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徽城今年的气温格外寒冷, 窗外飘着大雪。
办公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倒是没有感受到寒意。
素飞音盯着电脑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晌,缓慢地敲下一行字:“本年度,课题组围绕核心研究方向取得积极进展,在理论框架拓展与应用探索方面均有所推进……”
付鸿抱着一摞改好的试卷送到陈霞这边登记分数,恰好看见这行字。
他贴心地说:“素教授,我改完卷子帮你写吧。”
他知道素飞音最不耐烦这种应付上级的东西。
素飞音微笑道:“不用,一份工作总结,我很快就写好了。你专心改卷子吧。”
付鸿点头回到自己工位。
素飞音重新看向屏幕, 脑海里先想一句正常的话,然后换成一长串的漂亮的废话。
她在学着怎么打官腔, 毕竟走上行政这条路,还是要学会这种加了密的语言。
一边写, 素飞音脑海里就在回顾这一年的工作。
……
怎么说, 是真的挺难的。
素飞音的课题是延续她的研究,旨在将已建立的专用数学工具推广至更普适的物理场景。
初期的进展还是顺利的,但后续遭遇了阻碍。具体表现为推广过程中在特定极端条件下的不适用;同时, 计算复杂度爆炸式增长,现有框架无法提供有效简化方案, 导致研究停滞。
项目遇到了很多问题, 也解决了很多问题,但从进度上看,无实质性进展,士气受挫。
素飞音意识到,必须构建一个根基更稳固、架构更宏大的新数学框架来替代原有工具,但此项工作工程浩大, 短期内难以看到成果。
素飞音将脑海中较为消极的总结经过翻译,变成一篇较为积极的工作总结,让陈霞帮忙润色修改后,发送给院长。工作就此结束。
素飞音闲下来,就悄悄观察着课题组成员,大家都埋头改卷子。
付鸿这人温温柔柔的,性子很好,很擅长教学,任劳任怨。她让付鸿抓紧时间自己做点成绩,争取在学校谋取一个正式的职位,摆脱博士后这个不上不下的身份。但付鸿自己却不着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他没有找到合适的研究方向,先给师姐素飞音打打辅助。
人自己乐意,她也不好催。
高澄是学生中心态最稳的,这得益于她过往的经历。
素飞音与她私下谈过,高澄自己说她在天才扎堆的科研圈中并不算突出的人才。她见过太多聪明绝顶的天才,从小学起就他们按在地上摩擦。学习之路,也是不断受挫。所以,课题进展缓慢的压力,她能很平稳地应对。
章沐泽本就寡言少语,如今更是沉默。他几乎将全部时间执拗地投入到课题中,几乎没见他休息过。不得出理想结果,怕是终结不了这种状态。
素飞音很担心他的心理健康,并时常开导。她算是能体会到当年米尔顿教授看待自己时的心情。不过,章沐泽表示他习惯如此,强调会注意心理和生理健康不会勉强。
周宁性格活泼,她一旦有压力就会找点其他事来干宣泄压力。读了研究生,她依旧积极参与学生活动,在团队气氛低迷时会通过唱歌甚至跳舞来鼓励大家。
*
最后一沓试卷批改完毕时,周宁长叹一声,还伸了个懒腰。
大家都松了口气,但谁也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
“不行,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气氛太沉闷了!”周宁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咱们等放寒假一起出去玩,好好放松一下吧!天天这么紧绷,不像话!地点就去轩辕山!来徽城读书这么多年,我还没去轩辕山看过!”
轩辕山是国内最著名的山,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冬雪出名。办公室内,除了陈霞,都是外地人,来徽城几年,一门心思学习、工作,都没好好看过风景。
高澄第一个响应:“我同意。再这么憋着,我快憋出病了。”
付鸿说道:“节前来一次团建也不错。”
章沐泽犹豫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周宁拍桌子。
章沐泽不敢反对了。
回过头,周宁激动地问素飞音,“教授,您说呢?”
