次跃动,都让他东一块西一块的身体,感受到无上的欢欣与迷乱。比疼痛的优先级更高,又完美融入疼痛之中。
太可怕了。
跪求万界正常一点。……等等,说到跪,他的膝盖在哪?
皮正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昼已。
他想拥有死亡。
起码不要再当万界的一部分了,这个玩法他真的有点承受不住。
但昼已并没有看他。
她提起了万界的脑袋,同它对视。
皮正:“……”
异种哥,我请问了,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他真的不懂啊!
昼已的手指是健康的温度,她轻轻抚摸万界柔顺的发丝、细腻的脸庞,她此时的目光,有一种难以道明的爱怜与温柔。她似乎非常喜欢现在的万界,万界的崩解,取悦到了她。
“万界。”
她再一次叫它的名字:“你感受到了什么?”
“告诉我。”
.
.
.
万界感知失败了。
为此,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本来试探一下,发现情况不利好就可以收手的,但它非要ALL IN。结果碎成一地活蹦乱跳的尸块了,各项数值都岌岌可危。要不是巫有用精神力裹住了它的异能宝石,免于破碎的结局,现在估计连睁眼都做不到。
在一切彻底崩解之前,她用精神力支撑起万界的精神领域。
好在万界的身体比人类的结实,没有碎得太厉害。
它的面色比先前要苍白,但嘴唇却因为溅到了血液,显得鲜红可怜,看起来倒是比先前更加讨喜些。……不得不说,确实是一枚美丽的头颅。
雪白的睫毛颤动着,它抬眼看向巫有。
“啊……”
它笑得眯起眼来,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绯红,答非所问:“有意思,有意思……值了,不亏。”
很好,不愧是极差的服从性。
没等巫有说话,万界又笑着说:“你舍不得我死。……啊,我很有价值的,你对我好一点吧。你会永远对我好的,直到我死!”
……巫有很想抽它。
但它现在只剩一个脑袋了,一抽就飞了。她并不想打排球。
在她调整脑袋角度时,万界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我感受了什么呢……”
它盯着她的眼睛分外明亮。
“感官的愉悦。
“成瘾的献祭。
“禁忌的渴望。
“透支的边界。
“放纵的快感。
“……”
它自顾自地说了很多,那些狂乱的欲望,可怜的欲望,扭曲的欲望,无端的欲望……纠缠在一起,变成天外的不可名状之物。
最后,它说:“我看到了赌徒的最后一夜!”
它的脸颊愈发绯红。
迷恋的目光乘坐微弱的精神,痴痴地缠上巫有的身躯。
“神明满足了它所有的欲望,才赐予它死亡。它会抱着足以使它满足的一切,死在月光普照之下!”
“所以,昼已啊……”
它勉强活动着它仅剩的头颅,亲昵地凑近她停留在它脸侧的手,亲吻她的指节。
“请你对我好吧,我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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