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商你被停职了 你被停职了
此刻,他正在曲社园林一株古木下。
古木的树荫半覆着他上半张脸,他的神情掩于幽影之下。
本来嘛,前几天说了要给你一个小奖励,但你今天表现得也太差了。
听见她的声音,他停顿片刻,而后,一声极其低沉的笑从阴影中传来:“教主大人这是何意。”
荣春松道:“你今天屡次出言冒犯我,我看你还是诚心诚意和我道个歉为好。”
“而且,这已不是你第一次对我出言不逊。别忘了把前面几次的道歉一起加上。”
阴影中,商道灵的长眉压下。
他这几日已按足她吩咐,先是出手给了那个孤魂野鬼一个实体,又是在这戏班子里逗留这么久,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他自己的心愿。她居然,还敢让他和她道歉。尽管阴影半覆着他的脸,但在他苍白的下颔腮边,已隐约浮出一道青筋。
商道灵冷笑一声,一句话也没说,修长双腿迈开,径直向园林外走去。
他就是充耳不闻,她又能拿他怎么样,把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法术都用到他身上?如果他没记错,她的法术都有时效,大不了——
“看来你是完全不想道歉,非要和我对着干了。”
“得,你被停职了,回家等通知去吧。”
虚空中的女声,再度传来。语气悠游,轻慢,仿佛只是在宣告她的小游戏结束了。
*
所谓的“停职”,是那鬼仙半个月没有再在他身边出现。
这还正合他意。
得了一副令他满意的皮囊,魇巢道人这个道号也有了一定声望,还能甩开那个天天逗弄他戏耍他的女鬼。
正合他意。
正合他意。
正合他意!
一道鲜血如赤虹在他眼前飚溅开来。
杀人的任务,自从被那鬼仙附身后,他已有许久没接过。这还是,四个月来第一次。她让他别再收钱杀人,他非要杀。
那灭了别人满门却又剩一个遗孤、经年后遗孤长大成人用所有钱财来买他人头的家伙,此刻他的人头,已经滚落在商道灵锦靴之下。
他俊美容颜也溅上了星星点点死人的鲜血,如一片赤色红莲在生宣上绽开,一如,幽冥中妖异艳鬼。
乌色锦靴抬起,商道灵将那人头踩在脚下,目光漠然下投。
以往,他一向喜欢欣赏目标生命最后一刻的丑态。恐惧的、求饶的、不甘的,种种痛苦至极的神情凝固在他们脸上,何等美妙!他多么喜欢欣赏别人的痛苦啊,一看见旁人的痛苦,他心中便舒畅无比。
为什么。
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在他心中翻涌而起的,是越来越多的烦闷。
而且……过去了一炷香,他预想中的那道女声也没有响起。
他对她略有不敬她就有一大堆废话要说,现在他重操旧业她也当没看见?
在这座荒野小院等了两刻钟,四下仍是一片寂静。商道灵包裹在漆黑手套下的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砰一声响起,人头直接被他踢到院墙上,嵌入墙面,血肉模糊。
若非雇主指明要完整的首级,依他现在的不悦程度,刚才他那一踢早就把这颗头击碎成一滩血沫。
哈,只是毁了半边脸,也不算不完整吧。如果那雇主敢对他有什么意见,他不介意多杀一个。
如同扔垃圾般,他将那头颅从墙上抠下来,扔到一张收纳符里。
离开这座山间的别院,又路经一条山间的小河,他掬了一捧水将脸上血色洗去,打算进城取报酬去。
然而……
我听到了你的求问。
身负诅咒,但坚忍不拔,六亲缘浅,但来去自由,你很适合被吸纳为本座的信徒。
那天,她也是趁他在河边休息时装神弄鬼。
河水倒映着天光,也倒映着她“赐予”他的华美皮囊和再无残疾的身体。
无聊至极。谁需要她莫名其妙地出现,然后又大发慈悲施恩般修复他的容貌?
