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索正心的手下伊菱当时调查到了瞳岛, 并进一步摸到了迟听灯。
这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巫有对仙为社的收割。
根据见灯同步的反馈,以及后续发展倒推, 索正心并没有从迟听灯那里得到“昼已就是巫有”的决定性证据,甚至可能连苗头都没有。不然就是“找不到昼已, 难道还找不到巫有吗?”
所以,巫有很好奇宋之何用来和理事会交易的“记忆”里有什么。
巫有问周梦鹤:“你们没验验货吗?”
周梦鹤点头:“我们要求了,宋之何给了我们一个记忆承载体,我们将其人工转录出来。”
她戴上眼镜,操作电脑,双击点开视频。
所谓的人工转录,是建模渲染。
老式的窗户,白雾贴在玻璃上, 窗后的人朦朦胧胧。阴寒的光斜照入室内, 照亮轮廓,无面人的发丝垂落,手落在窗前瑟瑟发抖、团成可怜一团的小动物身上, 缓缓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看起来像是要把那只小动物掐死似的, 隔着屏幕都体验到记忆持有者的绝望。
巫有:“……”
这一段在叙事奇点的《海市蜃楼》里有记载。
但是,《海市蜃楼》里的用词是“毛茸茸”“暖阳”“整个人在发光”“浅浅的笑”。
转录的人是不是有点太邪恶了?
“记忆很模糊,尽量复原后,信息量并不少。窗有雾气, 是冬天,而窗户的款式……”周梦鹤对视频大肆分析,一边分析一边观察巫有的表情,最后询问,“这段记忆是真实的吗?”
巫有:“嗯。真的。”
就是遭人转录得很邪恶就是了。当然, 也可能是宋之何送过来前套了邪恶滤镜。
巫有并不怀疑是叙事奇点的文字有偏向。
因为她记得那一天。瞳岛冬天里难得的暖阳天,能阴森到哪里去?
而且知秋她养到了现在,吃得都该减肥了。再往前推,她对它态度最差的时候就不理它,谁有空邪恶地看着它笑。
“我们也判断为真。”
周梦鹤说:“这样来看,宋之何的合作是有诚意的。”
巫有又笑了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宋之何手里只有这一段真的,用来打窝,之后给星耀的就不见得是真货了。
“但是,抱歉。”周梦鹤斟酌了下,说:“我有一个问题。”
巫有:“什么问题。”
“迟听灯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他仍然保留了一些习惯。比如,他对猫有着过剩的怜悯,对其死亡有着躁动的应激,但这份怜悯并没有出现在其他小型动物身上,我们可以认为,猫对过去的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记忆锚点。”
周梦鹤看了眼视频:“而这段记忆的出现,让我们有了新的猜测。”
她看向巫有,想说什么,又再三斟酌。
巫有:“直接说。”
周梦鹤:“我们认为,这是一段惩戒的记忆。这只生物应该是猫,而‘昼已’为了惩罚他,当着他的面杀死了它,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巫有:“……”
好邪恶的昼已。
她面色不改,周梦鹤读不出她的态度。
周梦鹤:“这只是我们在信息不充足条件下的猜测。”
巫有:“没事,你们还猜了什么。”
周梦鹤继续说:“迟听灯应该是在被先行者提取记忆时,觉醒的能力,在此之前,他是个和‘昼已’关系甚密的普通人。鉴于他几乎不会做出任何独立判断,我们推测,他曾经生活在一个极端强压的环境下。……‘昼已’对他施加了非人的剥削和压迫,他遭到‘昼已’的控制甚至囚禁,在瞳岛终于实施可靠律法后,才通过坐牢的方式逃离束缚。”
巫有:“哇哦……”
周梦鹤:“信息不足,只是粗糙的初步猜测,我知道这并非事实。而这正是我的问题所在。
“我们误解了您和迟听灯的关系。但从事实层面,您掌控的原生异种,和他控制的异化种,的确是天生对垒。但不论是开学典礼那天,还是今天,他表现出的态度都很奇怪。
“或许,您也有控制异化种的方式吗?”
巫有随口:“可能那天给他打出底层代码了。
“对了,你们将记忆还给他了吗?”
