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清晨, 九十岁的孟开山精神头十足。
早饭是简单的稀饭、馒头、咸菜。吃饱喝足后,孟开山就伺候后院饲养的家禽。
他给头人发的雏鸭都上了脚环, 脚环是他昨天亲手打的。
他听孟赫——他的曾孙子——说昨日头人在凌波湖施展法术,这些小鸭子也受到了法术洗礼。他抓起鸭子一只只仔细端详,确实比自家养的要机灵许多。
“你们可得争气啊!头人养你们有大用场。”孟开山给所有雏鸭都做好标记,将它们放回笼子,又添了一把饲料。这批雏鸭的放风时间得等头人亲自安排。
对于月神选中的年轻头人素飞音,孟开山很是服气。
那可是月神亲自挑选的大巫,他得听头人的。头人布置的任务说什么都要好好完成。更别提头人还给他们发钱、发饲料。这不就是在搞慈善吗?养鸭子还不简单?!
孟开山自家就还养了三十只鸭,另有十只大鹅。
后院大门一打开, 孟家的家禽队伍摇摇摆摆、浩浩荡荡下到梯田里,自己找食去了。而他则打扫圈舍。
卫生必须要搞好, 不然这些畜生就要生病。生病了就等于赔本亏钱。
他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干活。
搞完卫生, 孟爷爷这才拿起赶鸭鞭, 下田看鸭鹅的情况。
这些荒废的田地庄家一点都种不出来,十年来各种给土地增加肥力的方法都用过,草一根没长, 但是螺丝、泥鳅、蚯蚓等各种虫子倒是长得很好。散养的鸭子和鹅都长得膘肥体壮。
长得好,就能买上好价。往日都便宜卖给收购商, 因为他年纪大了走不出这个大山。
现在头人心善, 愿意帮忙运输。他就厚着脸皮求搭个顺风车,去清河市赶大集。
农家散养土鸭土鹅都能卖上好价,这次肯定赚得多。
老人望着田里的鸭鹅,脸上笑开了花,但路过的专家组却愁眉不展。
*
专家组的领头人是程兴邦,程教授。这位五十多岁的学者头发花白, 面容严肃,天生一副不讨喜的模样。加上脾气暴躁又带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劲儿,村里人都不太待见他。
上次他实验失败,甩锅给村里人的丑陋模样还历历在目。
好一段时间没看见他,结果他不打招呼就进入望月村,又准备重新实验。
可这回,再没人配合他,脾气不好的人直接让他们滚蛋。
所以整个专家组的心情都不大好。
程兴邦发现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养鸭子搞副业,梯田里到处是这些扁毛畜生。派人打听后才知道,原来是胧月族头人下的命令。
看样子,这里的人已经完全放弃耕地了。
程兴邦气得直跺脚,站在田埂上连连摇头:“这帮子山民,真的是愚昧!!什么头人,我看是昏头了!选一个娱乐圈的花瓶废物来当领袖,我看这狗屁神仙真的眼睛瞎了。”
他说话毫不避讳,就站在老人身后大声嚷嚷。
孟开山听得怒火中烧。胧月族信仰的至高神月神不容亵渎,素飞音这位月神赐福的头人也不允许外人诋毁。
孟开山抬手挥了挥赶鸭鞭子,一鞭子抽到程兴邦脚边的地上。
“外来人,我们村不欢迎你,给我滚出去!”孟开山骂道。
程兴邦也不是个识时务的人。他伸出手指着孟开山骂他野蛮。
可话还没说完,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白鹅就从田里快步冲来,它张开硕大的翅膀,锯齿状的鹅喙狠狠咬住程兴邦伸出的胳膊,再用力一拧。
“啊——”程兴邦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被鹅袭击的手臂立刻渗出血来。他抬脚就往大鹅身上踹。
要知道一只农家散养的土鹅在清河市能卖上小两百块钱,孟开山得护着那两百块!