商道灵眼神幽暗一瞬,这山间的河流顿时腾起十几道水柱,许多无辜的小鱼小虾随着浪涌被抛打到岸上,扑扑地跳动着。
当然,对这些可怜的小生灵,已极度烦闷极度不悦的青年根本视若无睹。
一路上都在耽误时间,直到未时、下午了商道灵才回到姑苏台主城。
主城的城门下热闹非凡,道路两旁一片集市支起。艺术氛围浓厚的姑苏台,最热门的也当属书画集市。
他极其不悦地走在一片墨香之中。
夏蝉声声,书画集市上的画作也已换了新的流行题材。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如今姑苏台最流行的自然画题材变成了莲花。而其中最炙手可热的,依然是……那既有莲花又有故事性的,桃斋山人关于莲花天的绘卷。
不过受人追捧的作品,也不一定人人都爱。
只见三个年轻书生聚在其中一个画摊前,挑剔地道:“老板,怎么又是这个莲花天的画,山人最近就天天都在画莲花天了?”
*
云都医学馆。
天光洒落,清风拂面。
通向主馆的园路上,一片碧青竹影徐徐晃动。荣春松吸了一口清新空气,心情十分舒畅。
舒畅中,又生出几丝找乐子的心情。
因为前方出现了两个人。
她当即开口将那二人叫住:“呀,这不是秋水吗。”
宝蓝衣装的少女回过头来。
荣秋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将眼神回转:“我来找梵山居士。你来干什么?”
梵山居士是云都医馆现任馆长。
荣春松心道,哇,好拽的语气,起手就是一句,你来干什么。
荣秋水身旁的青年,早已汗流浃背。
这、这,小姐您怎么能这么和少主说话……跟在荣秋水身旁的副官连忙对荣春松行了个大礼,恭敬补充道:“启禀少主,三小姐对医理感兴趣,平日会在梵山居士指点下学习一二,偶遇少主,我等深感荣幸。”
此刻,玉锦屏也跟在荣春松身后。
看见荣秋水一点恭敬态度没有,她已忍不住要开腔。但目光中,身前的荣春松施施然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荣春松觉得自己都在场,还要靠副官隔空传话也太搞笑了,直接道:“我前几天吩咐了医学馆筹备给城中百姓接种牛痘的事情,现在来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
荣秋水眉微皱:“牛痘是何物?”
看来这小堂妹是真的对医理感兴趣,这就当上好奇宝宝了。
荣春松长眸眯起,仿佛找到了更大的乐子般笑道:“怎么,秋水,你很好奇么?要是你说一句‘姐姐,请你告诉我’,哦不是,‘求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一如她所料,荣秋水英气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
“荣春松,你妄想……!”
忽然,一道慵闲的女声传来。
“哈哈,少主,别逗秋水了,秋水脸皮薄得很。”
二人说话间,一个白衣妇人已出现在医学馆主馆的游廊上。
“牛痘是日前少主发现的一种新的天花防治方法,简而言之,就是把防治天花的人痘改成牛痘。我和医学馆的同僚也验证过了,是比人痘安全和高效许多,大范围种痘也更容易。”
梵山居士白衣飘逸,负着手,徐徐步下游廊阶梯。
“秋水,见到少主可要礼貌一点,”她仿佛是不经意间在荣秋水肩侧一拢,笑道,“刚才你对少主说的话也太无礼了,快给少主道个歉。”
荣秋水的表情越发难看。
如果是在平时,要她给荣春松道歉,还不如直接砍了她的头。
但此刻,却是在老师面前。还是老师亲自开口让她和荣春松道歉。
她能看出居士是不想她得罪荣春松。她才不在乎得罪荣春松有什么后果!如果不是老师的意思……
她别过脸去,低声道:“抱歉。”
这小堂妹确实比大男主听话。虽说这听话也听得有限,口服心不服、别别扭扭,但堂妹好歹迈出了讲文明讲礼貌的第一步。
荣春松觉得今天真是太有乐子了。
她徐徐地、慢条斯理地道:“你说什么?不好意思,太小声了我听不见。”
“荣春松,你不要欺人太……”
但余光里,又看见老师暗示的眼神。
荣秋水深吸一口气,呼吸再三,终于憋出两个字:“抱歉!”
叛逆的青春期青少年学会和人道歉了,真是吾心甚慰啊。十分欣慰的少城主上前两步,拍在梵山居士没有搂着的、荣秋水另一侧肩膀上:“哎呀,秋水妹妹,只是让你稍微地、稍微地提高一下音量,这么大声干什么,你看,这下医学馆所有人都听到啦。”
在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的恶魔低语中,荣秋水愕然抬头。
果然,走廊上全都是因她这一声喊愣住的大夫、医修。
大约因为她是将军之女,看热闹的一众医师们,又赶紧当作没看见,步伐匆匆地走了。
荣春松……!
