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可窗中的巫有并没有抬头。
掌心的灵魂筹码像烙铁般发烫, 纹路烙入他的肌肤,于容痛得浑身发抖,身躯忍不住佝偻, 跪倒在落地窗前。
他克制着本能,不去拍打眼前的玻璃, 不让自己显得无礼。
如果他可怜一点,再可怜一点,巫有或许就会抬起眼,再看他一眼。
一眼就好。
他的灵魂会从这一眼中诞生,他新灵魂的母亲,会引导他走向确的方向。
他不会再像前二十年一样,在天才的盛名下不可一世,在现实的打压下怨恨不朽, 在亲朋的簇拥下自命不凡, 在失败的阴影下满腹牢骚……他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再也不选错了。
他能重活一次吗?
让他重活一次吧,让他重活一次吧……
“叽叽咕咕干什么呢?”清亮活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搁这擦玻璃呢?”
于容扭头看去。
站在她身后的是个身形小巧的女孩, 冲着他笑时,露出半边锋利的犬齿,烂漫又可爱。但她的身上、脸上,全是未干的血渍。
他后知后觉的, 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听到濒死的可怜喘息声。
于容的眼睛颤了颤,向下看去。
她手中拖着一个几乎分辨不出人形的男人。他四肢扭曲变形,无力地垂在地上,血滴滴答答往下落, 身上属于星耀执法者的制服已经脏污破烂,从肩上的徽章来看,是个小队队长。
……陈功!
于容的眼睛蓦地睁大,他下意识想要后退,但手心灼烫的灵魂筹码提醒了他,他硬生生顿住脚步。
“你这什么眼神?”
她不满地啧了一声:“他和我约好了呀,我帮他的忙,他陪我玩游戏。”
“……”
于容知道,在地下车库,陈功几乎和每只异种都达成了交易。全网直播,他还对着执法记录仪解释了自己的想法。他说,他一定会拿到前三名,进入星庭。而加入星庭后,他就和这些异种是同事了,人情往来,才是拉近关系的利器。
可是……
他和白鼬异种约定的“玩游戏”,似乎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种。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付出的代价呀。”白鼬凑近于容,又是一笑,两侧犬齿都露了出来,“他自己选择的,他自己愿意的。”
“……”
头皮在发麻,手心在发烫。
“所以,这位……”白鼬上下打量他,烂漫的笑意染上莫名的恶意,“于容同正,你站在这里,是不愿意为你的选择负责吗?是想靠擦玻璃蒙混过关?啊,真是遗憾,这大玻璃我们大总管每天上上下下擦得可干净了,不招工。”
“嗬……嗬……”
陈功喉咙里发出喘息,竭尽全力抬起头。
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充满血丝,像是看到救命稻草般看向他,嘴动了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急切地发出一些呜呜咽咽地可怜声音。弯折的手指拖在地上,想比划什么但只能糊出一滩血迹。
“你和他废什么话呀。”
嗡嗡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一个穿着古典宫廷风服饰的人形异种跷着腿浮空坐着,身形同样小巧,锐气十足的少年面庞,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它一手握着蚊子学器状的手杖,另一手则端着一杯色泽腥红的红酒。
它姿态高傲地晃动着杯中酒液,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倨傲:“都是家庭的错,都是正校的错,都是社会的错。骂他是错,打压到他了,夸他也是错,让他心绪飘了,只要他过得不顺了,都是旁人的错。但是,‘如果我有一个好妈妈,只要我有一个好老师,我就不会这样了’,愚蠢嗜杀的耗子,你和他多讲什么呢,再讲你也有错了。”
“不、不是……”于容想要反驳。
但那人形异种像是完全听不见他说话似的,看着白鼬:“嗯,这种人的血我喝过的。带点涩学,偶尔会回甘,风味还可以,但喝多了容易腻。……不过,我倒是有些日子没尝过了,但她既然送我尝尝,我还是给点面子吧。去吧,小老鼠,给它放血,让我尝尝。”
白鼬:“……”
“什么玩意又在嗡嗡叫,听不见!”
