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巫有在听到蝶祸的请求后微微沉默。
蝶祸在听到巫有的回应后也微微沉默, 它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僵滞,像是进入了信息处理状态。
巫有理解。
毕竟这两句话叠在一起,是非常的既要又要、连吃带拿。
无异于“皇位要给我坐啊, 那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比如再给我一千万什么的,还有别闲着, 赶快去给我做个四菜一汤”。
……不过也正常,这才是真来当皇帝的。
总不能为了当皇帝所以感恩戴德地给对方做四菜一汤吧。
代神之手:【对。】
巫有:?它不弹收录提示,在这儿对什么对?
下一瞬,代神之手又假装自己是个毫无感情的系统,弹出提示:【兽人种·蝶·蝶祸,已纳入[眷属]!】
就好像那个“对”是提示的前置。
对此巫有表示:【给我送个道具。】
代神之手:【恭喜!已经获得[9]位眷属,获得特殊奖励[昨日之镜]:佩戴单片眼镜,可以看到该地点0-24小时之前的状态。(无使用次数限制, 每次可连续观看5分钟, 冷却时长3小时)】
巫有:?
……不是,真给啊?而且“九”这个数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是临时找了个理由吗。
代神之手:【九九归一, 九是很完整的数字。】
照这么解释, 7是质数,还是“逢七必变”的周期性规律,8更无须多言,很吉利, 又和无限符号类似。这么先射箭再画靶,怎么都能找出理由来的。巫有甚至觉得,下次有类似的时机,她还能直接要。
巫有:【再送一个。】
代神之手:【……】
【抱歉。九九归一的意思就是,只有一个。】学会拒绝了。
没意思。
巫有给出建议:【十全十美, 下次送十个。】
说完她便不再搭理代神之手,而蝶祸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它的表情并不夸张,显得整个人都淡淡的,毫无波澜。但巫有仍然从它的面上看出了细微的情绪变化。
从“僵滞疑惑”到“若有所思”。
从“左思右想”到“恍然大悟”。
最后,从“果然如此”到现在这副庄重肃穆的样子。
它没有像流金一样吱哇乱叫,但也没有像小尘寰一样兴奋激动,它的眼神如梦初醒,在短短几秒内,它的思维达成了完美的闭环,坦荡接受了巫有的质询。
显然,它达成自洽了。
……只是有流金的前车之鉴,巫有根本不确定蝶祸怎么自洽的。
这群异种的思维模式都很离奇。
在对视中,蝶祸抬起手,落在自己的心口处。
这像是躬身礼的前置动作,渡尘总爱做这个动作,在出租屋的灶台前假装优雅,信念感强得过分。
就在巫有怀疑蝶祸真和渡尘一个德行,能配合达成殡葬一条龙服务时,蝶祸的五指陡然刺入自己的胸膛,直到连手掌都完全探入心口,毫无阻拦,就像是没入水面一样流畅。
身体和手腕交融处,流光溢彩,晕染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蝶祸微微蹙眉,动作却全无迟疑。
而当它的手缓缓抽出时,掌心已握着一枚虫茧。这枚虫茧和计弦视频里的虫茧相似,表面流淌着色彩不定的光泽,如心脏般在蝶祸的掌心有节律地跳动着,荡开一层又一层的鳞粉。
就在虫茧脱离身体的刹那,蝶祸的身躯变得半透不透。
就像雾面玻璃制成的人形容器,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在其中振翅纷飞,蓝紫、橙红、翠绿的蝶翼交织,似未出生的混沌彩虹。
它将这枚虫茧递向巫有。
“我愿意。”它说。
蝶祸的声音不再是温柔而真实的女音,而是它躯体中万千蝴蝶共同振翅,模拟声带振动发出的声音。
怪诞又迷幻。
“只是对我而言,一切都称不上是‘代价’,在圣主即位的那一刻,祂的任何所求,于受梦众而言,都绝不会是负担,不存在付出,不存在回报,不存在勉强,不存在自愿,不存在排斥,不存在接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同样是不说人话的类型,却和最初的渡尘形成鲜明对比。
它慈悲的居高临下,在交出虫茧的瞬间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虔诚的供奉。它不因巫有沉默而感到彷徨或者不安,祭神便如神在。
就好像它口中的“圣主”就代表着毋庸置疑的“祂”,绝非象征或者傀儡,更不是幸运的馈赠。
它表述完一切,手心托着那枚虫茧,安静地垂下眼。
姿态类似于人类之于它。在聆听,在等待。
然而,巫有并没有伸手去触碰虫茧,反而转身走向教堂大门的方向。越靠近那道由纷飞蝴蝶构成的“茧墙”,她的步伐便越是坚定平稳,而就在她即将触碰的瞬间,密不透风的蝶群霍然散开,退潮般为她让出一条通路。
蝶祸完全没有阻拦她的意思。
回头,只见蝶祸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托着虫茧,垂着眼。
……倒是有些意思了。
巫有举枪,瞄准它手中的虫茧。
她等了三秒钟。
扣动扳机,子弹疾驰而出,直直向着那枚虫茧而去!