程兴邦那一脚正好就落在孟开山腿上,孟开山吃痛,冲上去就和程兴邦扭打起来。
孟赫听见自家田里出了事,急匆匆赶来时,正撞见一群人围着他家老爷子推推搡搡。
两个年轻人挡在程兴邦和孟爷爷中间,本意是想劝架,但在孟赫眼里,分明就是两个壮汉在欺负九十岁高龄的老人。
他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朝那两人狠狠砸去。
情况失控。
*
孟赫今年才十五岁,却已生得高大威猛。一米九的个头配上壮硕的肌肉,活脱脱一个巨人。烈日将他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本就锋利的五官配上那凶横的眼神,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寒而栗,瑟瑟发抖。
那一场地震早早带走了孟赫的父母。原本五世同堂的幸福大家庭只剩下孟开山和孟赫一老一少相依为命。
他从小就在长途汽车站、火车站帮人扛包赚外快,练就了一身惊人的力气。
专家组最精壮的两个中年汉子,被孟赫一人一拳直接揍趴在水田里。
他回头看下剩下的人,脸上溅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眼中凶光毕露,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小伙子别冲动!”专家组的人连连后退,不住地劝说着。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谁也没料到。
专家组反省,他们方才确实有错。他们没有尊重少数民族的,不该放任程教授那张臭嘴,但胧月族人的反应也未免太过激烈了。
孟赫哪是听劝的主?他目光如炬,一把揪住程兴邦的衣领,硬生生将人按进水田,跪倒在孟开山面前。程兴邦踉踉跄跄,狼狈不堪,最终吓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别别别,小伙子你要想清楚,不能犯法!”专家组其他人出声指责,有人已经跑去报警了。
孟赫脑子里就没有法律上的概念。
他二话不说,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程兴邦脸上,差点没把人打晕过去。程教授的眼镜都被扇飞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孟赫性格寡言少语,行事果决狠厉。他“唰”地抽出腰间十二寸长的猎刀,银光闪闪的刀刃抵在程兴邦脖子上,锋利的刀锋随时都能见血。
既然动了手,他就做好了偿命的准备。现场专家组一共八个人,大不了以一换八,值了!
专家组成员顿时噤若寒蝉,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他们不能再刺激这个少年。
孟开山也回过神来,惊呼道:“赫娃子,快住手!”
胧月族的男儿向来血气方刚,自幼失去父母管教的孟赫更是好勇斗狠的典型。为了保护他,孟赫没少跟外人打架,今天也是如此。
孟爷爷懊悔不已,早知该克制脾气,也不至于让孟赫为自己出头惹下大祸。
九十多岁的老人情绪过于激动对身体不好。
孟赫使了个眼色,几个围观的胧月族年轻人立即上前,要将老爷子搀扶回家,但孟开山怎么放心?
孟赫死死盯着程兴邦,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警告道:“敢动我爷爷,今天就要你的命!”
眼看事情要闹大,族人们纷纷围上来劝阻。可孟赫是头倔驴,他红着眼睛就这么僵持在那里,寸步不让。
*
素飞音在蔡啸虎——划船的小伙子——引领下匆匆赶到孟家。
围观群众发现她到来纷纷让出一条路。
素飞音悄无声息地靠近孟赫,一只手羽毛般轻轻搭在孟赫肩头。她推动灵气,只一点点便瞬间封锁孟赫的奇经八脉。
孟赫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手中的猎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素飞音手腕轻转,稳稳接住下坠的猎刀,指尖在刀身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铮鸣。
“管制刀具,没收了。”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头人?!”孟赫仰起脸,眼中满是委屈与不解。
被月神赐福的头人果然神通广大,轻而易举就控制住他。可素飞音怎么不帮着他?她该帮自家人才对。
素飞音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力道不重,但如一碰冷水浇到孟赫头上。
“臭小子,你为何不抬头看看你曾爷爷?”素飞音问,语气竟可能温和,她希望孟赫能听讲去。
被愤怒掌控的少年乖乖的抬起头,寻找孟开山的身影。只见原本精神矍铄的老头佝偻着身子,老泪纵横。少年的心再次被狠狠揪住,他错了。
素飞音见少年有了悔意,严肃道:“你自己好勇斗狠落个吃枪子儿的结果无所谓,但谁来个为你曾爷爷养老?你闹出这么大的事儿,闻风而来的记者能把老人家生吞活剥了,我们胧月族的名声也会被你败坏。”
这一通严厉的训斥让孟赫大开眼界,他行事从未考虑过后果。不知道自己会造成这么大的危害从来没人这么认真的教训他,他的家人几乎全死了。除了孟开山,根本没人教育他,但孟开山的话他也不怎么听,因为他年纪大了,孟赫认为自己是曾爷爷的保护者听不进他的教导。
但头人的话他进去了,因为她是月神选中的大巫,是胧月族最出名混得最好的人,她也足够强大,他服气。
“头人,我错了。”孟赫跪地给素飞音磕头。
素飞音叹息,能爽快认错倒也不是没救。只是他很清楚,孟赫的思想一时半会也扭转不过来。
孟开山见孙子回头,既欣慰又后怕。老人颤巍巍地走向素飞音,作势也要下跪。
“孟爷爷使不得!”素飞音眼疾手快扶住老人,“您腿上有伤,千万别乱动。”
“头人,我忏悔,是我没教育好孩子。”孟开山乞求道:“请再给赫娃子一个机会,他知道错了。”
*
眼看着局势缓和,吃了大亏的程兴邦又蠢蠢欲动想要发作。在他看来,这事儿哪是认个错就能了结的?他这个受害者难道不该讨个说法?