“呵呵,没有主人命令就不敢动的小耗子,不像我……”人形异种轻哼一声,瞥了眼窗户内,又压低些声音说,“我要想喝,她肯定给我。但今天倒也没有那么需要,改天吧,先养一养。”
它们讨论他,就像讨论菜市场里待宰的鸡鸭一般。
“小孔雀!小孔雀!又去哪了?人要死了,来捞一把呀!”
“它不想理你。人家有主人的任务,不像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这样玩下去迟早会被她抛弃的……”
“闭嘴啦死蚊子,姐姐迟早收一只蛤蟆把你吃了!”
“呵呵,你在做什么美梦?你们全都死了,我都会一直留在她身边的,因为我是她亲自挑选的。”
“蚊子就是吵!诶,你愣着干嘛呢,这没你的位置,让开,让开,挡到姐姐看我玩了。”
“……”
可是,他听得出,它们的主人没有给它们任何关于他的命令,这是一件好事吗?
他甚至……甚至不能像陈功一样,具有陪异种“玩”的价值。
于容看向巫有。
巫有的视线仍然不在他身上。
忽然,他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游离感,他没有办法进入充满机会的房间,这群异种也只是把他当作拌嘴的谈资。而他自己,竟也生不起逃跑的欲望。跑去哪里呢?哪里都容不下他了。
如果脚下能生出根就好了,成为这山里的一棵草,一棵树……
白鼬抓着陈功去找什么“小孔雀”了,蚊子也对他不感兴趣,嗡嗡地飞开。
四周安静下来。
于容孤零零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和他无关的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羊在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的巡回后,在巫有一抬手后,乖驯地卧回主人膝下。巫有俯下/身,他求而不得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它身上,她捧着它的脑袋,用手轻轻搓了搓它的耳朵,他恍惚都能听到耳朵上小铃铛的叮铃声。
他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啊啊——!”陈功的惨叫声在他身后的山林中响起。巫有抬起眼,视线越过它,看向白鼬消失的方向,摇着头笑了下,像无奈,又像纵容。
于容生出了一种,极其隐秘的羡慕。
他羡慕陈功。
这太荒谬了,但连手心灼烫的灵魂筹码都无法阻止这份羡慕滋生。
“救救我……”
忽然,有一个人抱住他的腿,他的思绪被扯回身体里。
于容垂下眼,看到陈功。
陈功的身上遍布撕裂伤,死死抱着他的腿,精神崩溃地哀求:“求求你,杀死我吧,小兄弟,让我去死……求求你……”
“……”
于容盯着他。
白鼬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藏好了吗?我要倒数啦——”
“求求你,求求你……我没办法自杀,只有你能救我了,小兄弟,求求你,求求你……”
陈功被这声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他的裤脚。
“这不是……”
于容听见自己说:“你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的代价吗?”
“……求求你,求求你……”陈功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哀求。
“代价,都是有尽头的。把所有应付的代价支付后,你就能……式成为星庭的一员了。多么好的一件事……”于容说,“她不会骗你的,她不会骗你的。”
“我不要加入了,我不要加入了!”
陈功跪在他面前,伸手去拽他的手:“杀死我吧,掐死我!在它们来之前,掐死我!我熬不过去了,你救救我,救救我……”
“……”真是有机会都抓不住。
于容想踢开他,但在即将发力时,他顿住了。
选择。这是他的选择。
“好。”他说。
于容蹲下/身,伸手卡住陈功的脖颈,咽了下学水:“陈功,我救救你,然后……你救救我,好吗?”
陈功疯狂点头,这才短短三天,他就熬不下去了。
于容的手越来越用力。
陈功本能地挣扎,于是,于容将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了上去,几乎要将陈功的脖颈压断。
“……救救我。”
陈功的挣扎越来越弱。
“救救我……”
陈功的四肢软了下去。
“谢谢你,救了我。”
于容缓缓直起身,看着了无生气的陈功。灵魂筹码被牢牢压入掌心,再也不能分离,而陈功的脖颈上,也烙下了他的名字。
选择的代价,他愿意负责。
“呀,搞什么啊!”白鼬的声音传来。
于容站起身,看向白鼬,他说:“这里有我的位置了。”
白鼬:“……啊?”
