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无法联系同伴, 素飞音下意识抬头向天上望去。
天坑的岩壁向内倾斜,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穹顶, 仿佛一张缓缓合拢的巨口,将天空彻底遮蔽。
天坑的能见度并不好,虽是晴朗的天,光线却很难渗透下来。浓厚的云层与茂密的植被层层过滤,最终只剩下斑驳的暗影,勉强照亮坑底。
“这种地形……”她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天坑的岩壁严重内倾,表面湿滑、布满苔藓, 难以着力。即便是专业的攀岩者,想要从断云崖直接爬下来, 也非常困难。业余的科考队是怎么下来的?他们真的有人下来了吗?
她环顾四周,坑底植被茂密, 蕨类和低矮灌木交织成一片幽暗的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 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烂的气息。
素飞音顺着气味走去,目光很快锁定在不远处的两具尸体。
那是两名科考队员,死状惨烈。其中一人身体被尖锐的树枝贯穿胸腔, 悬挂在树上;另一人则摔在突出的岩尖上,上半身被刺穿。血液已凝固成暗红色。
让素飞音感到异样的是他们的表情:眼睛瞪大, 瞳孔扩散, 面部肌肉紧绷,呈现出极度的惊恐,但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扬起,形成极度扭曲的笑容。
这表情完全不符合常理。
素飞音不是法医,无法找到合理解释这种诡异表情的原因。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忽然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抹不自然的白色。
那是一具早已风化的骸骨,身上的衣服已经腐朽,但仍能辨认出是迷彩军装。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军用设备。
“军人?”她皱眉。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又找到几具骸骨。
牺牲在天坑里的军人数量未免太多了。
素飞音心情沉重,也难怪陈少将会阻止伞降救援。
她收回思绪,当前最紧要的是恢复通讯。她从背包中取出便携信号中继器,迅速组装,架设在相对开阔的位置。
她调整频率,尝试与直升机联系。
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杂音——天坑的地形严重干扰了信号传输。她耐心等待,手指在设备上快速调试。终于,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电流声。
“付豪?付豪?!”她低声问道:“付豪,听得见吗?”
*
直升机舱内
付豪死死盯着监控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她瞥了眼电脑右下方的时间——已经过去快半小时了,素飞音的信号依旧没有传来。
她死死咬紧牙关,目光直直盯着屏幕,期盼着能等到一丝回应。
陈少将看了一眼表,他刚接到通讯,青冥山的气象即将发生变化。
“付同志,再等下去没有意义。”陈少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冷静,“我们应该按原定计划返航了。”
“不,陈少将。再等等吧。虽然没有老素的回话,但也没有她失去生命体征的信号。这说明还有希望。”付豪立刻说道,“可能是通讯不畅的原因,我准备放无人机下去侦查。请您批准。”
原计划是等素飞音平安落地后再释放无人机,但既然出现突发状况,理应做出调整。
陈少将沉默片刻,点头同意。
机舱门打开,狂风瞬间灌入。
风力比半小时前强了许多,刮得付豪脸颊生疼。
她正准备释放无人机,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云雾缭绕的天坑吸引,望向那片深渊。
她感觉天坑像一张活着的巨口,漆黑的岩壁向内倾斜,仿佛随时会合拢,吞噬一切。
云层在坑口盘旋,像一层薄纱,遮掩着下方的黑暗。
陈少将拉了付豪一把。
“付豪同志。”他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警告,“不要盯着看太久。”
付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死死扣住了舱门边缘,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无人机。”她咬牙道,“放无人机下去。”
——失控的无人机——
无人机很快朝着天坑下降。
付豪紧盯着屏幕,看着画面一点点深入黑暗。
然而,就在无人机即将穿过云层时,信号突然开始波动。
“怎么回事?”她皱眉,手指飞快地调整频率。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传回的数据也变得混乱:
——高度:未知
——风速:异常
——气压:剧烈波动
“不对……”付豪喃喃道。
无人机的操控信号正在被干扰。她明明没有输入任何指令,飞行轨迹却开始毫无规律地乱窜。
“付豪!”陈少将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在干什么?!”
