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以我之力, 作黎明之锋;以我之身,筑人类之盾。”
“星耀所至,永为长昼;我心所及, 皆为众生。”
“……以我之身……我心所及……”
“我心所及,皆为众——”
施加在笔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直到“众”的最后一笔划破了信笺纸,生生将纸的一角扯了下来,笔尖在桌面上划出一声利响。
月港执法局第八分局。
局长卫优盯着这张写满誓言的信笺纸,喃喃出声:“我心所及,皆为众生。”
“皆为众生。”
“皆为——”
“叮!”“叮!”手机传来连续两声消息提示音,卫优眨了眨眼,从强迫性的思维中抽出神来,拿起手机。
第一条消息是:“您匿名汇给账号[***]的50000已被接收。”
第二条消息则是:“您匿名汇给账号[***]的50000超过48H未被接收, 已原路退回。”
卫优:“……为什么不收?”
她工作了七年, 存款刚过百万,而在这短短几天,她就将这一百万拆成了20份, 匿名汇款给了20个家庭, 可盘桓在她脑中的、在星耀学院时熟背的誓言却仍不愿消散。曾经引以为傲的荣耀像鬼一样缠着她。
她觉得自己很可悲。
在月港,因为昼已的行动而直接死亡的人数是零,可因为执法局的行动而直接死亡的人数却有56人,其中有二十个人, 是因为她想要逃避失责的惩罚而逝去的生命。
她的视线越过单向玻璃窗,看到因为业绩斐然而心情愉悦的队员们。想到网上不知真假的赞美,她无法发笑。
“不要想了。”
她对自己说。起码在当时,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出去转一转散散心吧。
卫优将写满誓言的纸揉成一团, 想了想,又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起身离开办公室。
休息区里坐了几个正在休息的队员,正凑在手机前看着什么。
淡淡的茶水香混合着咖啡香,飘进卫优的鼻腔里,她感到了和世界真实的链接。情绪缓缓着陆,心下也轻松了些,她走近休息区,有个队员冲她笑着摆手:“局长休息会呀?再闷头顶就要长蘑菇啦。”
她和队员们的关系一向很好。
“在聊什么?”卫优坐在沙发上,给自己也冲了杯茶,“挺热闹,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四局那边又出异化种了。”一个队员说,“还一次爆了俩!”
白仑怎么还在搞?!
卫优倒水的手一顿。
她这边是在舆论控制下来后就停手了的,但白仑又找理由往后延了两天。卫优知道他是想出风头,他正春风得意,将功补过,还一跃成为贡局长手下的得力干将,但他这样,不怕贪心不足蛇吞象吗?
“局长!水!水!”
听到提醒,卫优倒水的手连忙抬起,草草用抹布擦了擦桌面,接过队员的手机看去。
趋势第一位是:【#四局附近再现异化种#】
【超百人目击异化种变异!在逃犯当场上演变异戏码,正欲零元购惨遭现世报,四肢扭曲、五官移位,像误注射膨大剂,变身超级多倍体!一个像马戏团耍木偶、一个像大蜘蛛吹气球,对人熟视无睹,朝着街道而去,尽显走秀风光。张先生:我以为是杂耍,刚准备打赏![图片]】
……直接变异的?