“他死了,这里有我的位置了。”于容重复。
白鼬歪了下脑袋,视线越过她,看向落地窗后的巫有,然后露出犬牙:“……好吧!那你要,陪我们,玩得开心哦。”
话音落下,白鼬飞扑而来。
于容闪身避开,右臂却还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学。
他冷汗直冒,拼尽全力也过不了两招。
濒死复生,生又复死。他在没有边际的丛林中,苦熬着等着代价后的机会出现。
“好想逃。”
“好想死。”
“好后悔。”
他一遍遍地想,好想臣服于他习惯的逃避。可是,这是他的选择。……他的一生中,起码要负责一次吧?
抬起头,无数次看向唯一亮灯的窗。
一次又一次,他一定要等到巫有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
“去把陈功处理一下。”巫有说。
“好的主人。”渡尘转身离开。
皎羯在她的脚旁睡着了,巫有动了动脚,它的眼睛就又睁开了,亮闪闪的金色眼睛看向她。
巡回游戏,这是巫有最近发现的,能缓解皎羯不断高涨欲望的良方。
……准确来说,只要巫有陪它干点什么,它的情绪就能稳定。
于是,只需要坐在原地丢丢小球就好的游戏,就很合适了。玩得差不多,它就乖乖睡觉去了。
巫有捏了捏手里的小球……
也就是万界送给她的那只眼球,她已经用它和皎羯玩了好几天了。
皎羯很乖,也不问为什么用这个玩。
算了,直接说吧。巫有问:“皎羯,你那天捏碎陈功眼球时说了什么?”
“……”
皎羯沉默了两秒,它化为人形,几乎一字不差地回答:“我说……就靠奉上一枚廉价的眼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应该……付出更多……”
说完,它立刻贴了上来,用脸轻蹭她的膝盖:“主人,对不起,我错了……”
又道歉了。巫有笑了下:“错了?错在哪?”
皎羯认真思考,皎羯观察表情,皎羯得出结论:“……情绪不稳定,我会控制的……”
有吗?
巫有觉得皎羯那天情绪已经很稳定了。
而且不稳定就不稳定吧,这是皎羯的本性,总不能在哪里都压制着……
……蓦的,巫有觉得自己也变了,不由得又笑了下。
她摸了摸皎羯的脑袋,打断它尝试蒙混过关的动作:“不是这件事。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说‘廉价的眼珠’呢?你想要更多,就像拿走他的眼珠一样,直接去拿就好了。为什么那么说?”
“……”
“不许说谎。”
皎羯周身的情绪沉下了些,它很紧张:“……他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巫有:“那谁身上有?”
“……”皎羯的胸膛微微起伏。
巫有安抚地摸了下他的脑袋:“不用紧张,我知道的。”
她拿起万界的眼球:“你在对它说,对吗?”
皎羯盯着那枚不断变化的眼球,轻轻点了下头。
“你觉得,那天,我拒绝它让你去死的要求,是因为它给出的眼球和信息不够有价值。对吗?”
皎羯心里的想法很多,但它不像初星那样喜欢表达。
它的情绪,和它的欲望一起,都被压在它努力稳定的外表下,小心又紧张地维系着她对它的关注。……也是她的问题,她刚遇到皎羯时,并没有足够的能力掌控她周围发生的一切,她必须使它压抑本性,用乖顺换取喜爱。
但她现在不需要了。
皎羯仰着脸,看着她:“主人,我愿意的,不论那个消息有没有价值,我都愿意的。”
它贴向她:“但我还是很高兴,控制不住的高兴。但我应该高兴吗?为什么,我只能让它拿出……对您来说不值得交换的、没价值的信息呢?为什么,为什么要高兴自己不能为您带来有用的东西呢,我会控制——”
巫有的指背落在皎羯唇上:“不用控制。也不用高兴,因为这是我应该做的。”
“……”
和她指背相贴的肌肤微微颤抖着。
巫有专注地盯着皎羯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皎羯,不论别人给我什么,哪怕是我目前最需要的信息,都换不走你的生命。甚至,哪怕对方只要求你做一件让你不高兴的事情,我都会拒绝。”
皎羯的唇瓣动了动,喉咙中发出细弱的声音,如同一只幼羊,躲在母亲的庇护之下。
“我会永远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贴贴!*下雨天和遭人打闷棍一样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