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丰游市, 应太区,巫有。
雨越下越大,整个区域如一口沸腾的锅, 异化种潮在其中翻滚。
在异能之雨中,它们彻底暴动。
本能的恶意彻底迸发, 它们异态毕现,街道瞬间被不断膨胀的躯体撑满,巫有隐匿的身影无处可藏。
她向上一跃,单手挂在阳台外侧,俯瞰着沸腾的异化种潮。
它们躁动地寻觅着敌人的踪迹。
而在潮起潮落间,迟听灯抬起头,和她对视。
雨水混淆了巫有的气息,与此同时, 当雨水落在她身上时, 物理轨迹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看”到了她。
*
某地,某区,宋之何。
宋之何的肌肤如水般冰凉, 如羽毛轻飘的她, 被压在原地。
“……”
“看样子,你知道她说了什么。果然。”
宋之何盯着巫有看,在意识到在武力上,她无法战胜眼前之人后, 反倒忽然沉静下来。
她最信任的底牌,就是彻底的隐匿。
只要不被找到真身,不论多少次失败,她都能从头再来。
但她被找到了。
……疯子。
她心想。
纯纯粹粹的疯子。为了找到她,甚至以身入局, 接受先行者改造。一个在原生异种前当惯了主宰者的人,任由和原生异种天然相斥的异化因子在她的血脉中流淌。
而巫有,完全可以在和她见面的瞬间,就把她杀死的。
宋之何看向巫有。
她的皮相,是那个大家口中的巫有老师。温和平静,耐心包容,拥有着纯粹的理想,渡迷茫的人走向清晰的未来。
而眼睛里的她,又是昼已。暴力与摧毁是她递给世界的名片。
她没有回答巫有的问题,而是问道:“所以,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巫有说:“那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你吗?”
“……”
巫有:“你是索正心的女儿,是她一生中最完美的实验品。她赋予你天赋,又传给你权力。所以,你理所当然走上了这条路,躲在永远见不到光的地下,操控着一个又一个异种,达成某个目的。”
宋之何说:“你想拥有世界,我也想。不能说因为你想,所以我就是错的。”
她的思维在异化种之间疯狂跳跃。
如何破局?
她是否还有办法从巫有的手下离开,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意志?
巫有说:“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
这就是索正心的遗言。
宋之何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不要成为虚名的仆从,不要成为权谋的容器。”巫有说,“我曾经以为,这是她留给我的话。是对我的劝诫。”
巫有的手指轻轻贴向她的眉心:“直到我看到了你。”
宋之何笑了下。
巫有果然自信又傲慢。她以为和她聊索正心,她会有什么触动吗?
没有。
比起“母亲”,索正心更像是她的上级。
索正心将她创造出来,只是为了满足她个人的欲望而已,她只是索正心手里的一个工具。所以,她也顺理成章地,将索正心的死亡视为工具,接手她的一切。
她没有因为索正心的死亡愤怒过一瞬间。
混乱之后,只余快乐。
“你想说什么?”宋之何问巫有,“你用虚名造势,用权谋走到这里,获得了成功的一切后,要开始反省了吗?”
巫有:“宋之何,在这路上的某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似乎,大概,不是人。那似乎是一个值得惊喜的荣耀时刻,因为这预示着,‘我不一样’,我是特殊的。但事实上,我找不到那一刻具体存在于哪一段记忆里,它没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
宋之何冷笑:“好傲慢。”
“嗯,我很傲慢。”巫有承认,“我傲慢地意识到,‘我们在自己之中穿行,遇见强盗、鬼魂、巨人、老者……遇见能遇见的一切,然而,我们遇见的总是我们自己’[1],我遇到了很多人,但遇到的都是我自己。索正心是我。”
巫有在椅子扶手上坐下:“你也是。”
她往后一仰身:“我遇到了曾经那个住在小房间里,连细枝末节的习惯都要作伪装,谨慎又冒险地攫取自己欲求之物的我。所以,哪怕立刻杀了你是最好的选择,我仍然想和你聊聊。
“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觉得你有错呢?”
“呵呵……”宋之何没忍住笑了。
宋之何舍弃了对应太区先行者的操控。她一边调动周围所有先行者,一边笑着说:“那你要成全我的梦想吗?……就当,成全你的梦想。”
“索正心是没被我选择的‘我的一种’。”巫有说,“你可能也是。”
先行者快速聚集,宋之何保持着冷静:“可能?”
