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无相楼1:伶影夜杀人
夜黑风高,小院一座,烛火一点。
虬髯大汉正坐在桌旁仔细地擦拭着一柄刀,刀弯如新月,昏暗的烛光下,刀光银白似雪。
大汉很是宝贝这柄弯刀,他擦拭弯刀的神情虔诚得比拜自己的祖宗时更甚,从某方面而言,这刀比他的祖宗还重要。
这是一位大人物于他的奖励,这一刻的他确信,他的未来将如这刀光一般灿烂。
人在志得意满时,总是爱说些什么的,尤其是对大汉这样往日不得志之人而言,他需要观众见证他的辉煌。
他看向角落里被点了穴的少女,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一张芙蓉面,眉心有一点朱砂,身着珍珠灰色长衫,长衫外披着花瓣似的粉紫与天蓝相间的云肩,云肩上缀着滚圆的珍珠。
屋中幽暗,云肩上的珍珠却依旧泛着月色一般的光辉,珍珠摇晃,光辉落入少女那双幽紫色的眼眸中,好似月光坠入其中。
“小姑娘,不说些什么?”
这实在是一位太过美丽的少女,美得如梦似幻,大汉想听她多说些话,如此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将她捉住了。
“说些什么?”少女的声音轻灵脆甜,好似一线春波,组成了琵琶,弹出这世界上最悦耳的曲章。
“你想说些什么便说些什么,譬如你可以问问我是谁,又为什么要抓你。”
大汉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自己的功绩,待少女如他所想问出他是谁后,他将会大声说出他的名字,会骄傲地告诉少女,他被这天下最厉害的势力之一看中,即将扬名江湖。
届时,他会见到那位江湖人心里的老大哥,那位老大哥指不定会卖给他一个面子,让少女活下来。
到时候,他救了她一命,她应当崇拜他。
“你很想我问你的名字?”
大汉擦刀的手顿了顿,“你应当记住我的名字。”
少女看着他自信的模样,灿然一笑,“我不爱记死人的名字。”她缓缓起身,无视了大汉陡然变得极其难看的面色,“不过你若是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你何时解的穴位?”
大汉的握紧了手中的弯刀,豁然起身,他浑身肌肉紧绷,似乎下一息便要挥刀向这位他方才还心动不已的姑娘。
“我何时中了你的点穴?”少女反问。
大汉不再犹豫,如箭矢一般冲向了少女,他的身影极快,眨眼间便至少女身前,他手中的弯刀向前一送,捅进了少女的身体中。
他的贵人要求他活捉少女,可这个时候,他已然顾不得这些,他很清楚,一位从未中过他点穴的少女,如果她不死,那么死的便是他!
他想要前程,但也得有那个命得到那份前程。
少女不闪不避,身形未曾有过丁点动弹,任由那柄弯月刀捅入自己体中。
明明弯刀已刺中少女,大汉的面色却一变再变。
他杀过许多人,用的是另一柄弯刀,如今刀不一样,可他却清楚地记得弯刀刺入人体时的感觉,好似咬破一颗饱满多汁的葡萄一般,先是脆弹,而后是软绵。
而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在啃甘蔗,那是一种木匠刨木头似的触感。
他惊愕地抬头,身披珍珠云肩的少女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如新月一般的弯刀没入一个红衣“小姑娘”的身体中,这小姑娘是真的小,不过两尺高,两颊涂着红艳艳的胭脂,额心还有牡丹花钿,一双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汉。
大汉一惊,目光不由落在红衣小姑娘的两颊后侧的深纹上,他顺着深纹向上,却看到数条幽紫色的丝线,在夜色中泛着紫莹莹的光。
这哪里是什么小姑娘?这分明是一具傀儡!
而现在,这傀儡却对着他扬眉一笑。
笑容是那样的灿烂,却令大汉遍体生寒。
他握住那柄弯刀,向后连退数步,想要远离这诡异的傀儡,却在下一息陡然撞到了几条丝线上。
丝线勒入皮肉,被染成了血色一般的红,随着他的血液钻入他的身体,大汉拼命运转真气,想要将这诡异的丝线震碎出体,丝线却有了神智一般,缠绕住他的真气。
最终,大汉再次坐到了桌旁,“他”拿起了那块棉布,继续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弯刀,他的神情还是那样虔诚,比供奉祖宗更虔诚真挚。
角落中,红衣傀儡消失,披着云肩的少女再次出现蜷缩在角落中,是那样的纤细柔弱。
夜色越来越沉,灯芯静静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虬髯大汉手腕一翻,灯芯顿时就被削去了半截,烛火又明亮了几分。
“赵兄弟好功夫。”低沉的声音响起,夜风陡然大了一瞬,门扉敞开,一个枯瘦干瘪的秃顶老头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他眉须皆白,一双手对插在袖中,身形佝偻。
虬髯大汉整衽起身,他放下了那柄宝贝似的弯刀,声音低沉柔缓,语速缓慢得好似一道蜿蜒的水迹,“霍董...你来了....”