付豪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疯狂敲击键盘。无人机已彻底失控,正直直朝岩壁撞去。
陈少将立刻强制接管操控权,稳住机身,修正航向。
“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他只能简单安慰,“冷静!控制你的情绪。深呼吸!”
付豪连连点头,努力清空思绪,拿起便携氧气瓶深吸几口。但她无法平静,脑子越来越乱,莫名浮现出素飞音翼装飞行时遭遇各种险情的画面。
她不停地呼吸,不停地调整,却始终无法冷静。那些画面甚至逐渐变成素飞音凄惨死去的模样。她感觉心脏被人紧紧揪住了。
就在付豪几乎忘记呼吸的瞬间,她听到一道清晰而冷静的呼唤:
“付豪,付豪?能听到吗?”
是素飞音的声音!付豪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她刚才为什么浑浑噩噩的?她都干了什么呀?
“老素?!”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喊,嗓子生疼。
素飞音的声音如一道清流,将她脑海中一切负面情绪尽数驱散。
“信号不太稳定,但中继站已经架好了。”素飞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却足够清晰,“可以放救援设备下来。”
付豪眼泪盈满了眼眶。她一向要强,这还是头一次在救援行动中流泪。
“付豪?”素飞音的声音再次传来。
付豪猛地回神,看向陈少将,对方竖起拇指表示同意。
“设备马上投送。”她的声音终于恢复平稳,但手指仍有些发抖,“天坑底部情况如何?”
“湿滑,陡峭,几乎无法攀爬。后续行动必须小心。”素飞音的声音冷静而专业,“我已发现两具科考队员遗体,并找到多处军人骸骨。所有坐标都已标记……”
一向维持冷静克制的陈少将情绪有一瞬的激动,却立即克制住。
他沉着地回应:“素飞音同志,感谢你的努力。救援设备即将投下,请你耐心等待,保持冷静。我们的队伍已经奔赴断云崖,准备修筑救援通道。请一定注意安全。”
“收到。谢谢!”素飞音冷静地回答。
陈少将与付豪一同操作无人机,将洞潜装备、救援工具精准投送至素飞音所在位置。
付豪的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天坑。然而这一次,她并未感到任何异样——那不过是个普通的风景壮美的大型天坑而已。
但她没有多看,迅速关闭了舱门。
她是真的不想再看云雾天坑了。
*
在等待空投救援设备的间隙,素飞音继续在天坑底部搜寻科考队的踪迹。
天坑底部面积广阔,她一个人无法完成全面搜寻。所以,素飞音只沿着通往第四重门“霓虹幻境”的方向一路探查。
很快,她便发现了科考队留下的痕迹——地面上有点点血渍。
素飞音蹲下身,指尖轻轻擦过地面。
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在潮湿的苔藓上拖拽出断续的痕迹,一路延伸向天坑深处。
她顺着痕迹向前,很快辨认出一串脚印。剩下的五人中,显然有人受伤,正艰难地向前移动。
“不合理呀……”她低声自语。
三十人的科考队,走到这里只剩五人。队员接连死亡,幸存者中还有人负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最理智的做法都应是原地扎营、等待救援。
可这些脚印却显示,他们仍在不断向更深处前进,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驱使,无法停下。
她抬头望向天坑尽头。
岩壁向内收缩,形成一道狭窄的裂隙。裂隙深处,隐约有微弱的水光反射——那里应该就是通往第四重门“霓虹幻境”的入口。
就在目光触及那道入口的瞬间,素飞音的后颈微微发紧,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她。
那视线粘稠而冰冷,感觉遥远却又逼近,如同触手般缓缓爬行,即将缠上她的脊背。
这感觉,不似人类,也不像野生动物。
素飞音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四周。
植被静止,岩壁沉寂,不见任何活物移动的痕迹。
可那被注视的感觉仍在持续。它仿佛就站在某个极其明显的位置凝视着她,却偏偏无法被察觉。
素飞音微微眯起眼。她并未被虚无的恐惧侵扰,心情依旧冷静。可此时,她的呼吸却比平时略显急促,指尖也不自觉绷紧。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于本能的警觉。
仿佛她的身体正在无声地发出警告:这里有某种存在,已超出常理的认知。
她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手中挽出一记凌厉的刀花。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出来练练?”
