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伊莲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才压制住呕吐的冲动。
一点点、坚强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
奥菲娜见她全身都在颤抖, 眼中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立刻有些慌张地想要起身：“你……您还好吗？是不是这个也不对……我……”
“……不！这、这个……没、没问题！”
伊莲夫人一手捂住嘴，一手死死抓住奥菲娜的手臂, 制止她起身的动作：“我……我只是太激动了……我、我好久没吃到这种味道的东、的饼干了……”
几乎是下一刻，她就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带着颤抖的哭腔向外喊道：『水！尤妮快给我倒杯水！！』
***
看着床上的女人连续灌下三杯水, 奥菲娜再怎么迟钝都知道这饼干肯定是不合她的口味。
她有点尴尬, 想站起来把饼干端走，无奈伊莲夫人无论做什么都会用一只手死死箍住她的手腕。
奥菲娜不敢甩开她的手，便只能坐在原处, 默默等她把水喝完才小心开口：“我……还是把这个放到外面吧？”
“不不！不需要！”伊莲夫人的反应比她激动多了, 劈手抢过她手里的盘子，郑重将其放到自己面前，“这可是你第一次做……咳咳，我的意思是，直接拿走扔掉也太浪费了……”
梅莉女士在心里呵呵。
心想她这是没吃到最糟糕的那版，否则绝对说不出“浪费”这种话。
伊莲的视线在两种饼干间来回漂移，最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一脸坚毅地拿起了羊肉饼干。
“这个味道……其实不错。”她鼓励道，“如果没加糖就更好了, 比较适合做成咸味的。”
奥菲娜看着她隐隐抽动的嘴角, 感受到她的言不由衷，但也感受到了一种过去从未在她身上得到的、铺天盖地的善意。
“嗯……我记住了。”她的嘴角也跟着对方勾起，“虽然我不擅长做这些, 但我的丈夫在这方面非常厉害。也许他能用相同的食材做出更好吃的食物。”
伊莲听她主动提起, 立刻来了精神：“他……你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好吗？”
这样问着, 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梅莉女士的方向飘了下, 握住奥菲娜手腕的手也收紧了些。
梅莉女士倒是没在意这样的小动作，只对她的小心思报以一声嗤笑，转头不再看她们。
“他很好……夫人，我说的是真的，他们一家都对我很好。”空出的一只手在空中停顿片刻，轻轻盖住那微凉的手背。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带着我，一点点从过去走出来……我真的很感谢他们……”
“我现在很幸福，夫人。”
她脸上的笑容随着话语扩大，感受着手掌的温度慢慢传递到对方身上：“那您呢？您现在的生活还好吗？”
伊莲的眼泪差点又要控制不住地涌出，却被她及时憋住了。
“我很好……不但是我，我的家人都过得很不错……”
她深吸几口气，这才释然般地笑起来。
“知道吗？我最大的姐姐，她的儿子在前年结婚，今年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她紧紧握住那只手臂，“真不敢相信，我在这个年龄就有侄孙了……”
***
那边久别重逢却不能相认的姐妹还在互诉衷肠，顺便用拐弯抹角的方式透露自己或其他家人的信息。
另一边，梅莉女士只听了几耳朵就不耐烦了。
她是被男仆临时找上门的。虽然抢了对方的斗篷遮雨，但到底走得比较急，鞋尖连同里面的袜子都湿了，现在十分不舒服。
她很想立刻回去换一双，但看看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又板着脸转过身。
……一群麻烦的小东西。
无聊实在是这世上最致命的慢性毒药，而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思考都是最好的解毒药方。
梅莉女士的视线顺着被角垂落的方向转至一块块薄薄的兽皮，又从那些破碎的皮落到最大的那一块……
“咯吱————！”
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正在说话的奥菲娜和伊莲同时往声音的来处看去。
只见梅莉女士一脸严肃地俯身端详那块水怪皮，又用手里的木杖将其挑起。
“奥菲娜，剪刀。”
她没有移开视线，手却伸向儿媳的方向。
后者没有迟疑，直接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剪刀，握住尖头才递给梅莉女士。
但鱼尾的部分还是有很多鳞片，一把剪刀很难将其剪开。
奥菲娜见她是认真的，也想起之前婆婆提到过的、这只水怪的异常之处。
还好现在房间里没什么人，她干脆从身后拔出厨刀，上手帮梅莉女士一起刨开水怪的皮。
这场景让梅莉女士有些不适，但她忍住没表现出来，只皱着眉看着奥菲娜一点点把皮切割开。
“铛————”