所有人都看向素飞音。
素飞音也想答应,但最后只能摇头,说:“整个寒假我的演出通告都排得很满,去不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失望写在每个人脸上。
“但是——”素飞音拖长了声音,看着那些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笑了,“我支持大家团建,并为这次出行提供赞助。”
说完她打开微信,给周宁转了三万。一个博士后,三个学生,三个助理,集体出行,一共七个人,每人四千的预算,足够玩得很好。
“包个专车往返,记住购买保险。出门在外,吃好、住好是基本。别省钱,别受委屈。”素飞音提醒。
玩,就要玩个痛快。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安静的办公室变得热闹起来。
素飞音也跟着一起笑,开开心心给这郁闷的一年收个尾。
等新学期到来,素飞音准备蹭一蹭热点议题,搞个短期成果。这个课题组需要成果来装点门面,她的学生、员工也需要业绩。
**
腊月二十八,京华的国家级演播中心后台,正在进行春晚前的最后一次彩排。素飞音已经化好妆,她坐在一边看着笔记本电脑,等候上场。
“飞音姐,您这边还有四十分钟。”助理向素飞音汇报。
素飞音轻轻“嗯”了一声,收起电脑,将物品交给助理保管。
四十分钟听起来很长,但很快就会有工作人员来让她准备。
这次上春晚,跟在素飞音身边的都是工作室的成员,是熟悉的面孔。
素飞燕原本计划要来的,她想在后台见证姐姐登上这一最大舞台的那一刻。但是没办法,素飞燕如今比她要忙,脚不沾地,实在分不出身来。
素飞燕和李姐策划的那场短剧选秀网络综艺节目也算小火了一把。于是两人乘热打铁,联合短剧平台和直播网站,策划了一场“新春在线联欢晚会”。
这是素飞燕负责的第一个与姐姐无关的大型项目,融合了表演和实时带货,流程复杂,压力巨大。
尽管万分舍不得,还是不得不放弃陪伴姐姐的机会。
手机震动,是飞燕的直接来电。素飞音示意化妆师暂停,接起电话。
“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灼和歉意,“你那边怎么样?需不需要我过去……”
“飞燕,我这边一切都好,小刘很专业,你亲自培养的团队,你要放心。”素飞音的声音透过电流,平稳而温和,“我已经是成熟的艺人了,春晚这边工作人员也很多、很负责,你该把精力更多放在你新的项目上。”
“姐……我知道……”飞燕长叹一声,可心里就是舍不得。
她知道这种情绪很幼稚,但就是管不住。她这样会不会很烦人呀?
“没关系的,想我了就多打电话聊聊,缓解紧张情绪。”素飞音温和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飞燕稍稍放松的呼气声:“嗯!好。那姐姐可不要觉得我烦呀。”
“怎么会呢。”素飞音笑道。
她简单与飞燕聊了几句,直到工作人员通知她准备上场。
*
虽然是彩排,但一切都与正式演出一样。
在这个环节,演唱并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上场、下场、走位以及与他人的配合都不能出错。
素飞音这次演出的节目是与来自西南山区的“山泉童声合唱团”的女孩们一起演唱。
孩子们都非常活泼可爱,一点都不怕生。在练习的闲暇时间,每个女孩都主动往她身边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毫不掩饰的崇拜。
“素老师,你好漂亮。”
“素老师,我知道你是科学家,你很厉害!”
“素老师,您唱歌真好听,和我们老师一样好听!”
被一群小女孩围着夸,怎么会不开心呢?
素飞音会主动跟她们聊天,问她们山里的生活,问她们如何走向艺术,还小心翼翼地问她们学习。
孩子们半点顾虑都没有,问什么答什么,非常开心。
她们是大山里飞出来的小凤凰,山里刚脱贫,但生活并不富裕。唱歌让每个孩子都很快乐,是她们在贫瘠小山村为数不多的娱乐。女孩们也都读书,家家户户都知道读书才能有出息。但山里的教育条件始终不算好。
“素老师,你说,我们山里娃也能跟你一样当科学家吗?”
一位十岁的小女孩忐忑地问,她的想法很简单,科学家很伟大,她也喜欢并崇拜素飞音,希望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当然,好好学习,都可以。”素飞音并没有骗人,虽然教育资源差距巨大,但山村、农村每年都会出不少好的科研苗子。
“可我们好像没有科学课程。”又一个小孩子说道。
“可以在网上查,用爸爸妈妈的手机。有在线课程,可以自学。”
“素老师也有上课,可惜我听不懂。”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道。
在智能手机普及的今天,小孩子是真的懂得很多,每个孩子都很机灵。
“那素老师能不能教点小孩子能听懂的课呀。”孩子们随口说道。
素飞音心头一动,脑中似有一道电光划过。
“可以,当然可以。”
*
素飞音与孩子们相处得很开心,配合也就非常默契。
她们要演唱的,是一首名为《银河》的歌曲。
歌曲描绘了年幼的孩童仰望星空,畅想宇宙与未来的画面,是一首非常积极向上的作品。
演出当晚,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民族服饰,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素飞音的打扮则很朴实,像个平凡的乡村老师。
孩子们的声音清澈、高亢,像山涧的泉水,不掺一丝杂质。素飞音演唱主旋律,用她醇厚温暖的嗓音,为这群即将飞向银河的小星星们铺垫坚实的和声基底。当孩子们的梦想在高音区飞扬时,她的声音便是那沉默而可靠的山脉,稳稳托举着这份纯粹的美好。
春晚是一个庞大的舞台,想要脱颖而出并不容易。但《银河》在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观众的心。
这次演出任务顺利完成,退出演播大厅后,回到酒店。
第二天,孩子们即将返回山区。
素飞音与孩子们告别,她让助理小刘拿来她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分发给合唱团的每个孩子:一块功能齐全的电话手表、一条印着闪亮星星图案的漂亮发带,还有一些糖果。
带队老师不大敢让孩子们收如此贵重的礼物,但素飞音坚持要送。
“孩子们未来演出活动多,带上电话手表也是为安全着想。”素飞音劝道。
被这么一说,老师自然收下了。
“谢谢素老师!”孩子们欢呼着,小心翼翼地摸着礼物。那个文静的女孩珍重地把发带系在头上,然后和其他孩子一起,再次发出热情的邀请:“素老师,一定要来我们山里看星星呀!”