巫有不打算说,周梦鹤也不再多问,回答:“已经还给他了。虽然今晚没有达成目标,但他也并没有违约,这也是约定里的内容。事件结束,赌注就从万界那里直接付给迟听灯了。”
她又在电脑上操作片刻,所在房间的监控被调出。
无窗的封闭房间里,迟听灯安静地睡着,手指被简单包扎。
“不过,自从接收到记忆后,他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且罕见地展现出了攻击性,最后只能注射镇静剂。”
监控回退。
迟听灯本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忽然,叠在一起的两只手开始相互抠弄。最开始是指甲,然后是指缘,最后是整个指尖。皮被抠破,血液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白色的衣物上晕开。
有人注意到他的情况,推开门进来查看。在门被打开的瞬间,迟听灯蓦地抬起头。
“怎么了?”
那人走到迟听灯身边,刚准备查看他手上的伤口,迟听灯忽地抬手,用手臂死死绞住那人的脖颈。
胳膊上的留置针点位晕开血花,工作人员蹬踹着双腿,几乎快要被勒死。迟听灯垂眼看他,平静的表情抽动两下,变得困惑,又变得愤怒,喉咙中发出像啜泣又像示威的破碎断音。
直到一支麻醉针从门外射入,他才渐渐瘫软下去。
巫有看了两遍。
“记忆承载体还在吗?”
周梦鹤摇头。
“那把记忆转录原始文件调出来。”
周梦鹤调出文件,从文字记录到视频记录,巫有从头到尾看完,得出结论:“你们被宋之何利用了。”
周梦鹤坐正:“难道这份记忆是假的?”
巫有点了点测试人员描述画面时的状态。他微微皱眉,表情严肃。
“要求描述雨天,一个喜欢雨天的人会说‘凉快的天气,雨声是天然的白噪音’,一个讨厌雨天的人会说‘潮湿的天气,雨声是持续的噪音’,描述用的言语由于喜好会具有偏向性。”
“您是说,由于测试人员无法客观看待‘昼已’,所以……”
巫有摆摆手:“他对我的喜好不足以影响到他在工作时的客观描述。他的喜好,是由体验时的情绪带来的。”
“情绪……”
“对,情绪。”巫有调出描述文字,“这些描述都是准确的,寒冷的身体感官,起雾的窗户,看不清的人脸……但是,除了这些能客观模拟出来的东西,他还体验到了情绪。”
巫有又看向迟听灯的监控画面:“记忆里,也承载着情感。但它是无形的,容易被忽略的。”
周梦鹤反应过来:“场景是真实的,宋之何修改了情绪?”
巫有点头,读出描述文本里的一段对话:“‘你怎么知道那是昼已?我们没有告诉你这段记忆和她有关’‘我就是知道!我看到她的瞬间,尽管我没看清她的脸,但我就是知道她是昼已。’”
十名测试人员,每一位都是如此。
只可惜,“理事会的大家天然讨厌我,于是忽略了测试人员展现出的情绪。讨厌昼已,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吗?”
周梦鹤表情沉沉。
巫有笑着说:“看样子,我们的宋之何女士,打算借着这段记忆,让迟听灯狠狠地恨上我呢。”
周梦鹤:“把这段记忆移除掉。学院里有能删除记忆的原生异种……”
巫有:“迟听灯是异化种那边的,你用原生异种动他的记忆,给他弄出智力障碍怎么办?”
周梦鹤:“……”
她有些难堪:“是我们的问题,没想到这一层。”
“想到又如何呢,你们难道会介意迟听灯恨上昼已吗?”巫有也不是很在意,“问题不大。你要移植走了,反而让宋之何起疑。她要是再缩回去,想再抓到就有点难了。
“就如她所愿,让迟听灯,仇恨昼已吧。”
她关闭了所有和迟听灯有关的页面,再次看向周梦鹤:“继续说吧,宋之何和你们的具体合作内容。”
周梦鹤说:“虽然双方短期内拥有共同的敌人,但最终彻底谈拢的合作是长线的,因为星耀需要一个在控制之中、强大又持续的敌人,而宋之何需要强大的研究团队和安全的区域推进索正心的计划。
“在长线计划里,星耀学院会提供给宋之何顶级的研究团队与资源,将先行者计划推进下去。而宋之何则会根据学院需要的敌人强度,调整出现在市面上的先行者的强度。
“而短期计划内,宋之何提供可以快速生产的、变异方向可控的异化种,我们自己出手处理‘巫有’。而我们放出原生异种做诱饵,结合她手中的高级异化种,联合伏击‘昼已’。”
巫有叩了叩桌面,思考:“研究团队?”