刀刃像是碰到了什么金属物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奥菲娜顿时了然，从中掏出两个上窄下宽、类似水滴形状的金属“吊坠”。
但它们又明显不是普通的金属块。
最上面都有一个孔洞，表面则刻着好几圈意义不明的精致花纹。
“……是中古时代常用的符文。”
梅莉女士将其洗干净，又仔细端详上面的“花纹”，最终得出结论：“这就是那只水怪的拟态为什么那么成功，且能长时间离开水源的原因。”
奥菲娜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两块金属，心中却突然冒出的一个名词。
“……中古遗物？”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梅莉女士手里的小玩意：“可它是怎么得到的？”
中古遗物，即中古时代留下的魔法遗留物。
那时候只要能获得相应的教育，基本人人都能使用魔法。因此，各种为了方便人们生活的魔法道具应运而生。
有些已经失去原本的作用，变成一件件做工精美的古董装饰品。有的则还可以在特定条件下发挥出相应的功能，成为当代炙手可热的宝物。
可不管是哪一种，只要是在索罗王国境内发现的中古遗物都要上交大圣堂。
这是索罗王国的第一任国王制定的规则，如有违反，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都会被当场处死。
就这样，在王国建国的一百余年里，这片土地上的中古遗物已经全部进入大圣堂的藏宝库，由王廷和大圣堂共同决定它们该用在哪里。
失去作用的中古遗物就算了，那些依然保有效用的“遗物们”经常会使附近发生异变，很容易被人发现。
也是因此，奥菲娜几乎想象不到王国内还会有遗落在外的中古遗物，还恰好被一只算得上是弱小的水怪吞了……
“会不会是从外国游过来的？”她提出一个合理的猜测，“双头蛇河向北向南都有延伸，也许它一开始并不生活在王国内。”
坐在床上的伊莲此时却发声了：“它听不懂南岛的语言，至少不是从那里游过来的。”
但这并没有太大帮助。
南方诸岛距离索罗王国太远，伊莲此次的回乡之旅就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更何况双头蛇河根本没能延伸到那里……
“重要的一点，这东西应该是不完整的。”
梅莉女士的手指划过“水滴”最上面的一个孔洞：“这应该是原本是挂在哪里的挂件，它的本体并不在这里。”
奥菲娜：“您猜出它的本体是什么了吗？”
“我只能看出上面的符文有‘放大’的作用……但太不完整了，我推测不出它具体是做什么的。”梅莉女士摇摇头，顺手将其放到自己怀里，“但这东西落到普通人身上很危险，还是由我带走吧。”
***
两日前，王都圣拉米兹城。
一队排着队准备进城的商队里，商队老板正在进行最后的货品检查。
他一边照着名单清点板车上的货物，一边跟自己身边的副手兼小舅子闲聊。
“最近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他的小舅子愁眉不展地看着车上的货，“每次进城还要交那么多入城费……还不如就在周边的集市卖掉……”
商队老板拍了下他的脑壳：“笨死了。在周边能卖几个钱？这里的贵族老爷们可不缺那点入城费，只要能进去就根本不愁卖不完……咦，这怎么没人？”
他走到一辆板车边，却发现本应守在这里的队员居然不见了，急忙环顾四周呼喊起来：“彼得？彼得！！”
“哎哎——！在这边！！”
沙尘中，一人一边挥着手一边朝他走来，身后似乎还跟着什么。
老板在看清他牵着的东西后大吃一惊：“哪来的驴？！”
随即又压低声音训斥道：“你偷来的？快还回去！别在这时候给我惹事！”
被叫做彼得的队员嘿嘿一笑，同样压低声音说道：“不是不是，我牵着问了一路了，都不是这些商队的驴……而且您看它身上干干净净，连这根绳子都是我套上的，说不定就是只野驴呢！”
老板心说哪来的野驴还会往人身边凑，但左右看看确实没人注意，便只递给对方一个眼色：“那你自己好好看着，别给我找麻烦！”
彼得立刻连连点头应是，摸着新的驴爱不释手，还向老板的副手炫耀道：“您看看，这驴长得多漂亮！”
副手一开始还不以为然，但仔细一看还真是。
它的皮毛顺滑，毛色是偏暖的浅栗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睫毛纤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似乎能说话，与队里那些常年拉货的驴放在一起，简直是乞丐和公主的区别。
“不错，好好养着，有你的好处。”他拍拍驴背，对彼得投去一个“你懂”的眼神。
彼得笑得合不拢嘴，对这只自投罗网的驴更是照顾有加。
终于轮到这支商队进城，老板在最前头填写申请，并给守卫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守卫检查无误，清点完入城费便照例让一队人进城了。
彼得牵着新得的驴走在其中，突然感觉手里的绳子一紧，驴的脚步停住了。
见同伴都从身边走过，他有些着急地拽拽绳子：“走啊，蠢驴！”
不知道是不是他急出了错觉，他感觉这只异常貌美的驴似乎瞪了他一眼。
然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抬起蹄子踏进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