可他刚一张嘴,就被自己的学生死死捂住了。
说实话,这场冲突本就是程教授那张臭嘴惹出来的。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全身而退,可不能再节外生枝了。这些山里人要真团结起来,把他们全做掉,尸体扔进十万大山,怕是连个骨头渣都找不着。
素飞音将专家组的畏惧尽收眼底,淡然问道:“这件事,你们打算公了还是私了?”
“当然是报警!”程兴邦梗着脖子,半点不肯退让。
“公了是吧?”素飞音冷笑,“正好,我们也要告你们故意伤害。一群身强力壮的中年人,围攻九十岁的老人家,还有王法吗?”她虽不清楚具体经过,但孟开山腿上的伤可是实实在在的。
“孟赫才十五岁,未成年。他防卫过当该怎么判都认,但故意伤害老人的凶手也别想好过。”素飞音语气轻快,却字字诛心。
一听要连带吃官司,程兴邦的同事们立刻撇清关系:
“是程教授动的手,跟我们没关系!”
“对对对,我们都是来劝架的!可能一不小心真的推搡到老人家,我们道歉。”
程兴邦涨红了脸,扯着嗓子辩解:“那是意外!我被鹅咬出血了想踢鹅,是那老头自己撞上来的!”
他喊得声嘶力竭,心里却门儿清。这事儿真要闹上法庭,自己也讨不着好。反倒是孟赫那小子,未成年根本判不了多重。
他程兴邦虽谈不上德高望重,好歹也是小有名气的学者,要真背个案底,名声就完了。况且……身为农学家,跟农民打架,这事儿传播广了事业彻底没救。
“那。。。私了怎么说?”程兴邦压低声音问道,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丢人现眼的地方。
“互相赔偿医药费,互不追究。找个第三方见证,签个谅解书。”素飞音干脆利落。
“行吧!”程兴邦憋屈地答应,为了自己的名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第三方见证人”竟然是县委书记。本想保住颜面的他,反倒在全县领导面前丢尽了脸。这下他是彻底没脸在胧月族地界待下去了,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
*
因为误会被孟赫揍了的精壮中年男子虽然脸上挂了彩,但都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休养几天就能痊愈。每人拿了三千块钱赔偿,大部分都花在了各种检查上。至于罪魁祸首程兴邦,伤势更轻,连检查费都不到一千块。
可这七千块的赔偿对孟家来说也是笔不小的负担,最后还是素飞音帮忙垫付了。
相比之下,孟开山的伤势就严重多了。老人虽然自己觉得还能走动,但医生诊断是腿骨骨裂,必须手术住院治疗。光是医疗费就让程兴邦赔了八万块。九十高龄的老人骨裂本就难愈,还因此引发了并发症。程兴邦见势不妙,既怕孟开山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要担责,又担心老人一直好不了会被孟家人纠缠不休。
他一咬牙,直接赔了十五万,然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在孟开山虽然年事已高,但底子硬朗,恢复能力还算可以。手术后第三天,医生批准他出院了。
回到望月村后,孟赫为了照顾孟开山,自然没法跟伙伴们一起去打工。
他这个十六岁不到的未成年出去也找不到正经工作。
素飞音见状,二话不说就把人拎来当苦力使唤。
“孟赫,你这身力气不用白不用,正好给我干活抵债。”她晃了晃手里的账单,“七千块呢?”
“全听头人安排。”孟赫出奇地乖巧。
这几日看着曾爷爷受罪,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混账。
现在头人愿意带他,简直是天大的福分。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跟着头人好好学、好好改过。
素飞音先带着孟赫去清河市农资市场。
她定制了养鱼的网箱,还买了四台打氧的机器。
她没再花钱请搬运工,就孟赫这一个苦力就够了。
等拉完这批货,卸了半个晚上,素飞音又让孟赫将他家出栏的鸭、鹅装笼。
凌晨两点就出发,赶到农贸市场正好开市。孟开山不愧是养殖好手,养的土鸭土鹅品相出众,在一众货品中格外显眼。
素飞音负责吆喝叫卖,孟赫则现场宰杀。起初他还担心定价太高——一只鸭子上百块,鹅要卖到两三百,这价钱能有人买?谁知城里人抢着要,不到一上午就卖了个精光。这批货足足赚了四千多。
“这是你曾爷爷的辛苦钱,我不会拿来抵债。”素飞音正色道。
孟赫重重点头:“我明白。自己闯的祸自己扛,绝不拿曾爷爷的钱来填窟窿。头人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素飞音颇感欣慰,这孩子知错能干,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