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蜜汁沙司烤鳟鱼11◎
吃掉……两条鱼？
哀伤的情绪突然被老人一句话打断, 亚当有些不知所措。
抬头就迎上一盘烤鱼，铁盘边缘差点怼上他的前额。
“吃了它们！”老太太此时的表情格外狰狞，声音却压得很低, 像是生怕被谁听到似的，“吃了就原谅你！”
亚当愈加迷惑了。
毕竟奥菲纽斯烤的鱼他也不是没吃过, 跟他自己烤得差不多。
但他们那时候哪有闲心在饭食上下功夫？有口吃的填饱肚子就完事了。
一路走下来还能蹦跶到现在的, 靠的不是厨子的手艺有多精湛, 而是看谁的胃最铁。
在他看来，眼前的两条鱼正散发着热腾腾酸甜的香气，不管是外表还是味道都很开胃……只是老妇人的异常表现让他不得不保留一份警惕心
梅莉女士显然与他的想法相左, 主要是前两次的经验教训让她对儿媳的厨艺彻底失去期待。
现在她唯一的祈愿就是买到新鲜的面包、及时补给, 以及不要让奥菲娜靠近任何食材。
虽然眼前的这两条烤鱼看上去很正常，但谁知道咬下去会是什么味道？
高贵优雅的梅莉女士不允许自己在陌生人面前失态，尤其这人还有想粘着儿媳的前科……长辈的威严绝不能在种时候动摇！
“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到？”
老妇冷呵一声，眼角下撇，鄙夷地看向骑士：“这就是你的诚意？”
亚当：…………
吃两条鱼又算是哪门子的展现“诚意”？奥菲纽斯的婆婆真的好怪啊！
但看着老妇越来越冷的脸，他还是迟疑地接过盘子。
嗯……主要是他早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再加上之前的一顿折腾，现在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
鱼本身已经被铁签串好, 上面浇了层深色的酱汁, 稍稍有点焦味。
酱汁浇洒的手法十分粗犷，但亚当本身也不是个细致的人，完全不在意摆盘问题, 拿起就吃。
梅莉女士时刻观察着“小白鼠”的反应。
只见男人在咬下鱼肉的瞬间立刻瞪大双眼, 失神片刻, 又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眼前的烤鱼, 像是在看什么从未见过的古怪生物。
梅莉女士放心了。就着副官打来的水洗完手，露出一个矜持而不失体面的微笑。
果然，她的预判是正确的。
奥菲娜这次的发挥也十分稳定，还好她提前找人来顶包……
“这个……真是奥、小阿鲁基缇夫人做的？”亚当猛地咽下嘴里的鱼肉，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副官，“你确定？”
副官也很疑惑地回视过来：“是。有些厨具还是我帮她搬过去的。”
亚当深吸一口气，当着梅莉女士的面又狠狠咬下去，恨不得一口把整只烤鱼都塞进嘴里。
“这真是……几年不见，变了的不仅是外表啊。”他狼吞虎咽地吃完第一只烤鱼，很快向第二只下嘴，“太厉害了吧！比以前好吃太多了！”
梅莉女士还未完全绽放得意笑容僵在脸上。
“你觉得、好吃？”
这次不可置信的人变成了她。可当她想再看那盘烤鱼一眼时，除了酱汁，只看到几根零散的鱼骨头。
亚当身上还贴着草泥，不方便翻身，只得把盘子退到眼前的床头柜上，艰难转头看向副官：“还有吗？”
副官看看他，又看看一脸怀疑人生的梅莉女士，俯身小声提醒道：“有是有……但那都是小阿鲁基缇夫人做给老阿鲁基缇夫人的午餐啊……”
亚当：…………
“您已经都吃完了？”
奥菲娜举着盘子从门外探出头，语中难掩惊讶：“请不要担心，我这里还有好几条。”
一向没有起伏的声线此时却有些上扬，昭示出主人心中的小雀跃。
堆着烤鱼的盘子怼到面前，现在为难的变成了梅莉女士。
不但如此，那个不长眼的骑士还在旁边催促：“快吃吧，老阿鲁基缇夫人。凉了就不好吃了！”
梅莉女士：……报复！这绝对是报复！
用眼刀刮了眼无辜的骑士，老妇慢悠悠地拿起一根串着烤鱼的签子，慢吞吞送到嘴边。
黏稠的酱汁覆在鱼肉上，隐约散发着果醋和葡萄酒的气息……只要忽略有些焦黑的颜色，气味其实……还不错？
一边对自己进行心理麻醉，梅莉女士视死如归地咬下一口鱼肉。
牙齿咬破酥脆的鱼皮发出轻微的“咔吱”声，包含在其中的热气也随之涌出。
鱼本身有点烤过头了，但与外表酸甜的酱汁结合到一起，有些烧焦的鱼肉居然……别有一番风味？
梅莉女士也如刚刚的亚当一样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奥菲娜：“这真是你烤的？”
“我说了，克拉克都说我的烤鱼很好吃……之前只是材料不够。”
奥菲娜的唇角有一瞬的上扬，很快又用轻咳掩盖过去，可放下手后还是忍不住勾起。
“这是他亲手教会我的，我绝对不会忘记。”
***
“首先是调制酱汁……不管做什么，酱汁都很重要。”
“面□□去掉，把里面柔软的部分撕成面包屑。”克拉克一边说一边把扒好的面包芯递给身边人，自己拿起一旁的瓶瓶罐罐，“再加入葡萄酒和果醋，充分搅拌后倒到锅里煮开。”
“趁这个时候，再来处理鱼吧。”
他将筐里的鱼捞到砧板上，手速飞快地刮起鳞。
“鱼鳞一定要刮干净，头和尾剁掉，还有内脏，清理好后内外都要洗净。”男人剖开鱼腹，将洗净的内里展示出来，“如果时间充足，可以塞点香草放置几小时……这次就算了吧。”
“有条件的话，烤制前在表皮刷层油是最好的，没有直接撒盐也可以。”
“……烤鱼最重要的火候。时间短了容易里面不熟，时间长了外皮又容易烧焦，味道会变苦，记得勤翻面……”
“很好，这边的酱汁也变得浓稠很多，加上适量的盐和糖就能出锅了。”
“如果不能确定加多少，可以先一点点加，边尝味道边调整调料的用量……嗯，千万不要图省事一下子加很多，这是新手最常犯的错误……”
“……你真的好有耐心啊，克拉克。”
弗兰翻着手里的烤鱼，一会看向修理墙壁的骑士们，一会看向正在锅边忙活的男人：“你以前也经常教人吗？”
