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4)
精神力于一瞬间分为成千上万的晶莹细丝,沿着门缝、顺着锁眼,探索着、侵略着,是锐利的,也是柔软的,直到锁眼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响,钥匙于无形中转动,门应声而开。
这扇虚空中的门,自此往后,再也不会成为她的阻碍。
她的精神力如冲破牢笼的困兽,庞大而凶悍,越过肉身的桎梏,以排山倒海之势奔涌向那不断攀升、想要贴向她的眼睛与大脑的朦胧幻境。
她的肉/体控制着它的肉/体。
她的精神也包裹住藏在它实体皮肉下的那团东西。
它的挣扎更甚,来自肉躯,也来自精神。不断攀升的朦胧幻境好像被隔离了能量源头,逐渐萎靡退却,巫有的办法奏效了,她看到于它脖颈上浮现的环状暗斑,看到它逐渐褪色、干裂的唇瓣。
听到它哀求般的一声:“不要……”
巫有没有停止动作。
她的手指穿过朦胧的水汽,勾开半面卷曲黑发。
骨相干净利落,轮廓线条柔和,勾勒出近乎完美的下颌线,而覆在它骨骼上的肌肤冷白,残留着湖水形成的水雾状薄膜,一如用凛冽雪水润过的玉石。
眼型偏长,睫毛眼角疏短而眼尾浓长,似一条眼线。瞳色很浅,是灰蓝色调的,虹膜中心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瞳孔,周围有着一圈晕染开来的银白亮色,像一道光圈,随着它的心绪轻轻晃动着,环宽时而扩散如雾、时而收缩似线。
只可惜,它并不完美。
如同它脖颈上的那道环状暗斑,它的面上也浮着青灰色的色素沉积,块状的、点状的,交错相连,像开在雪中的梅、像落入清水中的颜料,在它洁白的面上显得无比清晰。
雨于瞬间转大,噗哒噗哒地坠下,落在它的脸上,沉重的质感几乎要将它细腻的肌肤击破,落在它的下眼睑上,掩藏着从它眼中涌出的湿意,滑至下颌,又顺着仰起的脖颈没入缠在它身上的衣料,悄无踪迹。
它不再挣扎。
只是用一种绝望的、自厌的、卑微可怜的眼神盯着她看,哀意于压抑中弥漫开来。
【滴——已锁定目标,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代神之手的提示伴随对视弹出。
【体能:152.6<251(不达标)】
【精神:174.4>138[临时状态:0](达标)】
【智慧:222.4>133(达标)】
【生命:106.2<394(不达标)】
【综合评估:655.6<916[临时状态:778](不达标!)】
【警示!该目标[不符合]强制支配标准,可选择询问支配或协议眷属,但具有[失败]或[叛逃]风险!】
扫了一眼,巫有略微蹙眉。
……好高的面板数值。
精神数值的特殊表达应该源于她目前探出的精神力,但饶是精神数值算作“0”,体能和生命两项指标的碾压式对比,也让综合评估并不乐观,并且这还是在它身中一枪两刀的情况下。
可此时她眼前的水生异种,柔软又脆弱,和这个面板完全不匹配。
这只能说明,——它并没有展现它真正的实力,而现在,也极有可能不是它真正的形态,所以受伤后数值下降得也很少。
巫有眼皮微跳,趁着它的精神还困在她编织的牢笼中,她立刻松开挑起它头发的手,重新摸起手枪,另一只手用力,将它的脑袋以处刑式下压,又用枪口抵住。拥有这样的生命数值,再加上它明显是幻想种,她并不担心这一枪能把它打死,连开几枪把数值压下去就行。
而在巫有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余琼的两只手扒在船沿上,跃出水面。
水生异种陡然受惊,挣扎起来,脑袋带着上半身蓦地仰起。巫有本就没能彻底控住它,再加上伴随着骤然发力的动作,它周身的水汽变得滑腻湿润,巫有顿时重心失控,整个人向后倒去,出膛的子弹射偏,没入它的肩膀,只降低了四点生命值。
巫有没有抵抗冲劲,而是选择向后泄力,脱离了水生异种,却稳住身形。
一抬头,却看到明明做出了围合进攻动作的余琼,此时的身体和神态竟然都仿若停滞,整个人怔怔地愣在原地。而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那水生异种便得到空隙,身躯柔软如液体,从另一侧轻巧跃入水中。
巫有的精神力还包裹在水生异种的精神上,她虽然看不到它,却能感觉到它的位置。
它并没有向远处逃窜,而是转头朝着半截身子在水里的余琼而来。
巫有顿感不妙,她无瑕多思,脚下发力,飞身向前,拽住余琼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还在发愣的余琼扯上甲板。二人都因重心失衡而重重摔在甲板上,不大的游船剧烈摇晃,激起水花。