霍董银眉一拢,带出了些许的不悦。但他能够理解虬髯大汉的心思,那些自以为要建功立业的汉子总是桀骜的,立了微末小功便觉得要凌驾在旁人之上。
他不再理会虬髯大汉,而是慢悠悠地走到那角落中,蹲下身盯着那垂眸不语的少女问道,“你便是那林家的大姑娘,林昭昭?”
林昭昭抬眼直直看向霍董,幽紫色的双眸中不见一丝害怕恐惧,“你是六分半堂的人,还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霍董咧嘴一笑,“身处困境却无惧色,林大姑娘倒是好胆色,只是没曾想您这样的大小姐,竟也知六分半堂。”
林昭昭明了,“你是六分半堂的人。”
“在下霍董,不才正是六分半堂的九堂主。”他的嘴里说着“不才”,眉目间却是一片傲倨之色,显然很是得意于自己的身份。
他自然是得意的,毕竟六分半堂是天下鼎鼎有名的势力。
当今天下江湖势力,都归“金风细雨楼”管制,而天下英豪都服膺六分半堂。江湖中有“六成雷四成苏”的说法,即江湖众人有六成归附于六分半堂的雷损,有四成归附于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
“我与六分半堂无冤无仇,为何抓我?”
“何以谈抓?分明是请。”霍董的双手忽的从两袖中拔出,那双手奇异地呈现金色,他旋身一拍,那虬髯大汉发出一声闷哼,半跪倒在地,“定是这厮冒犯了林大姑娘,霍某在这向林大姑娘赔罪了。”
林昭昭厌恶地蹙了蹙眉,“你想打他便打,何必借我的名义?”
“林大姑娘聪慧。”霍董被揭穿了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而是笑盈盈道,“只是一点霍某并未说谎,此次六分半堂的确是想林大姑娘作客,并非是抓,只是林大姑娘寻常难得见上一面,这才出此下策,还望林大姑娘见谅。”
霍董说到这里,不由幽幽叹了一口气,他到泉州已然三月,为的就是这位林大姑娘,他用了许多种法子,直到打听到这位林大姑娘爱看傀儡戏,这才利用那虬髯大汉抓住了这位林大姑娘。
“你请我作客?我与六分半堂无甚交情。”
“先前没有,未来未必会没有。您与我家大小姐一般的年纪,正正是一起当好姐妹时候,若是林大姑娘愿意,可与我家大小姐义结金兰——”
林昭昭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莫要同我绕圈子,到底所谓何事?”
霍董被打断了话语,银眉拧成了结,他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克制住了自己蓬勃的怒火,他许久未曾见人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了,“林大姑娘善造船,总堂主想请林大姑娘入京造一艘船。”
“谁人告诉你我善造船的?”
霍董颇为得意地说道,“林家不过闽地普通商贩,却在短短几年成为一方豪商,不光海贸赚得盆满钵满,更是成为闽地数一数二的船商,林家海船,名动天下,究其原因,皆从林大姑娘入林府始。”
“这是你自己分析出来的?”
霍董动了动唇,还是实话实说道,“是从演师处买的情报。”
“演师?”
“演师是近年来江湖中颇为有名的一个情报贩子,号称百事通,声称只要有银子,百事皆知。”
林昭昭忽的微微一笑,她的声音又轻又柔,“那演师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对我动手?”
霍董悚然一惊,背后倏地拂过一阵劲风,他拧身闪避,却见那跪倒的虬髯大汉不知何时站起了身,手中弯刀翻飞,直刺向他。
这刀是霍董赠予这虬髯大汉的,他请京城最好的铁匠花了三月打造出这么一柄弯刀,霍董万万没有想到,这柄弯刀会有一日会刺向自己。
虬髯大汉的刀法精妙,但论武功,他远非霍董的对手。
霍董旋身竖掌,一掌劈在了虬髯大汉的掌心。
然而虬髯大汉恍若未觉一般,奋勇向前,继续将弯刀刺向霍董。
霍董立刻变掌为爪,五指嵌入虬髯大汉的心口,徒手捏破了这大汉的心脏。
令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被捏碎心脏的虬髯大汉未曾停下,终于,他的弯刀没入霍董颈间,鲜血喷涌,将虬髯大汉的眼睛都染成了血色。
半息后,两人双双倒地,发出剧烈的砰响声。一人的弯刀嵌入一人的脖子,一人的手嵌入一人的胸腔。
霍董永远都不知道,当他入泉州,掳少女泄私欲时,他的死期便已注定,他更不知道,那卖他情报的演师与被他千辛万苦抓来的少女是同一人。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踟蹰.....*”
夜色幽幽,不知何人唱起了《蒿里行》,小院中烛火已灭,身披云肩的少女从幽紫色的丝线上走过,身侧红衣伶影晃动,伶影面上露出了与她一致的表情,幽幽地唱着《蒿里行》。
明明是三人待过的小院,如今却只寻得两人,旁的痕迹不曾多过一点,仿佛院中从始至终只有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