巫有:“我有一个问题。”
宋之何:“嗯?”
巫有:“伊菱,你还记得她吗?在索正心死后,我的所有力量都追踪不到她,她还活着吗?”
……伊菱?
宋之何略一回忆,想起来了。
索正心重用的那位异能者,从星耀体系中叛逃出来的。
她说:“她对你很重要?”
巫有摇头:“对我并不重要。”
宋之何:“对我也不重要。”
在任务失败后,为了防止泄密,她将伊菱送出海,然后在一个平凡的夜晚,杀死了她。
巫有点点头:“明白了。”
她说:“我也想过杀死计弦。那时候我想的是,当她对我不再有价值后,我一定会把她杀死。没有价值,只剩风险,对我来说,没有留她活路的必要性。”
宋之何:“看样子,她现在对你还有价值。”
巫有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似乎得到了某个答案。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明亮的房间里没有一扇窗户。
巫有说:“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刚刚的问题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是昼已,还是巫有?我的回答是:都不是。只是昼已终于遇见了巫有,然后,这具属于人类的躯体,不再是仆从,不再是容器。”
巫有绕到她的身后,推着她的椅子走向门口。
宋之何:“……你要带我去哪里?”
巫有:“晒晒太阳?”
宋之何:“……”
能调集的先行者已尽数赶来,她必须一击致命。
……首先,拉开巫有的注意力。
让应太区的那群先行者暴/动,让巫有不得不为“昼已”投入更多的注意力。
*
丰游市,应太区,沈航。
沈航的身体忽地抽动了一下。……首领下达了命令!
杀、杀、杀……
周围不少人的身体也抽动了一下。
向着核心区进发。
然后,杀!杀!杀!
沈航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他的目光落在周围普通人的脖颈上,眼睛越瞪越大,强烈的渴求盖过了他全部的理智。他紧握手里的刀,向着那个普通人冲去。
“呃啊!”
在他的刀刃即将插入对方身体前,他的身体又是猛地一抽。
一股无名的力量掣住他的身躯。他刀锋一转,并且双臂开始异化,刀刃溶在手臂里,竟是直直向着另一位熟悉的先行者杀去!
什么情况?
他的身体和大脑好像有两个人在控制,他如同狂风骤雨中的一叶扁舟,毫无自控力地左右摇晃。
“啊!!”
沈航的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的眼珠被扯来扯去。在尖叫暴动的人群中,他看到了更恐怖的场面。
……“昼已!”
他大叫出声。
昼已!昼已!昼已昼已昼已!
全部都是昼已!
那些本该和他一起袭击民众的临时先行者,竟有一半在一扭身间,变成了昼已!
无数个昼已阻断先行者的暴/动,将他们一一制住。
“唔呃、啊……!放开,放开,放开我!”他想要痛苦地大叫,可声带却不受他的控制,只能发出一些可怜的呜咽。
有两个人在争夺他的大脑控制权,一个让他参与暴动,一个让他平息暴动。
而真正的沈航,只想逃跑。
“——”
大脑中好像有根弦断了,他身体软下去,踉跄两步。
眼前视线渐黑,跌倒在地。
*
某地,某区,宋之何。
大门被推开的瞬间,漫天蔽野的异化种攻击向巫有而来。每一击都是亏空自我、竭尽全力。
她必须——
宋之何愣住了。
她的眼前绽开绚烂的烟火。
这些燃烧全部生命做出的抵死一击,在巫有面前,竟是不堪一击。
巫有几乎没动。
那些先行者的攻击,便于一瞬间分解。
在同一时间,穿过超凡异化的绚丽残骸,宋之何无数个先行者的眼睛里,看到了向她微笑的数百个“昼已”。
“……”
她张了张嘴。
还有什么东西在和她抢先行者的控制权,而她失败了。
没有外置设备辅助,过量支配先行者,她的大脑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痛,一片恍惚的朦胧。
朦胧中,她听见巫有说。
“宋之何,你躲得很好。但我只要找到你,就能杀死你。”
“……”
轮椅转动,碾过先行者抽搐跳动的躯体。
宋之何的身体一点点蜷了下去,她抱住她的脑袋,剧烈的呼吸着。
她在调动一切寻觅她的机会。
穷极所有可能。
最终,化为一个无力的“0”。
她看到了仍在和迟听灯战斗的“昼已”,唇瓣动了动:“所以,巫有……迟听灯那里,你是演给我看的?就是为了让我觉得……”
你的能力,真的只有分析出来的那些。
“不是。”
巫有说:“不是演给‘你’看的。”
重音在“你”上。
宋之何:“……给学院看?”