话音在寂静的天坑中回荡。
无人回应。
而就在她说完的刹那,那股阴冷的注视感……突然消失了。
天坑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松动,连原本浓郁的潮湿腐殖气味都淡去了几分。
怪异!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无人机的嗡鸣。救援装备送达得倒是很快。
素飞音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从她降落到天坑底部,再到接收物资,一共才过去五分钟。
她拧起眉,这个时间,是否有些不对劲?
她打开手机确定时间,手机与表确定一致。
救援设备正缓缓降下。她伸手接住,迅速清点:氧气瓶、潜水服、照明设备、潜水电脑、简易医疗箱、引导绳……
素飞音将装备整理妥当,随后通过通讯器简短汇报:
“装备已接收,准备向第四重门出发。”
陈少将的声音传来,他再次嘱咐:
“收到。素飞音同志,请注意安全,一切以自身为重。”
素飞音简单回应后,将装备打包。
准备出发前,素飞音用手机录了视频。做好出发记录。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幽暗的天坑,随即转身,毅然走向那道通往第四重门的裂隙入口。
*
素飞音步伐迅捷,仅用十分钟便抵达天坑尽头。通往第四重门的必经之路,是一条被称为“一线天”的狭窄通道。
她仰头望向那道劈开岩壁的裂缝。
入口处颇为宽阔,足以容纳一辆皮卡车通过。但向内望去,两侧岩壁以压迫性的姿态逐渐收拢,在视野尽头挤压成一道极窄的缝隙。
光线从顶部渗入,使这里成为天坑中最明亮的区域,甚至亮得有些刺眼,如同一柄悬于头顶的光之利刃。
素飞音迈步走入一线天。行进约五十米后,通道宽度已不足两米。再往前,裂隙骤然收紧,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
她在一线天的尽头发现了科考队的又一具遗体。遇难者身形肥胖,竟被活活卡死在通道最窄处。
素飞音费了很大力气才将遗体移出缝隙,随后又将打包好的装备拆散,这才艰难通过。
她坐在一旁的大石上稍作休息,仔细端详那具尸体。
尽管死状痛苦,这人脸上却毫无惊恐,反而满眼狂喜,表情扭曲得近乎滑稽。
素飞音冷静地观察记录,待体力完全恢复后,重新打包装备,并拍摄一段视频作为资料,随后继续向前。
一线天之后,是一条螺旋下降的陡坡。地面湿滑,苔藓遍布,行走极为困难,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沿途她发现大量血迹,意识到科考队可能仍在减员。
不知走了多久,素飞音踏入一个巨大的球形洞穴。
洞顶高逾百米,倒悬的钟乳石如巨兽獠牙,最长的几近垂至水面。占据洞厅四分之三面积的,是一潭幽蓝湖水,波光潋滟。昏暗空间中,水面折射出霓虹般变幻的色彩,宛若极光落入水中。
水边,素飞音发现一本仿魔法羊皮纸卷风格的笔记本。纸页潦草地写着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它在水里!!】
*
此刻潜入霓虹幻境显然并非明智之举。
水下情况未明,潜藏未知危险,而她身后已无支援。
然而,种种痕迹表明科考队已进入水下,素飞音仍决定下水一探究竟。
走到这个阶段,已经没有通讯信号了。
所以素飞音还是换上了潜水服,拍下视频作为记录后,潜入水中。
水下是一片清澈透亮、色彩绚丽的仙境,五光十色,如梦似幻。
但素飞音无暇欣赏这片瑰丽,她专注地执行任务:布置引导绳、注意减压,每一步都冷静而熟练。
当下潜至二十米以下,那些斑斓的光辉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幽暗与寂静。
在孤独与黑暗中,她继续下潜,于五十米处固定好引导绳,正准备进入复杂的水下洞穴系统。
就在她潜入第一个洞穴的刹那,一簇漆黑的长丝忽然飘至面前——
随即,更多长发如蛛网般散开,一具女性的尸体缓缓浮现在幽暗的水中,正朝她漂来。她身上别着科考队的徽章,脸上的表情扭曲着,狂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