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熊定表现得十分礼貌, 说出的话却潜藏威胁。
巫有没有回复,车厢内空气凝滞。她猜,他的下一句话一定是——
熊定:“啊, 请巫有老师不要误会。”
在紧绷的气氛中,他欠身笑了一下, 语气恭敬,态度诚恳:“我的意思是,您这次和异化种接触的时间太长了,风险评估很高,需要做非常多的检测。其中有些检测的用时会很长,这很影响您后续的工作与生活。但是,周梦鹤女士愿意为您担保,如果快速检验没问题, 您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但这只是举手之劳, 完全不足以表达谢意,所以想当面致谢。”
故意说出有歧义的话,再主动解开误会, 这时候, 一般人都会生出些淡淡的歉疚感。
利用歉疚感,就可以达到目的。
很可惜,巫有没有。
不过她也确实打算见见这个周梦鹤,于是, 她不够熟稔地回应了这居高临下的示好:“……不用谢,这是我应该的。”
熊定笑了一声:“不过,不论如何,在快速检验结果出来之前,您都没法回学院, 不如顺带去一趟老太太的私宅,老太太已派人备了些简餐,很期待您过去。”
“好吧。”
巫有在劝说下妥协,顿了顿,又说:“但如果周女士愿意为我担保,那其他学生也不能被扣留。”
熊定:“当然没问题。”
他替巫有解开抑能膜,吹捧的话说个不停:“这次异化种潮是史无前例的。哪怕是异种大爆发时期,也没出现过这种具有明显行动目标、集结性质的异化种潮。而您对这次事件的应对方式,是堪称教科书级别的。”
从对民众的处理夸到对学院生的引导,大有不把巫有夸到五迷三道不罢休的趋势。
巫有也很配合。
她就是一个刚从森林城那个吃人的地方离开,只擅长强势地应对恶意,却对文明世界里包容的善意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别说什么强势,强势只是她应对残酷世界的伪装,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住着一个需要被理解、被认可和被世界温柔对待的小女孩。她给旁人的温柔,正是她内心渴求的完美印证。
总之,她会被“你好特别,你给我一种疏离感”打得手足无措,最终大招全招。
……因为她看到有部分粉丝就这样怜惜她的。
什么“你想要情绪的烈火炙烤你的灵魂”的,看不懂。
总之,熊定已经走在感化的大道上了。
而巫有就这样在夸奖中,一点点卸下对抗的防备。
“还有杜信同学,网上虽然都在玩梗,但事实上,她的处理完全合规且有价值。”熊定说,“她在异化种尸体受到二次污染前就进行了采样,并对所有采集过的异化种进行了标注。纯净的初步样本,对后续的研究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他笑了下:“幸运的是,目前未发现具有直接感染性的异化种。”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巫有说, “我只是判断她当时的状态不适合作战。”
熊定:“您的判断很准确。老太太还和我说,她从杜信身上看到,星耀学院理应改制。现在已经不像以前一样需要大量的战斗力,做研究同样需要有天赋的学生,而这并不该低人一等。关于改制的细节,她也想听听您的想法。”
巫有:“周女士高看我了,我只是个助教。”
熊定将声音压低了些:“私下和您说,我知道您的顾虑。理事会对您确实多有针对,但针对的并不是您,而是院长。给您交个底,院长手中实权不多,这才将您推到风口浪尖上,想用舆论反制理事会,派系相争,理事会也是迫不得已。立场不同,真相也不同。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与老太太无关。”
巫有克制一笑,没说话。
车一路向城外驶去,出城后,雨下得更大了,雨滴打在车顶的声音逐渐吞没了闲聊。
半个小时后,巫有终于见到了周梦鹤。
虽然熊定被尊称“老太太”,但周梦鹤仍然精神矍铄,看起来和五十多似的。她面上带着和煦的笑,但仍看得出其下的肃杀之气。赫赫战功,又一手推动星耀学院的建立,并把持周家至今,血与统治早已成为她的骨相。
她坐在主位,屏退左右,笑着说:“巫有老师,请坐。今晚辛苦了,临时备餐,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巫有扫了眼桌上的“简餐”。
她作为“巫有”时,有固定的饮食习惯。而这些食物,完美符合“巫有”的喜好。
巫有道谢,入座。
这个房间很私密,没有监控。
无关痛痒的几句开场白后,周梦鹤切入正题:“也是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想着人老了,就把重心转移到子孙身上了,没怎么关注理事会那边的事儿……”
她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些怜爱的眼神落在巫有身上:“如果不是山晴,还真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巫有垂眼。
经过车上熊定锲而不舍的感化洗礼,面对长辈的善意,她显得无所适从。
“你和山晴竟然才一般大。……哎,如果我多关注一下理事会,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的。”周梦鹤的声音和煦又温柔,“巫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巫有:“……当然可以。”
“巫有,我向你保证,理事会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你有离开森林城的勇气,这里不该让你失望。”她轻声安抚,两秒后,又重重拍了下椅子扶手,“这群人真是无法无天!再怎么和殷莱那边较劲,也不该把你当靶子,你才多大啊……
“自家孩子天天玩得不着家,教训起来都知道心疼,倒是舍得对其他同龄的孩子下手……”
“……”
巫有的动作顿了下。
周梦鹤声音又放轻了些:“你这孩子……理事会这么对你,你还帮山晴,真是……”
巫有:“这只是我的责任。”
周梦鹤:“……不累吗?”