蝶祸没有闪躲,甚至连畏惧都无一丝。
在子弹射/入虫茧的前一瞬,一道黑色丝带凭空,裹住子弹向上拽去。
和死亡擦肩而过,蝶祸却并没有表现出“赌赢了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平静到像是无事发生。
巫有收起枪。
她认真盯着眼前的蝶祸。在这一瞬间,她彻底理解了蝶祸的思维逻辑。
巫有想,哪怕是翎生,她要夺走它死时,它会毫不犹豫地服从,但也免不了会本能地恐惧。但蝶祸却真的做到了它说的——不存在排斥,不存在接受。
不因死亡恐惧,不因存活庆幸。
任由一切发生,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这就是它面对“圣主”的态度。
巫有一句话都没说,她调动精神力,刺入那枚虫茧。
她感受到了它的力量,感受到了它的生命,也感受到了它所掌控的权柄、它的梦境。她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与肉/体脱离,感受到了下坠。
她坠入了梦境。
她睁开了本就睁开的眼。
她看到了虫、看到了蝶、看到了人,它们并非独立存在,而是同时存在于一个载体上。一瞬之间,它们在吐丝、在飞舞、也在生活,它们在最美好的梦中穿梭,有人挥金如土、有人拥抱着失去的孩子……梦里能实现一切。
她看到了那个曾跪在蝶祸前的男人。
和其他人的春风得意不同,他孤寂而落魄,蜷缩在货运船舱中,他又饿又渴,弱小、可怜又无助。他的状态不断变迁,时间线也快速跳动,直到船靠岸,有人打开船舱时,发现了一具已经腐败的尸体。
……这是美梦吗?
还是说,因为蝶祸的仪式还没完成,所以他的梦境才是痛苦的?
就在巫有这么想时,一群人忽然出现在船舱中,他们对着腐败的尸体痛不欲生。
火化后,还有人为了偷他的骨灰大打出手。
而尸体和骨灰的心声是:“哈哈哈,我就说,你们会发现我的好的,会因为我的死亡而痛苦万分的!呵呵……晚了!已经晚了,你们余生就活在痛苦中吧!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的!”
巫有:……好的。
可以的,这也算是美梦。
巫有的视觉跳跃着,她能看到一切。直到一只特殊蝴蝶的出现,它没有固定的色彩,时而大、时而小,瞬息万变。它盘桓在她周身,像是引导,巫有调动精神力,随着它向下坠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片空寂中的一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坐在书桌前,偷偷撕下了课本上的一页。一个女人在她身侧出现,女孩立刻将课本整理好,放回地上的书包里,然后,女人从置物架上拿下电磁炉和厨具,开始做饭。女孩则走出房间,穿过晦暗的走廊,踩过破旧的楼梯,抵达拥挤的小巷。
街头的小孩正在玩“宝”。
“宝”是用纸叠成的四方形,用自己的“宝”把对方的“宝”打翻,就可以获得对方的“宝”。
女孩手中的课本已经变成了她的“宝”。
她第一次参与这个游戏,她赢得了所有人。但她看着那些用废纸叠起来的“宝”,目光里有一丝疑惑,然后,她一脚踢翻了它们,扭头就走。
巫有继续向下坠去。
女孩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的名讳。
并非“巫有”或者“昼已”,而是——“■■”。
“■■”
巫有知道,这是在叫她。
“■■”
“■■■■■■”
“■■■■”
是吟唱,是祷告,是虔诚的参拜。那只蝴蝶飘飘荡荡,落在了她的肩头。一瞬间,她路过的所有“层”都落了下来,像风带着月光、月光带着晚雾落在地面上。
巫有睁开了眼。
一瞬息,她已回到了现实之中。蝶祸已消失不见,只剩一只蝴蝶停留在她的肩头。
很奇妙的感官。
巫有立刻打开代神之手,点开蝶祸的技能列表,略过上层的技能信息,直接拉到最底下。果然,这是蝶祸的能力之一。
【梦域:[颠倒之境]、[群梦共感]】
【颠倒之境*】
【如果你过得痛苦,这只是大梦一场,迟早会苏醒,在此之前,我们都知道的,在“梦”中,身不由己。
【如果你过得幸福,毋庸置疑,这就是现实。】
【群梦共感*】
【世界或许只是人类联机做的一场梦。梦中人共感,理所当然。】
【梦域构造*】
【处于[浅梦层]的[梦触者],处于[真梦层]的[梦言者],处于[永梦层]的[梦知者],以及处于[无尽处]的[梦圣主]。
【——祂的身侧栖息着一只蝴蝶,那是属于[梦圣主]的[无上权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