在动荡的水花中,一团质感明显更黏稠的水花自水面跃出,轻轻擦过余琼的脚腕,重新落回湖水中。
把一个成年人从水中拽上船并不是一件轻松事,但巫有依然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姿态,并摸起跌落在地的手枪,翻身站起,迅速同余琼拉开距离。
她并不清楚余琼中了什么精神干扰,万一余琼对她下死手,那她不暴露自己身上的能力,将很难脱身。
而且,巫有能感觉到,那只水生异种依旧在船底盘桓,没有离开。
除此之外……
巫有看着不断落下的雨滴,再次感受到了它粘腻的视线,每一颗雨滴都好似它的一只眼睛,由远及近,四面八方,落在她的身上、脚边,淅淅沥沥,此起彼伏。
她仿佛就被这由视线编成的黏稠空气包裹着,被窥视着,无处遁形。
“……”
雨声闷闷,夹杂着烟火味的潮意无孔不入。
“嘶……”余琼被摔到甲板上,因为撞到脑袋而倒吸一口冷气,倒是没再发愣了,看到戒备的巫有和漆黑的枪口后,她没有生气,而是保持着语气镇定、神色清明,“我没事,多谢了。”
没时间客套太多,她站起身,面色凝重:“它具有精神干扰的能力。”
巫有移开枪口,补位余琼的观察死角。那只水生异种在船下打着转,似乎没有再爬上来的意思。她补充说:“从您下水,到它上岸,中间有一段时间差。我怀疑它能溶于水,或者具有某种‘迷彩’能力。”
余琼眉头拧起:“借助水可以实现气息和形体上的隐匿吗……溶于水,还能精神干扰。不行、不行,这个你对付不了。嗯、谷宇带的队伍里没有抗干扰的辅助,我们得赶快联络支援,疏散人群。”
她守在门口,让巫有进船舱,继续说:“手机不用解锁,上报情况,写明要求。平板设定一下航线,我们把这只异种往远处引。”
“好的老师。”
巫有是听话的学生,她动作利落地拿起余琼的手机,锁屏界面的中部有一个警报状的图形,长按便直接跳转到执法软件的页面,上面文字指引很简洁。
她点开上报窗口,刚准备填写,便有什么东西急向她而来,触发了同初星共享的感知力。
“嗖——”
巫有下意识向后仰身闪避,下一瞬,一枚子弹便从窗户飞入,直向她手中的手机而来。巫有的闪避让手机免去被洞穿的命运,但屏幕上仍然因为子弹擦过而暴开蛛网般的裂纹,跌落在地。
最后一发烟花于天空爆开,世界陡然归于宁静。
一切不平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摩托艇启动的声音炸开,由远及近传来,巫有避开窗口,余光捕捉到陆续下水的闪亮白金色,是谷宇带领的执法者小队。余琼本全神贯注于水面,听到击打声回头,便看到地上的碎屏手机,扭头又看到飞速驶来的摩托艇队,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顿时怒火中烧、口不择言:“这狗东西疯了吧!”
警报声被谷宇拉响。
湖岸灯火通明,游客们并没看到异种,只看到执法者们倾巢而出,兴奋反倒大于恐惧。有人抱着孩子或者带着朋友远离湖岸,就有人凑热闹地往前涌,簇拥着、叫闹着,湖岸比先前放花灯时还要热闹。
摩托艇破开水面,疾驰而来。巫有俯身捡起手机,屏幕有些接触不良,但还能用。
可她刚点了两下,感知范围就又飞来一枚子弹,巫有再度闪避,那枚子弹直接穿破船舱,再次朝着手机来。这一次,巫有早有防备,子弹击了个空,穿透另一面船舱,没入水面。
“畜生东西。”余琼暗骂一声,转而偏头看向巫有,言简意赅,“小心自瞄。”
隔着船舱,还能精准锁到手机。应该是小队里的“贺天翰”,他的异能可以实现自瞄、追踪等。
不过,再一再二不再三,中间高低得开几枪正经的,才能再“失误”击中手机,否则就留下话柄了,果然,贺天翰的下一枪瞄准的是她们周围的水面。
巫有借机完成上报,将手机丢到一旁,又开始修改航线。
游船向远离人群的方向移动,却在下一秒击中了发动机,熄了火。巫有平静地将平板也丢到一旁,再度摸起手枪。
谷宇拉着警报,他的声音循环响彻湖面:“检测到你们船下有异种,请配合!不要惊慌,不要乱动!我们是月港第四分局第三小队,我是执法官谷宇,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直到摩托车驶近,谷宇似乎才看清船头站的是余琼,他忽地一笑:“呀,原来是余老师啊,那可太好了,你们船下可能有只异种。哦……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刚才就是观察到你们这艘船有异样才行动的。哎呀,怎么不通知我们啊?”