动图上的两只异化种撞开玻璃门爬上车道,交通混乱。
卫优扫向评论。
【??怎么又出异化种了,不是说已经完全清理干净,通知居民都搬回去了吗?】
【回复:在现场,真心吓疯了!好在这两只异化种没有攻击人,就沿着道路在爬,说是往四局那边朝圣去了!】
【没有攻击人?那说明是不是弱多了。】
【回复:不知道啊,现场都说它们专心朝圣,专业团队来不及吃饭,之前的都不专心、不专业。这么来看,很难说是变弱了还是变强了……】
【呀,虔诚派的异化种啊。还是说来得太晚了怕被昼已揍,所以假装虔诚朝圣?】
【回复:它们到底在朝圣啥啊,求意义,一个接一个地送菜……?】
【啊啊啊不要再让我看到朝圣这两个字我真的会笑死……】
【回复:苦中作乐,真没招了。】
【这次四局那边的动作咋这么慢,这才几天啊就怠惰巡逻了?要不是这两只异化种吃饭不积极,又得死几个人啊[流汗]】
【回复:点了,街道大家都自觉清空了,四局还没到位,八车道都成秀场了……】
【到了到了!两辆车!两支队!好大的阵仗啊……之前也没这个动静啊?这两只异化种很强吗?看起来体型也不是很大,也不会增殖啊,这是大炮轰蚊子了吧。】
【回复:异化种再强能强到哪里去?就算两只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回复:可能今天观众太多了[斜眼笑]】
【回复:可能来得太晚了怕被我们放网上骂,所以假装认真应对全军出击?】
两支队伍?应该是一队和二队。
卫优皱了皱眉。这不是白仑的风格,除非……他急了。
这件事在白仑的预料之外,并且这两只异化种的能力评级至少在二级。派两支队伍是保险的,但是……
【额。没搞懂战术?为啥三个人在前面打,后面那群人围观?气氛组?也不像实习生啊……?】
【是一队和二队,冲在前面的是二队,把一队中长距离的进攻轨道完全堵死了,而且二队那个治疗系是疼痛转移,我看着二队的挨揍,疼的是一队的人……?】
【回复:……我服了,以为是大炮轰蚊子,原来是太想进步了。】
【报!一二队打起来了!好队友,来尝尝我技能的滋味吧!知己知己,百战不殆.jpg】
【回复:???啥?真的假的?演都不演了?】
【回复:包真的,应该是被精神干扰了,唯一那个精神疗愈的执法者手都快摸冒烟了,摸完这个摸那个,扭头一看‘啊朋友怎么又疯了啊朋友你别打我啊’……隔着屏幕都感受到姐们的惊恐了。队友全疯了谁来救救我.jpg】
【前两天四局还风头无两呢,这一轮光天化日自产自销,呃,星榜一出,保准全员垫底。】
【回复:[抠鼻]我建议把昼已也纳入星榜排名,我投昼已都不投这群执法者。】
【回复:支持昼已纳入排名,被执法体系围剿,也算执法体系内的吧!】
【……好不容易立起点形象,又成谐星了。四局取消吧取消!改为昼已的朝圣地拉倒,宣称异种在四局范围内享有自由权,绝对的安全之地,不会被收容或者斩杀,昼已也可以把这里当成她的后花园。】
【回复:支持,建议把四局改成昼已驻青陆大使馆。】
【还真别说,执法者们确实挺强的哈,打起来有来有回的,还挺有观赏性的。这段才应该录入执法者战斗精彩集锦,谁支持谁反对?】
【回复:急急急你们都是在哪看到的啊???】
【回复:有直播。[链接][链接][链接]角度任君选择。】
“完了完了!”
旁边的队员惊呼出声:“真控制不住了,协调令发了吗?这得叫支援吧?”
“四局内部自己都‘分赃不均’,不可能叫外人来的。”又有队员说,“我记得有人统计过,四局发协调令是最少的?而且老爱搞‘突发事件’避免星耀学院临时塞实习生,心思多得很,搞来搞去,把自己玩栽了,现在白局长还是祈祷别死人吧……”
卫优皱着眉随便点开一个直播链接。
果然,正如网友所说,一二队已经完全打起来了,有攻击能力的狂甩异能,没攻击能力的狂/射子弹,起初是攻击别的队伍,后面看到谁就攻击谁。白金色的制服在混乱和硝烟中格外醒目,他们毫不吝啬自己的能力,每个人都展现出了绝对出彩的那一面……
如果技能和枪子袭向的不是队友的话。
“诶诶诶,支援来了。”队员讶异,“好快?我还以为……”
“这好像是余老师的车诶。”又有队员说。
卫优再次垂眼看向屏幕,只见画面一缩,找寻似的一转,只见一辆亮蓝色的车斜斜停在车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刹车痕迹,看起来的确是余琼的车以及开车风格。两三秒后,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下来的却并不是余琼,而是一个更为年轻的女孩。
有点远,看不太清。
刚这么想,画面便被放大了。幸运的是,这个直播者的手机有长焦,在放大到一定程度后,视频陡然变得清晰。
这个年轻人……
“这不是那个巫有吗!”身边的队员再次惊呼,“我没认错吧!我们负责的那个列车案的巫有?”
是那个巫有。
车里的人递给她一把伞,她戴好手套,接过伞,微笑着冲着车内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时,笑容敛尽。下一瞬,持伞的她陡然消失在画面里。
“巫有?巫有是谁……嘶,跑这么快?!”
