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无相楼5(加更):演师
瓦子巷来了个厉害至极的傀儡师,每日戌时正,瓦子巷的戏台旁就挤满了人。
有贩夫走卒,有文人墨客,有江湖人士,还有那些当官的。
官员们自然是对这种戏剧无太大兴趣,更何况,他们现在也没那个心思去看戏。
官家回宫后,大发雷霆,先前宠幸的臣子都被官家狠狠发落了一顿,与之敌对的诸葛小花趁机出手,借此蔡京一脉的好几位官员被排挤出京。
如今朝廷上下风声鹤唳,哪里还有心思去看戏?
可他们还是来了,没有办法,官家喜欢,且官家就是看了这场戏回宫后才发的火。
在如今,当官无需关心百姓,但一定要知晓官家所喜,所以他们也来了。
人在看戏,心却不知飞到了何处。
这戏一共演了四天才完结,四日之后,再演出便不是那傀儡戏,而是由先前的蓝裙姑娘们扮做剧中角色,咿呀呀地唱起了台词,角色较之傀儡戏有所删减,但精彩程度不减,京城百姓显然更爱真人出演的戏剧。
原先奏曲的班子大换血,如今负责弹奏的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身着深蓝色的衣裙,单论技艺,倒比之前的几位更娴熟一些。
就观感而言,整体要比提丝木偶戏更令京城中人喜欢。
那位一展绝技的昭阳戏班班主倒是不怎么登台,消息灵通的都知晓,这位是泉州林家的姑娘,京城鼎鼎有名的知味楼便是林家的产业。这样的富贵人家,哪怕是登台不过兴趣所致,时常登台献艺才是稀罕事。
倒是林家的知砚斋中,《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卖得十分火热,书上印着撰写此剧者名为关汉卿。一时间,不少人都在打听关汉卿可还有别的著作。
六月廿三,知味楼,松鹤间中,雷损与苏梦枕到底是在离午时差一刻时赶来了。
雷损的身后跟着狄飞惊,而苏梦枕的身后则跟着杨无邪。
这是苏梦枕第一次见到狄飞惊,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狄飞惊的脖颈,而后落在了面前的茶杯上。
知味楼的茶杯极美,胎薄釉白,质地轻盈,发色明快,杯身绘着山水鸟虫。虽不似汝瓷典雅,却别有一番意趣,为知味楼独有。
京中达官显贵来知味楼,除了味道的确极佳外,为的就是这份独一无二。
知味楼的伙计端上了热茶点心,便退了出去,待到午时正,松鹤间中忽的有一阵风吹过,再眨眼却见一个戴着面具的小姑娘坐在了桌旁。
这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身着墨色圆领袍,一头白发在两侧耳后以橙色发带扎成两个丸子,宛若两个小柿子一般,丸子各散落两条小辫,瞧着很是俏皮。
金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打消了雷损和苏梦枕的猜测——他们以为赴约的会是那位林大姑娘。
演师多在闽地活跃,那位林大姑娘入京,他们便收到了演师的邀请,很难不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我可没有迟到。”脆生生的声音听着似乎比少女还更年幼一些,至多不过十岁的模样。
“的确未曾迟到。”苏梦枕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看向了这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纸条放入他屋中的人。
她实在是太过年幼了,年幼到苏梦枕怀疑她是一个老怪物。
“站着干什么,坐呀,难不成你们站着是想要让我心里愧疚,我可不虐待残疾人和老人。”演师对着狄飞惊和杨无邪招手,她自顾自地拿起点心吃了起来,半点也不客气。
残疾人狄飞惊:......
老人杨无邪:......
"杨某可不老,演师这般说,倒是令人伤心。”杨无邪的确不老,他的外貌远比他的年纪更年轻,瞧着很是年轻英俊。
“但你是我们这里除了他外,你就是年纪最大的一个。”演师指了指一旁的雷损,一脸的天真无邪,“你可要比我大上不少哩,我这是尊老爱幼。”
杨无邪颔首,“此言有理。”他顺从地坐了下来,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狄飞惊也坐了下来。
五人围着圆桌落座,雷损和苏梦枕一个在演师的右手边一个在左手边。
演师自顾自地说道,“可用过午膳?锅子怎么样?如今天气虽热,我却想吃锅子了,吃个羊肉锅子吧。”
说完,不等雷损和苏梦枕回答,她便摇铃唤来了知味楼的伙计,点了锅子和各色蔬菜,就连蘸料也是按照她的想法来,根本就不给雷损和苏梦枕插话的机会,极其强势。
待知味楼的伙计离开后,演师好似家中备受宠爱的小孩那般,理直气壮地说道,“知味楼的锅子味道不错,很是受欢迎,平日里也难定,今日我做东,请二位吃饭,还希望二位以后卖我一个面子。”
雷损和苏梦枕都不是什么暴躁易怒之人,沉不住气的人是不可能将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经营到如今的程度。
然而今日两人还是因演师的话泛起了些许的波澜,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未曾见到这样不客气之人。
演师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是谁令演师这般理直气壮无所顾忌?