三只摩托艇环绕游船停住,呈包围态。
有一名近战执法者已穿好装备,准备下水逼出那只水生异种来。
余琼前面还翻来覆去“畜生东西”“狗东西”呢,面对面时倒是一点怒火看不出来,冷静扬声说:“谷宇,不要让你的人下水,这只异种会精神干扰,不能直视,而且它能溶于水。”
“精神干扰?我们没……”说到一半,谷宇便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正色,“队里没抗干扰的,这就稍微有点麻烦了……”
“是只幻想种。”余琼说,“应该是类似传说里水鬼的东西。”
谷宇抬手打断行动,垂眼盯着幽深的湖面思忖。
可还没两秒,他又抬眼笑了:“没事,多谢余老师的情报,但我们能解决。”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那个近战执法者身上加一道安全绳后继续入水。余琼驳斥的话刚说了个开头,便被谷宇堵住了:“余老师,我理解你的担心,毕竟你带的都是学生,但我们队伍里的人,都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实战不是写战术报告,随机应变比万事俱备更重要。你看周围这么多普通人,想要万事俱备、枕戈待旦,这异种一扭头去攻击民众怎么办?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
水面平静无波,执法者穿戴安全绳的声音叮当作响。
谷宇继续说:“这水是必须得下的。贺天翰的能力是追踪锁定,但需要‘锚’,只要给这异种贴了锚,它就是瓮中之鳖了。而我们负责下水的执法者龚海……你认识的,水也是她的主场,而我们其他所有人都会为她保驾护航的。”
余琼微微闭眼,有些维持不住体面,咬牙切齿:“是,她是能刀枪不入,但这是精神干扰!”
谷宇义正词严:“我当然知道这很危险,但余老师,你带的都是学生,当然要优先考虑安全第一,但我们已经不是学生了,不是被保护者,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总有人要承担风险的,作为执法者,要是什么时候都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民众不就危险了吗?你说是吧?”
余琼:“……”
短暂的沉默后,余琼怒极反笑,只说了一句话:“谷宇,你还是和上学时一个样啊,一点没改。”
闻言,谷宇双唇紧闭,遥遥盯着余琼看了两秒,也跟着笑了。他说:“放心吧,余老师。龚海只需要完成自己的贴锚任务,这的确是以身涉险,但难度不高,至于被干扰的可能性……我自然考虑到了,不需要你过多担心。”
此时,龚海已经穿戴好安全绳。
谷宇已完全收敛笑意,神色一凝,先礼后兵:“好了,余琼,我以负责此案的执法官身份调令你配合行动,保护好你的‘表妹’,不要让她受伤,这就是你的任务,除此之外,请勿擅自行动。否则,对于任何不服从调令的行为,我将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话毕,谷宇只看了站在船舱里、存在感极低的巫有一眼,便收回目光,冲着龚海打了个手势。
“行动!”
一声令下,小队的六个人均拉开阵仗,空气骤然紧绷,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了以摩托艇为界限的三角空间。龚海一跃而下,于水中犹如一尾鱼,向着游船的方向急速逼近。
余琼并没有退回船舱,反而往船头方向走了两步,似是随时准备支援龚海。
她偏头,看向巫有:“往前来点,守着窗外。”
巫有保持着合理的低存在感,听话地同余琼背靠背。
随着龚海入水,她感知到那只水生异种不再只盘桓于船底,而是朝着船头的方向游去,不过并没有脱离船底的范围。
万物已入困局,冲突一触即发。
某根不存在的弦愈拉愈紧,所有人放缓、放沉的呼吸像抚线的手指,空气于紧绷中轻微震动。
巫有快速回忆了一遍谷宇小队的配置。
下水的先锋龚海,她的异能被命名为“鳞化层压”:皮肤可以转化为密集的鳞片,可以做到“刀枪不入”,甚至能生抗热武器,而层层累积、抵达承受极限后,鳞片会爆裂成为成千上万的锋利武器,攻向范围内对她造成最大伤害的生物,除此之外,在“鳞化”阶段,她还能做到在水中呼吸。
至于她刚才感受到的“无形的网”,并不是她的错觉,而是来自储绍的“天罗地网”,按照游戏的思维来讲,就是“软控”,他可以通过三个及以上的锚点设定范围,天罗地网形成,一切生物不可出入,并且能对天罗地网中的生命进行选择性的加成与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