因为扫了一眼弹幕,跟丢了人,直播者连忙缩小画面,接过巫有已经跑出数米,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刀也已出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完全不像那执法者一样受到精神污染的影响,哪怕进入危险区域,奔跑也未停顿一瞬,依旧坚定而有力量。进入落“雨”的范围内时,她毫不迟疑地打开了伞,略一前倾,就为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挡住了那些从异种背后喷射出的灰白色诡异水滴。
伞遮挡了她的视线,但她仍然能在逼近那似人偶的异化种的同时,准确出刀。
当直播者再度放大画面,那把刀已精准无比斜向上刺穿了异化种的喉咙。血液溅出,纷纷落在伞面上。而她稳稳站定,将伞缓缓竖直,只是胸口微有起伏,没有爆发运动后的剧烈喘息,平静到像是闲庭漫步。
她手腕一翻,利刃轻松而彻底划断异化种的脖颈。随后她非常随性地向前踢了一脚,上一秒还在肆意尖笑的异化种便如烂肉般轰然倒塌。
最后,抬眼看向前方,嘴唇动了动,微微一笑。
卫优:“……”
爆发的力量、精准的攻击,以及……非常强大的肢体控制力。
她记得这个巫有是个普通人。
上一次她在列车上的表现也是这样。爆发、精准、控制,所以哪怕是以普通人之躯面对异种,照样能获得毋庸置疑的胜利。但问题在于……她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进入让执法者都会失控的精神干扰范围,为什么看起来没受到一点影响?
她很冷静。
和那天从列车上出来时的状态一样,是过于极端的冷静。
还是说……这个精神干扰只对异能者生效?
弹幕在右下角不断闪出,卫优垂眼看去。
“这一刀太准了吧!那人偶不是兴奋地扭来扭去吗?!”
“我以为她要和上次一样缠斗一会呢?这就结束了?一刀毙命?不是?扭成那样咋瞄准的?”
“啊?发生啥了,我就一眼没看?”
“又是那个巫有!她到底是谁啊谁知道?”
“几天没见,神的视窗又进化了,变成神的一刀了。”
“一刀终结战局,片叶不沾身,还记得撑伞,好优雅啊……”
“不是啊姐你杀异种怎么和我掀门帘一样简单?您这动作,掀开门帘然后问好是吗?”
“求求求,说了啥啊求求求,太远了有无唇语大神。”
“捡漏而已……有啥吹的。”
“笑死,咋不让那群打得头破血流的执法者们捡漏啊?是不想吗。”
“捡漏哥你先来一段百米冲刺然后稳稳停住不带大喘气的。”
“我们神的视窗就这样超绝控制力,列车上那次就是!”
“天天天天天天天她为啥没疯??”
“感觉这么平静,反而疯得更吓人谁懂我……”
“巫有给我的感觉,没疯胜似疯……”
“有一种超绝克制杀戮人机感prprpr”
“@铁易汽车,打钱!”
“神的视窗啊!下次记得用没标的伞啊!真是让铁易蹭了个大的。”
“恭喜巫有接到第一个代言(?)”
“别吧,婉拒铁易了哈,我们只接高档品牌。”
“等等,她这是在和另一只异化种说话?哇好疯我好爱!”
“为啥不杀啊等啥啊?”
“绝对强者的自信,看异种就像看垃圾。”
“救命!!丢伞的这个动作!!我死了!!!”
嗯?
卫优的视线立刻从迅速滚动的弹幕上移开,重新落在巫有身上。只见她的伞已经插在异化种的背部了,随后,她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伸手拔出伞,晃了晃伞,又笑着说了什么。
伞尖绕了个圈,看起来她是想让异化种转个圈。
……不会吧?
异化种又听不懂人……话。
卫优一愣。
因为那只异化种真的转起来了。它缓慢地、残缺地开始转动,居然有一种弱小、可怜又惹人怜惜的感觉。
“她能和异化种沟通?!”队员又克制不住惊呼。
可比惊呼声先落下的,是这只听她话转动的异化种的脑袋。它亲自将脑袋转动到巫有手前,下一秒便被巫有毫不迟疑地砍断了脑袋,彻底丧失生命,这场异化种危机也彻底终结。
就像是,异化种主动摆好姿势被巫有处死。
“……”
休息区一片安静,随后和弹幕一起爆发出剧烈的讨论。
“异化种听她的话?真的假的?!”