*
大半个月没管她那电子宠物了,刚好今天逗了逗小堂妹,她心情很好,这才又想起商道灵来。
毕竟,逗商道灵可比逗小堂妹更有趣呀。
秋水最多也就是长眉一蹙、再瞪她几眼,大男主的反应可丰富多了,还有假装松弛的、非要硬装的、坚持微笑的。
给他停职半个月也差不多了。她偶尔在回放记录里看看他在干什么,发现他的心情似乎越来越糟。看来劳动使人快乐,不上班是真不行,这个小商被停职半个月无法享受到为她打工的快乐,黑化值甚至还上升了两点。
【攻略对象商道灵,黑化值:62。】
看回放,今天他甚至还杀了人。
虽然说,那人也算死有余辜吧,杀人满门被寻仇很正常。不过她都让他别再嘀嘀杀人了,今天刚好杀一个该死的人,改天呢?真是一被停职就自己干起灰色外快来了。
镜头一移,一片淡雅颜色映入眼帘。淡粉,轻绿,青金。
呀,是姑苏台的书画集市。集市上,还大半都是关于莲花天也就是关于她的画。有那位李小姐的作品,也有其他画家所绘。
不远处的酒楼前还有一面宣传的幌旗,两列字:沧浪曲社,秋季试演新剧目莲花天。
而商道灵就是站在这幌旗下,一座书画摊子前。
只听摊子前三个书生道:“老板,怎么又是这个莲花天的画,山人最近就天天都在画莲花天了?”
那老板看他们也不像要买画,抽出鸡毛掸子来扫着摊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扫一边道:“莲花天的画销路广啊,几大印社都央着山人画呢,我要赚钱当然也多摆点莲花天尊者的画了。”
“你……艺术的事情,怎么能如此庸俗,居然向钱看!难道为了钱,就可以一直追热门题材吗?”
老板呛道:“我不赚钱,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我女儿今年刚考上姑苏台画院,我不赚钱,年轻人你们帮我交学费?画院的学费比其他几科的官塾高一倍呢,学画开销也大!”
荣春松心道,这还是个超绝不经意间炫耀一下家有高材生女儿的老板。
“再说了,这几幅山人画的莲花天图哪里庸俗了,画意高古,清雅脱俗,你们不懂欣赏就算了。不买画就闪一边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那几个书生被老板连呛好几句,为首的一人已脸红脖子粗,愤愤道:“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神仙的神像挂得到处都是,别是被什么邪神迷了眼了!”
“喂,你们胡说什么呢,海神娘娘、太一真君的画不也到处都是,我都说了你们不买画就别……”
然而老板话还没说完,另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已经在书画摊旁边响起。
“看来几位是很有‘见解’,很‘清醒’啊。”
正在气头上的三个书生,乍一听还听不出这是讽刺,只以为有知音出现,和他们有一样清醒独到的高见。
刚才义愤填膺说是被邪神迷眼的那人立刻转头笑道:“兄台是?”
一阵风过,吹得集市上的画卷都哗哗作响。浓淡相宜的各色华彩,映衬出一张俊美至极,也冷漠至极的脸。
只见此人长睫合拢,似乎是露出一个笑。
如果幽冥中的鬼也会笑的话,它的笑容也莫过如是了。
商道灵笑眯眯道:“在下道号魇巢。”
一时间,那三人年轻人如同石化。
魇、巢、道、长。
虽然知道确实有这个人,但也不至于这么巧吧!
另外两人都已后退一步,唯独方才那个书生还在嘴硬:“装、装什么呢,怎么可能真有这么……我看你也不过是一个赶潮流说自己喜欢莲花天的庸众而已……”
下一刻,一团红莲般的烈火已在商道灵掌中燃起。
笑容已从他脸上褪去,青年漆黑的眼底阴冷一片:“你们还是立刻、立刻,给莲花天认错为好。”
唉,这个小商自己不肯认错,还要找几个瑟瑟发抖的传声筒,按着别人的头代他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