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长乐宫内, 金炉焚香,锦帐低垂, 萧狄斜倚在龙纹软榻上,半阖着眼,人恍恍惚惚。
“什么时辰了?”萧狄不耐烦地问,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扶手。
随侍的小太监恭谨地回话:“回太上皇,已经巳时二刻了。”
“巳时了?”萧狄面色阴晴不定。
小太监浑身发颤,如同预料的一般,萧狄劈头盖脸就给他一个大耳刮子,扇得他脑门嗡嗡作响。太上皇脾气暴躁, 伺候他真的是一份苦差事。
“萧琰呢?”萧狄怒目圆睁,大声询问, 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暴戾,“巳时了, 他怎么还不来给朕请安?!”
小太监战战兢兢跪下, 回道:“回太上皇,陛下正在御书房与大臣议事,等议事结束, 便来看您。”
“放肆!”萧狄猛地抓起案上的玉杯砸过去。
小太监不敢躲闪,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只能伏地颤抖。
萧狄怒骂道:“自古孝字大于天, 老子还没死呢,他就得先来我这儿请安!
“太上皇息怒!”小太监叩首请罪。心里烦死这萧狄了。
这太上皇精神状况不太好,疯疯癫癫的,但偶尔也会清醒。他就是运气不好撞上清醒的时候。
虽然疯起来发火也要踹人甚至砍人,但那时候躲着就好了。但太上皇一旦清醒,他就开始作妖搞事。不是折腾他们这些奴才, 就是折腾当今圣上。甚至清醒时反而更加的癫狂、残暴。
小太监都不知道是盼着他清醒还是疯一点好,但他其实心里盼着太上皇赶紧死了算了。当今圣上怎么就不能狠一点,让他病逝算了,反正他干的那些事儿杀了他也是大义灭亲。
萧狄怒火冲天,然后突然就开始哈哈哈哈地狂笑,笑着笑着就往小太监身上踹。
小太监蜷缩起身体,不声不响地忍耐。
得,这太上皇开始发疯了。
也不知道太上皇踹到第几脚,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皇上驾到——”
这一声通传后,萧琰一身明黄龙袍,神色平静地踏入殿内,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两个提着食盒的宫女。
带侍卫自然是防着太上皇发癫过头冲撞了他,而宫女提着的是太上皇需要服用的汤药。
萧琰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可以离开。
他并不希望他父皇暴虐行径再多添上虐待宫人这一笔。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离开。
又多活了一天!
*
萧琰的出现,让疯癫的萧狄暂时冷静下来。
“你个不孝子,晨昏定省迟了不说,还跟我摆起皇帝的架子了?”萧狄暴怒道:“你能拿下这个皇位都是我让你的!要不是当日我心软了,被你们这群人逼得没了办法,你以为你能坐稳这位子吗?”
萧琰对他生父仅剩的尊敬都快消磨殆尽了。母亲给的燕军还驻扎在金陵城外,朝廷运转也没有丝毫滞碍。过去几十年他都替父皇执掌朝政,登基后的过渡没有丝毫障碍。
萧琰也不应萧狄的话,反正他现在半疯不疯的,就当疯子处理了。谁会跟疯子计较?
萧琰声音温和地说:“您年事已高,需戒骄戒躁。心境平和方是长生之道。”
萧狄听后勃然大怒,这不是在嘲讽他是干什么?
他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儿子竟如此爱阴阳怪气?!手指颤抖着指着萧琰就要大骂不孝。
萧琰没有理会他的怒火,一个眼神过去,两名侍卫将太上皇架了起来,两位宫女一人捏着他下巴,一人负责给他喂药。
“我不喝,我不喝,你这是要害我!你个不孝子!!”萧狄喊着药汁骂道。
两位宫女也是练家子,药田虽有撒漏,但都喝了。
每天吃药都跟用刑一样。
“父皇,太医看过了,您的暴躁易怒是病症。有病了,就得吃药。”萧琰道。
太医的药还是有用的,原本已经完全疯癫的人,还真的给治清醒了些,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他又不能让他这么疯下去不予理会。
孝道两个字是压在所有人头上的一座大山,包括他这个皇帝。
当皇帝的都不孝敬父亲,天下不久乱套了吗?
