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今天的魔王城有些奇怪……所有干了一天活却没领到饭的骑士都如此想到。
平时这个时间, 弗兰早就该架好大锅，给他们一一盛饭了。
可今天他们一直干到天色变黑，别说饭, 魔王城的大门紧紧闭着，连平时在附近游荡顺便做“监工”的灰影都见不到一只。
这太不对劲了。
包围城堡的森林里传出阵阵鸟鸣, 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他们无声聚到一起, 看着鸟雀归家, 看着夕阳渐渐沉入山峦，天空都沉寂下来，城堡的大门却依然紧闭。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城堡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 难道是魔王良心发现, 终于要放他们走了？
可……弗洛里斯殿下还在里面……
山顶的温度也以可以感知到的速度迅速下降，在场所有人的心也跟着一起变凉。
“弗洛里斯殿下……真的会没事吗？”
沉默许久后，其中一人艰难道：“我们就那样看着他被搬走，却什么都没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吗？这个魔王自从出现就开始针对王室和大圣堂，他又是……”另一人下意识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合适，讷讷道，“我们就算冲进去，也做不了什么吧……”
众人对着关闭的魔王城大门, 再次陷入沉默。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 这次没有一个人提出趁机逃走。
“……这样空等着也不是办法。”一名年轻骑士咬牙道，“侧面的烟囱在冒烟，说明阿鲁基缇先生还在使用厨房……我们可以向他问问情况……”
提议一出, 立刻有人反对：“那家伙一开始就跟魔物走得很近, 完全不怕那些怪物……我觉得他根本不是个正常人！”
也有人帮着克拉克说话：“可他至今为止除了教我们砌墙也没做什么吧？而且不但弗洛里斯殿下跟他的关系好, 那些高阶魔物也对他的态度不一般, 说不定求他有用……”
队长被石像鬼杀死后，这里的骑士品阶都一样，谁也无法说服谁，居然在魔王城门口吵了起来。
“吵死了！！”
紧闭的两扇门间突然闪出电光，下一瞬猛地向外弹开。
“你们是没手吗，还需要别人帮你们开门？！”暖黄的光线照到室外，渡鸦探出一个小脑袋，对着外面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进来！”
……原来并没有要放他们走的意思。
骑士们尴尬地走进门，却被室内的变化吓了一跳。
之前消失的灰影原来都在魔王城内忙碌。
大厅的正中间，被石像鬼们环绕的那块区域此时竟摆上了两张长桌，并依次摆好了椅子。
“都愣着干什么？坐呀。”
歪在王座里的魔王笑起来，难得大方地一挥手：“别怕，今天把你们聚到一起是有两个好消息要宣布，大家一起开心一下。”
骑士们面面相觑一阵，还是有胆大的人率先入座。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十二张椅子坐上了十一个人。
所有人都在用余光扫那张空椅子，却没人敢吱声。
与弗兰最要好的年轻骑士看着面前丰盛的菜肴，心中微震。
热腾腾的土豆泥扣在盘子的正中间，散发着鲜香的浓厚汤汁浇在其上，盘边还装点着好几样水煮蔬菜。
不仅如此，厨师还很考究地为他们准备了解渴的汤和解腻的苹果切片。每隔一人，长桌的中央都会摆放一小筐面包，好似是想让他们自由取用……
如果不是地点不对，如果上首坐着的不是魔王，骑士们简直要以为自己是在受邀参加什么宴会。
面前摆着美食，可谁也没有勇气去碰，也算是一种煎熬。
相比之下，乌洛提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王座前已经摆好一张小方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一套闪闪发光的银餐具与骑士们使用的木餐具形成鲜明对比。
大厅中的灰影们显然充当着“侍者”的角色，不停在大厅和厨房之间走来走去，魔王大人的小方桌很快就被各色美食占满。
“今天的菜色很丰富呢，乌洛提大人。”渡鸦飞到王座旁，对着魔王大人兴奋报出刚刚得知的菜名，“香草羊肉卷，炸薯饼，黄金汤，苹果烤布丁，还有一道蜜饯鲑鱼派马上就好……克拉克说都是您喜欢的食材，务必都要尝尝！”
乌洛提显然也很开心。
看着一道道从未见过的菜色搬上桌，当即就忍不住想要动叉……
“等等……那道菜我为什么没有？”他忽地指向下方长桌上的土豆泥，不满道，“把那个拿上来，我也要吃！”
渡鸦：“可是魔王大人，那些都是用边角料做出来的……”
乌洛提对此倒是并不介意：“我想要。”
年轻骑士：…………
刚刚不觉得怎样，可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被端走并不好受。年轻骑士只感觉肚子里传来的声音更响了一点。