“好,有机会一定去。”素飞音郑重地答应着,看着这群眼睛比星星还亮的孩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
既然答应了女孩们,那么就要说到做到。
春节后不久,素飞音就踏上了前往西南山区的旅程。
合唱团的孩子见到她欣喜若狂,团里的老师特意为素飞音组织了一场演出。
她们的学校建在半山腰。学校有政府专项资金扶持,也接受社会捐助,环境并不差——教室、教学设施都是崭新的,操场也足够宽敞。图书馆、实验室、各种教具都不缺。
但是,再好的东西,没人教也是徒然。
钱能改变环境,但贫瘠的大山招不到优秀的人才。科学课、自然课这类启蒙课程,在山里或乡村的小学,甚至部分城市小学,基本就是班主任按着教案稀里糊涂地教过去。
图书馆中的许多科普书籍虽是精心挑选的经典之作,但正因为是经典,其中的内容往往已经过时。科普读物的质量本就参差不齐,随着科学的快速发展,许多知识都已更新换代,书籍有其滞后性。想让孩子接受最先进的教育,还是得靠人。
素飞音后续又走访了同区域内不同地方的小学以及初中。
课程虽按规定开设,但效果堪忧。
后来回到大城市,素飞音又随意在徽城、京华市的几所普通公立中学进行了考察。
许多公立学校与私立机构合作,将编程、无人机、机器人等课程列为常规校本课程或“三点半”课后服务;孩子们在课余时间,则穿梭于各类科技营、竞赛培训班之间。
这种教育的“起跑线”被不断前移——奥数、英语、科创等培训已从幼儿园大班开始布局,形成了从“幼小衔接”到“中小衔接”的全学科竞争准备体系。这种由资本、信息、社会网络共同构建的巨大教育优势,已非单纯通过努力学习所能弥补。
于是,素飞音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她想做点什么,去缩小这道鸿沟。
回到学校,素飞音直接敲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科普公开课?覆盖小学、中学阶段?”院长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挂着坏笑,“小素啊,你老实告诉我,这搞项目是不是想混点经费?”
这种操作很常见——教授编教材、制作公益课视频之类的手段,都不新鲜。最终往往不是向政府申请经费,就是变相推销课程。他孙子上学,每学期都有老师推荐各种“公开课”,最后多半是卖课、卖软件的推广。卖课就卖吧,课程质量还相当差。
融媒体办公室缺经费的话,他从预算里多拨一些也行。毕竟办公室转正之后,预算确实应该提一个档次。主要是C科大物理学院的面子还是很重要的,不能丢呀。
这孩子怎么突然想不开了?
院长心里已经演了一大出戏,一边喝着茶,一边盘算着如何礼貌地拒绝。
素飞音轻咳一声,平静地开口:“院长,我做这个项目是认真的。拍摄制作的所有经费,我自己负责拉赞助。必要时,我个人的投资公司会注资。您不用为预算头疼。”
她需要一个名目,一个与官方合作的机会。
“咳——!”院长差点被那口茶呛到,连忙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好家伙,铁公鸡居然拔毛了!
要知道,素飞音刚来C科大时,不少领导是冲着她的资金背景才对她高看一眼。但素飞音真就是个精明的资本家,投钱格外谨慎。学校很多教授情愿出去糊弄人也不想跟素飞音打交道。现在她居然要砸在这个项目上……
院长仔细一盘算——虽然还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反正自己亏不了。这种大规模的科普工作,哪怕不成功也是一桩好事,能算作他的业绩。他瞬间来了兴趣。
院长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亲切又好奇的笑容:
“哎呀,小素啊,你这个觉悟很高嘛!来来,坐下说,坐下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