周梦鹤点头:“理事会正在组建中,由于行动机密,很难找到合适人选。”
巫有:“我可以报名吗?”
周梦鹤微愣:“嗯?”
梦中的周梦鹤自然不会拒绝,她点头:“当然可以。”
巫有:“我也不给你出难题。你应该知道,我在戴晚的项目组里,跟着她在做研究。十天内,我出成果,异能罗盘。这个成果足以让我有进入研究团队的资格,当助手也行。
“对理事会的话,你就说我被你温柔的爱俘获了。我现在是你们周家的人,保我半个月,没问题吧?”
“可以。”
理事会虽然不是周梦鹤的一言堂,但半个月的清静还是能有的。
巫有盯着周梦鹤。
越过她的瞳孔,看向新现实里的周梦鹤:“我把宋之何揪出来处理掉后,迟家和薛家我都会清理掉,但你周家,可以体面落地。哪怕周山晴选择和你走一样的路。”
“……”
周梦鹤的虹膜中又浮出一瞬荧光。
巫有知道,她不会醒来了。
*
第三日,在周梦鹤的操作下,巫有和其他学生都回到了星耀学院。
“我、我吗?”
面对戴晚的邀请,杜信指了指自己,声音颤抖:“老师,我、我才二年级,能跟着您做研究?”
“当然能,但是……没钱,你接受吗?”
杜信狂点头:“倒贴我都愿意!”
杜信的眼睛盛满清澈的光芒,戴晚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想当年她念大学时,也说过这样的话,大二舔着一个老师做研究,老师人很好,实验轻松,给她发钱也大方,于是保送研究生时,她想也不想地选了这个导师,结果荣升007工作制的研究生后,就再也没见过工资了!好不容易发了个一千块,扭头又给导师私下转账回去了,原来是用学生在套经费。
于是,她发誓如果以后自己当老师,一定要当个好老师。
但现实比较创伤,由于她不愿意炒作概念,除了学院拨下的少量经费外,没有任何外来经费,做研究等于烧工资,实在没法给项目组里的学生发钱,学院又没有“主人赐给我一个毕业证吧”的研究生,学生都是在她手下刷个经验,就跳去经费多的组了。
“不需要倒贴。”戴晚忙说。
想了想,看着这清澈热情的眼神,戴晚还是心软了:“等再做出一点成绩,我就去申请基金。到时候给你发工资。”
这话说出口又是浓浓的画饼。
但杜信十分纯真,她认真地吃下了这个空气饼:“太感谢老师了!我会认真做实验的!”
戴晚心下惭愧。
她说:“不用谢我,还是谢巫有吧。”
巫有早上找到她,说自己这两天对研究的后续进展有些想法,讨论过后,发现可行。巫有对异能运转的敏感度很高,但活实在太多,两个人忙不过来,还需要助手。
于是,巫有说:“二年级的杜信可以。”
“巫有老师?”杜信喃喃。
戴晚:“是她向我推荐的你,她说你可以。”
杜信绞着手,神色局促。
“杜信。”
戴晚拍了拍她的肩膀:“星耀出身的正统研究员很少,只是大部分人都是落榜心态,不好好做研究,就想着混日子。但你看,我是非星耀毕业的,半路起家,都能在这里教你们呢。”
晚上下课后,杜信来到了戴晚的研究室。
巫有正戴着一顶翠绿色的假发,转过头看向她时,杜信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对不起老师……”她连忙道歉。
巫有表情非常平静,只说了四个字:“你也要戴。”
杜信:“……”
实验室里只有三个人,她最初犯了两次错,但很快就上手了,几小时的时间竟一晃而过,摘下假发时还有些不舍。
夜深,虽然在安全的校园内,但巫有将她送到宿舍楼下。
“进去吧。”巫有说,“明晚再见。”
杜信走了两步,又折返,她看着巫有,欲言又止。
巫有笑着问:“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杜信的手指又扭在一起了,她犹豫了好久,可巫有的脸上完全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最后,她声音很小地问:“老师,我真的可以吗?”