很多事他不想做,但必须做。这太上皇,他害得仔细伺候着。
谁让他也是个重名声的人?逼父亲退位已经大逆不道了。
给萧狄喂了药,见他昏昏沉沉入睡。又将太医唤来给萧狄诊治后,萧琰这才离去。
临走前,萧琰还慰问了太上皇身边伺候的人,给了赏赐这才离开。
*
萧狄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伺候的宫女太监很有眼色地去取膳食。
长乐宫里有小厨房,太上皇爱吃什么就做些什么。
萧狄没什么食欲,阴沉着一张脸,太监宫女们根本就不敢正眼瞧他。
也得亏他们没有好奇心,太上皇服药冷静之后,开始思考如何翻盘。
哪怕他如今几乎被幽禁,身边没有亲信,满朝文武也背叛了,但他手里还有底牌。只要他还活着,就有翻身的可能性!
等他翻了身,哪怕萧琰是他的儿子,他也会将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不过,他的计划始终有一大阻碍。
“素飞音呀……素飞音……”萧狄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掐进掌心,“若非你助他,朕怎会沦落至此!”
他猛地抓起酒壶灌了一口,又往嘴里塞了几口菜。酒液混着嘴角溢出的唾液,衬得他形如恶鬼。
得想办法除掉素飞音,不能让她再威风下去。
酒意上了头,萧狄畅想着素飞音死后,他重归大宝之后如何复仇,喉间有些干涩,拿起酒壶又饮了一口,酒壶就空了。
“来人!”萧狄呼唤道:“拿酒来!”
一名小宫女低垂着头托着酒壶进来了。她不想来的,但是轮值轮到她了。小宫女声音细若蚊蝇,“太上皇陛下,您的酒……”
萧狄起初并没有留意到小宫女,只顺手拿过酒壶。但眼睛忽然就扫了她一眼,发现这小宫女的脖颈纤细得仿佛一口就能咬断。
萧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沙哑地命令道:“过来。”
小宫女本能就觉得不对劲,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皇帝陛下说了,太上皇发疯了立刻跑去求救,保全自己性命为重。
“过来!”萧狄皱着眉,怎么一个小宫女都敢违抗命令了!
他目光死死锁定在宫女脖颈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小宫女忽然就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的丹室,想起了为什么太上皇会成为太上皇。她拔腿就跑,“救命呀,太上皇发疯了!”
她一边跑还一边呼救。
她刚跑到门口,就被萧狄一把抓住了。
“救命呀!”小宫女死命挣扎。
但萧狄已经张开口,咬向宫女脖颈的刹那,一身黑色的飞鱼服在小宫女眼前闪过,一记有力的飞踢将萧狄踹飞数米远。
小宫女被一只手轻轻一带,然后一抛,她感觉似被清风托起,直接扔到尚且算即时赶来的侍卫们手里。
小宫女甚至都没看清救命恩人的脸。
这长乐宫的门就紧紧关上了,什么动静都听不到,门倒也打不开。
*
长乐宫内,萧狄又在哈哈大笑。
“哎呀呀,素飞音,你居然如此打扮,实在滑稽。怎么想起来看我了?”萧狄并无畏惧之意。
他踉跄几步,手不停地在胸前抓挠,似乎醉得很厉害,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
“你在找这个?”素飞音语气平静,她双指夹着一张符箓。这是她趁着萧狄昏睡时,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天阶上品的封灵符,挺厉害的玩意儿。
这要是打到她身上,确实会造成一定的麻烦。
看符文绘制的情况和笔迹形态,确定是妙一师尊的手笔。除非妙一师尊那边还有一个跟她和他水平都近似的高人。
萧狄脸色煞白,这是他保命符。本来是对付和控制妙一的东西,后来想着可以控制素飞音,他贴身藏着的!但结果这么轻松就被她摸走了。