巫有:“给迟听灯。”
宋之何:“……”
她想起来了。伊菱和她说过,她关于昼已身世的猜想。“原来他记忆里的那个人,真的是你。”
宋之何的心情莫名有些好起来了。
她忍着脑袋的剧痛,直起身:“真好啊,就算我死了。他对你的恨也根植于心了,就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
巫有推着她一路向上。
“谢谢。”巫有说。
宋之何:“……你可真会恶心人。”
巫有:“我和他的关系,本就该这样纯粹。”
宋之何:“……”
巫有:“让一切回到原点,他做出他的选择。他想要所有异化种都消失,而我选择成全他。”
宋之何又笑了声,没再说话。
最后一道门被推开。
外面灼热的空气涌了进来,阳光比房间里的灯还要刺目。落在她的肌肤上,竟然热到生出了痛感。
适应了刺目的阳光,宋之何睁开眼。
巫有说:“原来在这里。嗯,这地方也挺不错的。”
瞳岛。
一座物资交易频繁、人员变迁极快的小岛。
水浪拍上沙滩,遥远的绿洲若隐若现。一侧青陆,一侧森林城,货船鸣笛声遥遥传来,带来了货物与偷渡客,是财富与希望。
巫有说:“我离开这里时,下着很大的雨。”
*
丰游市,应太区,巫有。
整个应太区,下着很大的雨,世界噼啪作响。
巫有隐匿的身形,在雨水中很明显。但她并没有现行的打算,她就是要让迟听灯知道她在哪里,但不让他真正看见她。
这样,他面对的就只是一个纯粹的敌人。
远处的暴/动暂熄,身边的异化种却越来越多。
除了隐匿外,不使用任何异能的巫有逐渐落入下风。
直到数十只异化种将她逼入街道的死角。
一只匕首,插入她的心脏。
*
瞳岛,岸边,宋之何。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巫有再次说出这八个字。
宋之何:“已阅。”
巫有轻笑了声:“我之前觉得,索正心用死支配了你。她用她的死切断了所有导向你的线索,而你继承她的全部野心,践行她想要的世界。当你成功,她的名字也会流芳百世,成为永被赞颂的先行者之母。”
“是的,她就是这样的人,我知道。”
宋之何语气平静:“只是,如果我成功,流芳百世的名单里,不会有她的名字。”
巫有:“但你还是做了。”
宋之何:“只有不为金钱所困的人才会说出‘我对钱不感兴趣’的话。这话说的,你不是也这么做了吗?”
拥有操控别人的能力,拥有征服世界的野心,为什么不做呢?
巫有:“嗯,我做了。但是……”
她脱掉鞋,在沙滩上往前走了两步,阳光照亮她的肌肤,她说:“宋之何,我觉得那八个字是索正心独留给你的遗言。”
“……”
宋之何冷笑了声:“我和她不是那样的关系。……嗯?”
巫有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个什么东西,抛到她怀里。宋之何垂眼,更纳闷了……是一把没水的水枪。
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向巫有,巫有的手里也有一把,她晃了晃:“或许不是吧。但是,在索正心死前的那一瞬间。……或许只是一瞬间,她想到的,不只是自己需要被继承的野心呢?”
宋之何哑然。
怎么可能?索正心那样的人,连自己的死都在算计,除了她的大计,还能想到什么呢?
可巫有没再说什么了。
她转身追着推来的水浪而去。电动水枪吸饱了水,转身,向她扣动扳机。
一道水柱落在宋之何身上。
宋之何皱眉:“……你没必要这么羞辱我。”
巫有又一次扣动扳机,又一道水柱射了出来,宋之何抬手挡了下,冰凉的水打在她的手臂上。
宋之何:“你有病?”
又一道水柱飞来。
宋之何站起身,闪身避开,看向巫有:“你到底要干什么?”