也许是抢来的东西总是格外香，看着年轻骑士目露渴望的眼神，乌洛提的食欲就来了。
他只顾着吃，挥手让身边的渡鸦去宣布那两个“好消息”。
渡鸦今天也好好打扮了一下。脖子上系了个红色的蝴蝶结，挺着小胸脯显得格外精神。
“在乌洛提大人英明神武的指挥下，你们效忠的王已经在十天前死透了！”
它飞到高阶之上，俯视着底下这群或震惊或畏惧的人类，情不自禁地张开双翅：“欢呼、并感到骄傲吧，愚蠢的人类！如果不是乌洛提大人把你们留在这里，你们的命运也会和你们愚蠢自大的王一样，慢慢变成石头！！”
“你说什么？！！”
有人立刻从桌椅上站起：“你不要胡说八道！圣拉米兹城有全大陆最稳定的结界，你们根本进不去！”
渡鸦早已听说多奴姆下毒的全过程，此时只嗤笑一声，摇头晃脑地气人：“信不信由你们，反正你们离开后也会去王都复命，自己去看看不就行了？”
那个站起来的人愣住了：“……离、离开？”
“没错，这就是吾主给你们的第二个恩典！”
渡鸦飞到半空，发出粗粝的“嘎嘎”声：“赞颂伟大的乌洛提大人吧，蠢货们！是他认可了你们这一个月的努力，吃完这顿饭你们就自由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看向桌上的饭菜。
这该不会是……最后的晚餐？
但魔王本人还捧着那盘土豆泥吃得开心，除了把蔬菜全挑出来扔了……难道毒下在蔬菜里？
就在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打量眼前的餐盘时，一人颤抖着举起手。
“请问，魔王大人……弗洛里斯殿下能与我们一起走吗？”被抢了土豆泥的年轻骑士颤巍巍地举起手，“或者，您能让我们最后与他见上一面……”
乌洛提闻言挑了下眉，笑嘻嘻地把吃光的盘子扔到一边。
“他还不能走……但让你们见一面倒是没问题。”魔王曲起一条腿，鞋底踏在洁白的羊毛垫上，向上拍了两下手，“多奴姆！”
不远处的楼道口传来一声应和，很快便有一阵轻微的“哒哒”声传出，有人在慢慢走下台阶。
发问的年轻骑士大松一口气。
还能见到，就说明命还在。
虽然魔王不肯放人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只要他们能回到王都禀报消息，一定能叫来援军……
“对了，你们怎么都不吃东西？”
坐在石椅中的魔物眯眼笑起来：“这可是我特地安排人给你们做的，不吃光谁也别想走出魔王城哦。”
他这么说，坐在长桌旁的骑士们也都紧张地挺直脊背。
尤其那个被抢了“安全食物”的年轻骑士，视线快速扫过桌面上的食物，最后停在了一碗汤上。
如果他没听错，那只渡鸦报给魔王的菜名里也有这道“黄金汤”。
尽管不能百分百保证安全，但留给他的选项本身就不多。
为了能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他还是双手端起这碗汤，一口闷下。
同一时间，下楼的人也走到最底层，一只脚踏上地面，很快就被一片洁白的裙摆盖住……
……等等，裙摆？
下一秒，一名留着半长金发的美人走进众人的视线。
美人仪态端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准的测量。
衣袖是上窄下宽的百褶袖，白色的长裙上绣着繁复的金色花纹，不但不显得臃肿，反而勾勒出优美纤细的腰线。
美人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到了魔王身边时发丝稳稳贴在后颈，一点都没乱。
抬起头时，一双带着水光的绿色眼眸楚楚可怜。视线像是看向他们，又像是浮在虚空，里面闪烁的尽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情感……
看清那张脸，年轻骑士没忍住，一口汤喷了出来。
“弗咳咳咳咳——弗咳咳洛……”骑士撑着桌面站起身，震惊地看向立在高阶上的人，“弗、弗洛里斯殿下！！”
他这一声惊呼可不得了。被他喷了一脸汤的同伴都忘记擦脸，汤汁顺着头发滴到嘴里也没发觉。
长桌旁更是响起此起彼伏的古怪声响。
有人和年轻骑士一样被嘴里的食物噎到，有人想要站起却被椅子腿绊倒地上，有人因为震撼而直接放弃思考，指着上首的人发出意义不明的“啊啊”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他们的表现，坐在王座上的魔王忍不住抚掌大笑，愉悦的笑声在大厅回荡。
相对的，站在王座边的“美人”交握在身前的双手越攥越紧，双肩也不自觉地向前佝偻……
“注意你的仪态！”多奴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弗兰身后，用一根小树枝抽了下他的后背，“挺胸抬头！我花了这么长时间帮你打扮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丢人的！！”
弗兰心说这还不够丢人吗，坐在石椅里的“魔鬼”又发话了。
“为什么离我这么远？”魔王大人命令道，“靠近点！”
弗兰咬咬牙，往旁边挪了下，但“魔鬼”依然不满意：“你是蜗牛吗？再靠近点！”
已经贴在石椅边的弗兰：……
都这么近了还想怎样？难道还要让他坐到他的大腿上吗！