克拉克用手背抹了下额头上的汗：“唔——也没有经常教……”
像是想起什么令人怀念的事，男人以拳抵唇，遮掩了下笑意：“主要是这道菜我教了奥菲娜很多次，所以比较熟悉。”
经过几天的交流，弗兰已经知道“奥菲娜”就是奥菲纽斯现在的名字。
即使如此，他对这样的身份转换也不太适应。
脑中那个手持圣剑的勇者突然变成一个手持烤鱼的家庭主妇……光是想想就很刺激。
把奇怪的画面晃出脑海，小王子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既然是你教的，那奥、奥菲娜的厨艺应该也很好吧？”
克拉克：“没有啊。说实话，她的厨艺和我的母亲不相上下。”
弗兰：？
“可能也不是不好吧……只能说，落到她手里的食材都很难在变成料理前保持完好的形态。”
弗兰：…………
能把“不会做饭”说得这么高端也是难为他了。
“这也不能怪她，有些人天生就与众不同。”克拉克尝了下汤汁的味道，把事先准备好的杏仁碎倒进去，“比如捣碎杏仁，对你我来说只是把杏仁放到研钵里使劲碾碎就可以了。可如果让奥菲娜用力，可能会把整个研钵都砸碎。”
弗兰看看自己苍白细弱的手臂，有些羡慕道：“那可是神明给予的天赋……力气大还不是好事吗？”
“凡事都是有利有弊的，殿下。如果她还是一名战士，力气大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她，当然是好事。可当她想要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时，这样的天赋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尤其是在做饭上，有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就会浪费掉前面几小时的准备工作。”克拉克的视线一直集中在锅中的酱汁上，缓缓搅拌，“她需要集中全部的精力，不能有一点放松，哪怕一点点的急躁都会引发事故……这种事，圣人都未必能做到。”
“我不想那样为难她。”
汤勺倾斜，黏稠的酱汁浇到烤鱼上，热乎乎的香气里混入酸甜的味道。
他偏头看向弗兰，露出一个笑：“她就做她擅长的事，其余的由我来补全，这样便足够了。”
银盘上的烤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由下自上的白色烟雾让视线变得涣散。
“好了，我先把这盘端上去，你注意下这边这锅。”克拉克接过弗兰手中的银盘，朝另一个正在冒泡的大锅抬抬下巴，“差不多就把火灭了。”
双手上的重量一轻，等弗兰回过神时，克拉克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停当，正端起餐盘向石阶走去。
“等、等一下……”
克拉克回过头，就看到小王子双颊通红地站在那里，看向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像是在纠结什么。
“那个……唔……”
纤细的手指不停纠缠在一起，他终于咬着唇抬头。
“你……你跟她结婚，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简直傻透了。
刚说出口，弗兰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耳尖的热度沿着肌肤传到脸颊，他却还是忍不住继续开口：“我、我的意思是……按照你说的那样，似乎是你……一直在迁就她……”
“这样的……这样的……”
这样不断接受对方妥协的生活，真的是奥菲纽斯想要的吗？
感情只有对等才会稳定。但凡是有自尊的人，单方面的感情输出只会让之陷入不安的泥沼……就像他的母亲。
即使父亲娶了新的王妃，弗兰也能时常在宫殿各处看到母亲存在过的影子。
花园里有与母亲相似的雕塑，象征王权的房间里悬挂着她的画像……在他还小的时候，父亲也曾在把他抱到膝上，向他诉说自己对母亲的思念。
他说，他是喜爱过母亲的。
“喜爱”是那么炙热的情感。
为此，他可以为她建造以她为名的花园，为她定制无数豪奢的衣裙。
可“喜爱”又是那么脆弱的情感。
燃烧殆尽后，便如落在袍角的烟灰般碍眼……
“喜爱”化成的锁链，捆住母亲的手脚。“婚姻”为枷锁，锁住她最后的退路，扼住她的咽喉，最终逼疯了她……
尽管弗兰并不觉得奥菲纽斯会那样脆弱，可他就是这样，遇事总会不知不觉往最坏的方向思考。
“是因为……”抿起干裂的嘴唇，弗兰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爱她吗？”
他的问题突兀又莫名其妙，克拉克有些疑惑地歪头：“这是当然。”
“……为什么？”弗兰无意识地上前一步，眼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恐惧，“为什么会爱上她？因为她是……是身份还是外貌……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晚风还带着夏末的暖意，路过两人时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嗯——突然说到这种话题啊……”
出乎意料的，身材高大的北方男人居然局促地轻咳几声，视线不自在地往旁边飘。
“咳咳……这可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事，嗯，你还是先看着粥吧。”
脸上的红晕未消，克拉克却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指向弗兰身后的大锅时难得没用敬语：“看好了，经常搅拌，不要偷懒！
说着，根本没理会一脸懵逼的小王子，疾步踏上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