巫有扬眉:“诶?我还以为你下肢瘫痪呢。”
……下肢瘫痪就能冲着她一个劲地射水枪吗?!
宋之何有种淡淡的无语。
巫有再次扣动扳机。宋之何又闪身,但巫有居然预判了她的闪身,那道水柱精准打在她的肩头。
宋之何:“你……”
她有些生气了。
“巫有。”她盯着她,“我不是……”
“嗖。”
宋之何:“……”
这个巫有纯粹是脑子有病。
由于常年操控先行者,宋之何的身体很虚弱,但她也没有站在原地让巫有莫名其妙打着玩的乐趣,她抬脚,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追到了荡漾的水浪。
此时,她半个身体都已经湿了。
宋之何转身,冲着巫有所在的方向开枪。水柱飞出,打到了巫有腿上。
她也是学过射击的!
巫有一顿,扳机扣得更猛了。宋之何忍不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着巫有就是一通扫射。
就算死,也不能被人这么侮辱。
水柱在阳光下编织成网,跃出的水柱闪着盈盈亮光。
有那么一瞬,宋之何觉得。
透过这些水珠,她想到一个接着一个的仪器。她是完美的造物,在一个又一个无窗的房间中辗转,被连接到一个又一个全新的仪器上。她的世界,由索正心的无涯野心与她的人造天赋构成。
巫有呢。
她的人生由什么构成呢?
如果真的由伊菱猜测,巫有曾经的人生,大概和她也差不多吧?
“……巫有。”
她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巫有。”
浑身湿/漉漉的,她的身体素质不太好,淋了这么冷的水,回去大概又要生病。好在,没有“回去”了。
“哈哈……”
宋之何蓦地笑出声。
她的声带好像从来没发出过这样的声音,陌生又畅快。她想要一直、一直,发出这样的声音,想要这样的声音融入到她的生命、她的灵魂中去。想要更多、更多,多到她的五岁、十岁、十五岁、二十岁……都能听到来自未来的笑声。
让那一晚的索正心,也能听到。
“——”
一道水柱穿过宋之何的眉心。
“轰!”
宋之何仍在笑着。
她向后仰倒,带着荒谬的幸福。她看到她隐秘的藏身处轰然爆炸,火光冲天,沙尘飞扬。
巫有的衣服被爆炸的风卷起。
在爆炸声中,宋之何听到了巫有的最后一句话:“谢谢。”
“谢谢。”
宋之何看到自己一步步走进燃烧的爆炸余辉中,热浪吞噬了她的□□。一切化为乌有,只留下这两个字。
*
丰游市,应太区,巫有。
迟听灯垂眼看着“昼已”的尸体,他完成了他的任务。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巫有向前一步。
悄无声息的她捂住他的眼睛,封闭他一切感官。
然后,切开他的脖颈。
*
他知道。
他知道。
这就是他的选择。
*
丰游市,应太区,巫有。
所有受迟听灯操控的异化种,在他死去的一瞬间,停止了动作。
它们如同没电的机器人,以各种各样的古怪姿态僵在原地,然后像烟花般一个接着一个爆开。
巫有抬起头。
雨还在下,就像离开瞳岛的那个雨夜。
巫有看了一会儿,任由雨水滑过她的肌肤。她转身,将迟听灯的尸体收进信封里。
代神之手探出提示。
【您已杀死[异化之源]!
【作为等量的报酬,您获得了解锁该世界[神之匙]的权限!
【*[神之匙]
【即该世界的后台权限。】
一只白猫忽然从天而降,落在巫有脚边。
“喵?”
它有点懵懵的,看到巫有后,尾巴又一下高竖。摇摇晃晃地蹭了上来。
是知秋。
【[知秋],即该世界的[神之匙]。
【[神之匙]位于其心脏之中。请问是否解锁?】
“喵!”
知秋被雨打湿皮毛,却绕着她的小腿蹭来蹭去,仰着头喵喵叫。
巫有轻笑出声。
她将知秋一把提起,抱在怀里:“不用了。”
一只又一只眷属落在无人的街道上,又向她而来,而她向前走去。
雨停了。
作者有话说:
贴贴。明天有点事,请假一天,贴贴贴贴老大们!!【1】出自《尤利西斯》【2】章节提要出自歌曲《消亡史》陈婧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