巫有:“……”
巫有避开目光:“我也没有帮她,她做什么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山晴特别喜欢你,她的手机屏保都是你。”周梦鹤说,“她很聪明,但就知道玩,我都准备放弃她了。结果今天……我从来没见她这么认真过,如果她能继续这么下去,未来大有可为。我想……把她正式当作接班人培养。”
巫有笑了下,没回复。
“我和你说这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对山晴的影响,比我们对她十八年的影响还要大,如果你年龄大些,我想让你当山晴的教母,她就不用在网上天天叫妈妈了。”
周梦鹤轻松地笑了一声。
随即,她摇了摇头:“可惜,你的年龄太轻,教母的身份会让你遭外界误会。所以,我在想,你有没有兴趣成为山晴的义姐?”
“……义姐?”
巫有看向周梦鹤。原来是打着这样的想法吗,真是没料到。
“我有私心,我想让你引导山晴成为一个像你一样自信强大的、有想法敢执行的、有担当与责任的、思想成熟的继承人。”
周梦鹤轻轻叹了口气:“但是……容我冒犯,我查看了你的档案。
“你的真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宝贵。你受了太多的苦,我不应该用权力去交换你的能力。……我不想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就该这样运转。应该有人真心爱你,就像我爱山晴一样,你同样值得获得无私的爱。”
巫有盯着周梦鹤。
她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
但这份“难以理解”,在周梦鹤的眼里,或许是另一种解读。
“孩子,我明白你想做什么,请你相信,你想改变的,正是我希望的。我可以让你放手去做,殷莱没法给你实权,只能用舆论把你架起来,但我周梦鹤可以给你实权,不求你付出任何东西。山晴有的,你绝不会少一分。
“哪怕你不愿意成为山晴的义姐。
“殷莱……也就是院长那边,我也会为你沟通。好孩子,享受你的人生吧。”
“……”
“…………”
巫有盯着周梦鹤看。
她看到一双慈爱的眼睛,那明明是一双渴求而自私的眼睛。她不讨厌这样的眼神,就像陈功竭尽全力恳求她时一样,只是:
“您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些吗?”
巫有正视周梦鹤。
她的态度陡转,周梦鹤微顿,但还是点头:“我周梦鹤从不食言。”
巫有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主位。
她抬起手,周梦鹤皱眉,刚欲抬手,又强行压下,像个慈爱的奶奶般,任由巫有的手落在她的眉毛上。
巫有的手一路下滑,点在周梦鹤的眼皮上:“可是周女士,您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呀。”
“……”
周梦鹤的眉头跳了一下。
“周女士,我对你非常失望。”
巫有说:“我以为你会是我很喜欢的那种类型,就像……”
她微微停顿。
周梦鹤敏锐地抬手,刚做一个起手式,手腕便被巫有一把攥住。
巫有俯下/身,贴近她的耳朵:“索正心那样。”
周梦鹤的眼睛蓦地睁大。
她伸出另一只手,想抠椅子把手下的机关,但黑色丝带凭空生出,将她牢牢困在椅子上。
“真是遗憾啊。”
巫有往后退了一步,坐在餐桌上,偏头:“我以为我们有得聊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