“你、你、你……你不知廉耻!”萧狄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么个词。
“我今天前来,可不是跟你聊天对骂的。”素飞音不想跟他扯皮。“我是来讨债的。”
“笑话,我欠你什么了?”萧狄是半点都不觉得他欠素飞音什么。
说完,萧狄忽觉喉间一紧,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暴怒地瞪向素飞音,却见她指尖一缕灵光流转,正是禁言之术。
她今天是来讨债的,速战速决就好,不想废话。
但她还是要让萧狄死得明明白白。
素飞音微微偏头,“当年你身中剧毒,取我精血来延年益寿。今日,我来取回。”
萧狄惊恐地看向素飞音,没了那道能封灵符,他忽然就感受到自己终究是个凡人,而素飞音确实仙神,他冒犯了仙神,吸了凤女的血……
他想要狡辩,想要开出优越的条件,但连嗯嗯呀呀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并指虚点萧狄心口。霎时间,一道淡蓝色的灵火瞬间在萧狄身上点燃,他浑身剧颤,被火焰灼烧的痛楚令他目眦欲裂,只能翻滚在地,发出无声嘶吼。
“血已经融入你的身体,我懒得费力气取回,所以就烧掉了。”素飞音轻描淡写道。
萧狄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着,但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见他面容肉眼可见地枯槁下去,皱纹如沟壑纵横,头发寸寸灰白。转眼间,那个暴戾的太上皇竟成了佝偻老叟,只剩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似有白雾蒙蔽。
他今年六十不到,如今却似八十岁行将就木的模样。
“偷取寿命是会遭到天罚的。”素飞音道。
修仙之人为突破寿数,那可是一次次地接受天劫考验,动不动就雷劫降临。他一个凡人,用邪术偷来的命,又怎么可能没有惩罚?
萧狄瘫在地上喘息着,苍老的身体呼吸都困难。
忽然,他听到素飞音发问:“妙一的师尊究竟是谁?那个轮回转生塔究竟有何用?你一个皇帝为何与其他国家的人共谋?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素飞音连续发问。
谜题太多了,虽然自己解谜也有一番乐趣,但直接揭晓答案不好吗?
他先是一愣,继而癫狂大笑,大有“想知道答案,就求我”的意思。
素飞音叹了口气:“哎,这是你自找的!”
她抬手按在萧狄头顶,灵气如潮涌入其识海,肆意搜寻所需信息。
萧狄浑身痉挛,识海中的剧痛令他如遭千刀万剐。
隐秘往事被一件件翻出,眼前景象随着素飞音的探寻不断变幻:
妙一开炉炼丹,九十九对童男童女被掳来,每日投入丹炉炼化肉身魂魄,求取长生丹。
修筑高塔,献祭万名工人生魂。
萧狄身着黑袍,与另外四位黑袍人歃血为盟——北蛮的可汗、西域的女皇、南疆的大巫、东海的岛主……
他们都跪在某座祭坛上,向一个黑袍人宣誓效忠。
萧狄一介凡胎,看不清对方面容。
但素飞音却知道,那正是妙一的师尊,同时也是萧狄与其他四人的……
弟子?门徒?抑或主人?
素飞音觉得“爪牙”一词更为贴切。
“重华上仙。”素飞音轻声道。
她从记忆中捕捉到这个名号。
*
萧狄嘴角淌着口水,搜魂术撕裂了他的灵魂,他痴傻了。
素飞音冷笑,一道凌厉灵气刺入萧狄眉心!硬生生唤醒他的神智。
她解了禁言术,萧狄的惨叫声顿时震撼了整座皇宫。那痛苦,比千刀万剐更甚,比碎尸万段更烈,连灵魂都要被灵气搅碎一般。
“送你一份大礼。”素飞音笑道,“这道灵气保你活着时清醒康健。你偷来的寿命还有十年,余生就清醒地在痛苦中煎熬,直至**消亡、神魂寂灭吧。”
说罢,素飞音转身离去,衣袂翩然。
他犯下累累罪行,直接杀死反倒便宜他了。
让萧狄日复一日在痛苦中苟活,毫无尊严地挣扎求生——这才是她的报复,这次才是对他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