“还有这种异能力吗?但是不对啊,要是有这个能力,她上次为什么不让列车上的异化种听话啊?”
“不是啊,报告说她就是个普通人!”
“那难不成还是异化种真的会听人话了?”
“……”
“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不是说……异化种开始进化了吗?”
“……”
“老天不是吧?那刚刚弹幕有人说这两只异化种像是在交流……”
“那巫有刚才的行为,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吗?”
“如果她真的是个普通人,那真的可能是,她让异种转圈,异种真的转了,验证猜想后,才把异种杀掉,这样她的行为就能解释了!”
“卸磨杀驴啊!”
卫优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放下手机,站起身,沉默地走回办公室。
此时,她脑子里想的不是巫有,而是自己。
在听到“卸磨杀驴”这四个字的瞬间,她跳跃般地联想到了自己和白仑,她觉得他们俩似乎就是那两只异化种,回忆刚刚看到的画面,卫优甚至恍惚觉得巫有切下的是她自己的脑袋……
她做的这一切,真的能拯救自己、拯救第八分局吗?而不是被另一个更伟大的人,用正义的名头处决吗?
卫优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
只是在那一瞬间,她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濒死感。她意识到,她违背誓言所做的事,不会让一切更好,她在当时的茫然与恐慌中,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要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她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也不愿意再继续做这种有违誓言的事。这天下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庇护她,除非……
昼已,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
这个恐怖的想法出现时,卫优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可当她垂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订了一张前往森林城的票,一张毫无目标的、无用的,前往森林城的票。
她下意识想要退票。
然而,她的手指落在退票上,久久没能按下。她只知道,躺在垃圾桶里的誓言,已经碎得无法再被拼起。
*
比起上次被审视的地位,这一次,巫有坐在局长办公室的会客区域内。
余琼笑盈盈地闻了闻眼前的茶:“哎呀,好茶。谢谢白局长。”
“还好,还好……”白仑十分局促地搓了搓手,“余老师,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哈……”
“啊,和我有什么事商量?”
余琼耸耸肩:“我今天是陪巫有来的,我也没做什么?你要聊学院的事儿吗?那可以问问我。”
“啊不是不是……不是学院的事。”
白仑讪笑,理解了余琼的意思。他斟酌片刻,看向眼前的巫有,语气恭敬地叫了一声:“那个……巫有老师。”
这一次可比上次真诚多了。
巫有微笑:“叫我巫有就好,白局长。”
“您说笑了……”他甚至连敬语都用上了,一张口就是漂亮话,“巫有老师青年才俊,怪不得年纪轻轻能被星耀聘为特聘助教,今天还好有您在,不然我们这两支队伍真是要……哎,都怪我,平时对他们太好了,应该多加练,尤其是在这个情绪这一块啊……”
戴高帽,又贬低自己,接下来肯定会说出一些冒犯的话。
高位者总会对低位者慈善一点的。
巫有保持微笑轻轻点头,将话推了回去:“白局长谬赞,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入场时机比较凑巧。而您的队员们都很厉害,如果不是他们的努力,我无法掌握信息、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们的失误更是人之常情,我想您能理解,大家也能理解,毕竟拥有思考能力和配合能力的异化种,的确是第一次见……”
顿了顿:“就像昼已第一次出现,应对起来困难,很正常。不是吗?”
“啊、呃……是。”白仑顿了一下,“但,失误就是失误……”
巫有接过话茬:“嗯,失误就是失误,就像你们面对昼已危机时一样,积极弥补、向公众证明,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就好了。对吧?正好没有酿成大祸,一切为时不晚。”
白仑:“……”
“这个,昼已的这个事儿,和我们现在的这个事儿,还不太一样。”
“嗯?”巫有微微偏头,“怎么不一样?”
白仑的手指用力扭在一起,好几秒后,他终于想到了解释:“失误嘛。第一次值得原谅,第二次就……所以,我的意思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巫有老师,我希望您能理解我对这些队员的爱护之心……”
巫有:“是的,您是位好局长。”
高帽戴回自己头上了,白仑沉默片刻,几秒后,他还是开了口:“就是,我们是否可以……合作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