“阁下想要什么?”苏梦枕说话间,还偏头咳嗽了两声,他咳得很厉害,似乎将肺都要咳出来一般。
演师好似未曾瞧见苏梦枕的病痛一般,朗声道,“我有一个朋友,入了京城,她是个有些天真的姑娘,若是你们觉得她做了什么冒犯的事情,那一定是你们的问题,我希望你们能够好好反省自身,莫要去找她的麻烦。”
雷损都被气笑了,说实话,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同他说过话了。
苏梦枕战术性喝水,杨无邪看着雷损的表情,快速回忆了这辈子一切悲伤的事情,这才没有笑出来。
狄飞惊依旧低垂着脑袋,表情未曾变过。
“阁下哪里来的底气让我六分半堂避你锋芒?”雷损将茶杯重重一放。
演师幽幽叹了一口气,“雷堂主,莫要装了,这样喜怒形于色的形象并不适合你。”她似乎一点面子都不打算给雷损留,一下便点破了雷损的那点伪装,慢悠悠地咬了一口点心,悠哉道,“你们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杨无邪很是配合地问道。
“欲知天下事,便去寻演师。”
雷损遭演师这般无礼对待,哪怕他再老谋深算,心中也起了火气,冷声道,“今日倒是头次听闻。”
“孤陋寡闻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雷堂主,低声些吧,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若说雷损之前是装模作样,如今是真的起了火气,阴恻恻地盯着演师,“尖牙利齿。”
“你看看你,又急了。”演师被这般说,似乎一点也不生气,她笑得很甜,哪怕大半的脸被面具遮住,依旧能够看出这是一个极其甜蜜的笑容,“我才说一句实话你就急成这样,若我再说你替关七养了十三年的闺女,再提提什么花无错呀,古董呀,你会气成什么样?”
雷损不怒了,杨无邪也不笑了,就连苏梦枕也不再咳嗽了。
方才一直低头垂眼的狄飞惊抬起了眼睛,深深地注视着语出惊人的演师。
短短一句话中,便有六分半堂中最大的两个秘密。
其一,如今雷损的女儿雷纯并非其亲女,而是迷天盟盟主关七的女儿。其二,古董与花无错,他们是苏梦枕的亲信,然而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其实是六分半堂的探子。
演师提起的三个人中,一个是苏梦枕的未婚妻,两个是苏梦枕的亲信,这便是杨无邪笑不出来的原因。
知晓这件事的人很少很少,屈指可数,偏偏演师就知道,足以可见演师的那句“欲知天下事,便去寻演师”的确所言不假。
狄飞惊开口了,被演师称为残疾人的他在演师面前第一次开口,“演师知晓天下事?”
“自然,只要你出得起价。”
“演师的价格是多少?”
“那要看你的问题值多少。”
演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吃点心吃腻了,得用茶水顺顺,她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荡呀荡的,看着的确年岁尚小的模样。
一时间,屋中一片寂静,直到知味楼的伙计送来了锅子。
铜锅中漂浮着大葱和枸杞,羊肉片得极薄,叠成一盘牡丹,铜锅下的炭火烧得极旺,六月的天气,屋中又无冰盆,不过片刻,屋中便有热浪翻涌。
“真热。”演师摇铃,再次唤来了伙计,“打五桶井水来。”
知味楼的伙计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便带着几个伙计,提了五桶井水进了屋,分别在屋中四个角落以及圆桌旁放下。
演师右手执筷往锅中下肉,左手作兰花状,对着几个木桶的方向轻轻一弹,那桶水就这么凝结成冰,她是变指并作剑状,阴冷的真气凝于指尖,轻轻一指,其中一桶冰变成了冰屑模样,被真气牵引化作白色的冰带,萦绕五人。
那铜锅的热气在这条冰带之下,逐渐消散。
冰带遇热理应融化,可热气之下,这条受真气牵引的冰带竟没有丝毫变化,直到一顿饭用完,这冰带依旧稳稳当当地萦绕在五人身边,依旧是先前的模样,直到演师再次弹指,冰带落入桶中。
“唉,做人可不能太害羞,你瞧瞧你们,害羞成什么模样,到了最后,这么好的羊肉大多都进了我的肚子。”演师摸了摸自己的胃,“丑话说在前头,这可是我的报酬,不管你们吃了多少都要办事,若是你们不能反省自我,去寻她的麻烦....”
演师灿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剩下的话不必多提,在座都是聪明人。
微风徐徐穿过轩窗落入屋中,演师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了几人的眼前。她离开了,和来时一般,匆匆而来,匆匆离去。
雷损和苏梦枕没有再待下去的打算,一顿饭,吃得两人满腹愁思。
演师,一位知道无数秘密的少女,唯一的软肋便是那位林班主,可偏偏那软肋还是当今官家引为知己之人,无法动她。
一时间,苏梦枕和雷损思绪万千,两人皆无法估测,这么一位人来到京城到底会搅起什么样的风雨。届时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