站在一旁的多奴姆恨其不争，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催促：“你还杵在那儿干什么？魔王大人是在邀请你跟他坐在一起啊！”
弗兰：…………
……我忍。
小王子端着一脸准备赴死的表情大跨一步，正准备坐到乌洛提的大腿上时不妨对方先蹦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少年像只炸毛的猫咪，指着他怒道，“你居然想坐到我的身上！你想压死我吗？！”
弗兰这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心绪起伏影响了仪态，他又被多奴姆抽了一下，屈辱感再次升到顶点后反而彻底放空了自我。
“那你要怎样？”他没有掩饰自己原本的嗓音，直接开口，“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半分钟后，众人看看端坐在石椅上的“美人”，又看看头枕“美人”臂，横躺在“美人”大腿上的魔王，齐齐陷入诡异的沉默。
乌洛提大概是全场最自在的一个。
他很久以前就觉得这石头做的椅子太不舒服了，即使克拉克给他做了个羊毛垫子也还是硌得慌。
现在有个人给他当垫子，他不但坐着舒服，躺着更舒服，伸手就能够到好吃的，日子不要太美好。
随手往嘴里扔了块炸薯饼，他又拿起一旁的空杯晃了晃。
然而站在旁边的灰影好似有些迟钝，对此没什么反应。
多奴姆暗骂一句“安图德尔这个废物”，只能自己小跑到王座的另一边，为魔王大人倒上半杯葡萄酒。
“你们该开心点才对，终于能回家了，不是吗？”
乌洛提调整了下垫在脑后的“枕头”，向台阶下的众人举起酒杯。
“难得我心情好，告诉你们这么好的消息，怎么一个个都哭丧着脸？”魔王露出自己尖利的犬齿，命令道，“都给我笑！谁笑得不好就留下来，给我后院里的草当肥料……”
砰————！！！
魔王城的大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石门被踹开的瞬间，一道明亮的火光顺着门缝直冲而入，直直射向乌洛提的面门——
————轰！！
所有骑士都没反应过来时，城堡大厅的侧壁突然被轰出一个大洞。
但由于没有助燃物，火光很快就熄灭了。
“能用这样的速度使用传送魔法……看来确实是因为吸收了‘碎片’。”
门口的烟雾后似乎有几个人影，一道苍老的声音说道：“快把这些碍事的家伙都清出去！他出不了这座城堡，只要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就能脱离危险……”
“大胆！！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渡鸦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但它发出的闪电比声音更快，径直朝门口的人影劈下。
对面像是早就预料到它的行动，闪电劈下的同时一只银箭直冲而上，劈开了电光，正中渡鸦的翅膀。
“什……”
渡鸦还来不及说出什么，一团火球已经出现在面前……
轰————
由于门口的烟尘太浓，乌洛提的黑洞放歪了一点，只传送走了一半的火球。
但这已经足够。
被击中的渡鸦跌落在地，蹬了两下腿，看样子一时半会是站不起来了。
乌洛提再也无法保持淡定，猛地从弗兰的身上滚下来。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发出质问，一道身影裹挟着烟尘，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冲来！
但再快也能看出那是个人类，快不过刚刚的火焰。
而且这样的速度有利也有弊。只要利用得当，除掉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乌洛提在心底嗤笑一声，一挥手，立刻在对方的必经之路设下一排传送黑洞。
只要碰到一个，哪怕是一个边角，这人就死定了！
就如他所料的那样，全速冲击下那人根本来不及躲开，直直撞上面前的“黑洞”……
可没用。
乌洛提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猛地看清那人手里的一点银光——
————砰！！！
石质的王座被击碎，袭击者拔出插进羊毛垫的刀。
侧面吹来的风将周边的烟尘吹散，随着那人慢慢直起身，其真容也完整呈现到众人面前。
几米外的台阶下，乌洛提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那个站在高处俯视他的人类。
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个人拿着一把剑，把他逼到绝境……
同样站在高处……用看杂碎的眼神看着他……
“奥、菲、纽、斯——！”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愤怒道：“你居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