“你很优秀,足够成为一个研究员。”
巫有在几乎所有人都想成为异能者的学院内说:“这并不比异能者低级。毕竟,第一个异能者,就是愿意研究的人创造的。你今天晚上,不是过得很开心吗?”
“……”
杜信怔怔地看着她。
巫有挥手:“好好休息,快进去吧。晚安。”
“晚、晚安……”
杜信下意识回复,在巫有的注视下,她转身,推开宿舍楼的门,大脑懵懵地向内走去。
站在电梯口,“叮”的一声响起时,她才回神。
她转身追了出去,推开宿舍楼门时,她看到巫有远去的背影。
明亮的路灯,长长的走廊。
巫有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又哭,又哭。”杜信拧了一把自己,草草用袖子擦了擦没掉落的眼泪,“不许再哭了。”
今晚过得那么开心。
结尾绝对不能哭。
“呀,我们采样姐怎么又哭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调侃:“我说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原来是舍不得……”
杜信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
扭头看去,果然是她的舍友。她实战成绩总是不及格,性格软弱,家境不好,平时也不怎么会社交。她的舍友一直瞧不起她,总是和朋友一起调侃她。实战课下来后,还会故意模仿她笨拙的动作。
杜信立刻低下头,扭身准备回去,不想过多纠缠。
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杜信转头看去,发现她的舍友不知道被谁抽了一巴掌,捂着脸一脸震惊。杜信也很震惊。
仔细一看,杜信更是不解:“怀琬……?”
这家伙骨折,手上还打着石膏呢!而且她的宿舍不在这里吧。
怀琬甩了甩手,看向她:“这不是没哭吗?”
又看向她的舍友:“你眼睛瞎了?瞎了我帮你掏了得了,放眼眶里碍事。”
说着就抬起手,食指中指用力勾起,作势要挖眼睛。
“怀琬!”杜信的舍友气急败坏,“你干嘛?!”
怀琬:“我以为你瞎了,帮你治疗一下。”
舍友抬手抽向怀琬,没想到怀琬愣是自己生挨了一巴掌,就为了把舍友摁住抽两巴掌,石膏都算护甲了。
此等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八的疯劲儿,不由得使人退避三舍。
连舍友都被吓住了,开始寻求精神上的胜利:“怀琬,你别以为你威风了一阵,就能永远威风下去。你看看你的成绩排名,想觉醒异能?做白日梦吧你!等我觉醒异能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当下属研究员去吧。哦,忘记了,成绩太差,我能去的执法局,你不够资格去!”
怀琬:“哦,那我等你用异能来揍我。”
舍友:“你——”
怀琬:“等你哦。”
舍友气得语塞,又实在不想和怀琬这疯子打,一甩手,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杜信看傻了。
“你的手……没事吧?”她实在担心怀琬打着石膏的手。
怀琬满不在意:“没事儿。”
说着就准备转身离开,完全不打算做解释。
杜信追了上去:“谢谢你,但为什么要帮我?你之后会被针对的。”
“啧。”怀琬啧了一声。
和以前紧绷又倨傲的状态不同,自悦丽购物中心事件后,她完全变了,身上有一股完全不再收敛的野性。
“与其管我,不如管住你的泪腺。”
杜信:“……”
她动了动嘴唇,小声:“我管住了……”
怀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杜信语气有些掩藏不住的羡慕:“你变了好多……”
怀琬:“不关你事。”
杜信:“我决定了,我也要改变。”
怀琬:“不关我事。”
杜信长舒一口气:“我周末要出去染头发。”
怀琬:?
杜信吸了吸鼻子:“我要染个绿的,翠绿翠绿的那种。”
怀琬:“……”
她看了杜信一眼,发现她居然是认真的。怀琬张了张嘴,最后只蹦出三个字:“神经病。”
不过染成五彩斑斓都和她无关,怀琬随意挥了下手:“走了。”
杜信:“再见。”
怀琬转身,顺着巫有离开的那条路,一路向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