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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折辱清冷仙长 第44章 我妻

黍宁 · 武侠仙侠 · 311 KB · 2026-09-23 21:16:22

第44章 我妻

  慕道瑛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

  程洵说完, 便跟随刘巧娥登上了飞舟,慕道瑛静静见二人远去天际,第二日, 便收拾了行礼去了小茅岭。

  他跟程洵之间, 只牵扯刘巧娥。

  慕道瑛预料到小茅岭跟刘巧娥有关。

  或许, 在他心底, 他也是极迫切地想给他跟刘巧娥之间找条新的出路。

  其实, 非止程洵,宋妙菱走之前也找到他跟他说了一段话。

  女人温厚迟疑的嗓音犹回响耳畔。

  “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我对她是心存了愧疚的。”

  “你师尊一事,节哀, 不过望你知晓,她过得很苦。性情偏激,亦是情有可原。”

  那时, 他不解其意,“长老此话何意?可否明说?”

  宋妙菱淡淡道:“或许,是因为我们云山宋氏都欠她的罢。”

  程洵,宋妙菱都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刘巧娥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离小茅岭越近, 便仿佛离刘巧娥越近,这一路上,慕道瑛总有些惴惴不安之感。

  直到,他迈入山下这个名为小茅岭村的村落。

  青山如黛,平湖如镜, 阡陌纵横,新稻连畦, 几只蜻蜓悠闲飞舞。

  三两个孩子追着蜻蜓屁股后面跑,跑得急了, 身边的父母拄着锄头笑道:“慢一些诶,别摔了!”

  刚说完,一个孩子便摔倒在了慕道瑛脚边,哇哇哭起来,慕道瑛赶忙将他扶起,摸出块手帕擦了擦他小脸上的灰尘和眼泪。

  那孩子本来还在哭,一抬头瞥见他如画眉眼,登时不哭了,呆呆地问:“神仙!哥哥你是神仙吗?!”

  他父母忙跑过来,跟他道谢。

  慕道瑛温言:“我不是神仙,我是来找人的。”

  他直起身,面向那孩子父母,“叨扰,请问此处是小茅村吗?”

  那一对农人吃惊于他的容貌气质,一时间不敢答话。

  但慕道瑛神态言语是极为平易柔和的,又柔声询问了一遍,“大娘,大爷,我跟您俩打听个人。”

  那农人夫妇又见他谈吐文雅,缥色的道袍仿佛也被浆洗过数遍,袖口微微泛白,这才放松了些警惕。

  “这位小郎,你要打听谁?”

  慕道瑛虽是个秀丽得有些剔透微冷的容貌,叫人不敢靠近,但周身气质倒十分温和,仿若阳光下碧蓝的晴空,惠风和畅。

  慕道瑛想了想,问,“此处可有人家姓刘?”

  “刘?”那妇人纳罕道,“我们这边人都姓刘。”

  慕道瑛顿了顿,“大娘可听说过,刘巧娥?”

  那妇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问身边丈夫,丈夫也茫然。

  慕道瑛想这村子既然都姓刘,那的确跟刘巧娥脱不了干系了,说不定她正出生此处。

  他不知刘巧娥年岁,她当初时在东华界可谓“异军突起”,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名声便已传遍东华。

  修士寿数漫长,许是多年旧事,这对夫妇才不曾耳闻。

  他想了想,便请他们介绍这村中最年长的老人,去问一段古。

  在那对夫妇的指引下,慕道瑛终于找到据说是小茅村年纪最长的老寿星。

  那位老寿星,听他来意,先指了指远处的小茅山,再指指小山之外又一重山。

  吸了口旱烟,这才开了口,“看到那座山没有,那座大一点的是大茅岭,之前大茅岭下有个大茅村,也就大茅刘村,只是后来闹了灾了,咱们刘家村的人这才搬到了这小茅岭,原先我们是住那儿的。”

  慕道瑛听了,问,“那老丈可听闻过刘巧娥,这个名字?”

  那老寿星愣了一下,突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叫道:“我认识你!!”

  “你……你之前来过,刘巧娥……是刘福生家的那个闺女是吧?!”

  慕道瑛一怔,不意竟然真的探听到了刘巧娥的过往,却随后又生出许多不解来。

  只是这老丈说见过他又是何意?

  他皱起眉,思忖起程洵的话来。

  他问他有没有来过小茅岭可见不是无的放矢。

  可他这些年来跟随师门斩妖除魔,云游四方,去过的地方太多,小茅岭实在太不起眼,他一时之间竟也有些想不起来。

  听这老丈一说,倒确乎隐隐有些印象。

  那老丈又喟叹:“多少年了,仙长竟一点还没老,也不知道那刘家的闺女如今到底如何了——”

  慕道瑛闻言收拢心神,抬眼问那老丈详细,“老丈说见过我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刘家闺女……”

  下一秒,那老寿星说的话,顿如个平地落雷,直将他炸得头昏眼花。

  那老丈直笑:“你打探的那刘家闺女,喜欢你呐!咱们村谁人不知道?”

  喜欢他?

  慕道瑛大脑一阵空白,只顾茫茫然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仿佛有一股电流顺着脊背蹿升到了后脑勺,他指尖发颤,浑身上下都因这话而感到一股恐惧的战栗。

  他忽然预感到自己即将揭露一段真相,而这真相是自己所不能承担的。

  -

  大夏朝,凡人历,延兴十四年的夏。

  那是一年夏天里最热的日子,趴在树上的蝉密密仄仄,呱呱擦擦地叫着。

  大茅岭刘家村这段时日都不太平,据说山里来了只妖兽,死了不少人。

  大家近来都不敢上山。

  刘巧娥脸晒得通红,刚从河边洗完澡过来,赤着脚往家走。

  可一到家,她便愣住了。

  她家门口不知何时竟站着一群仙人!

  她当然没见过仙人,可在她想象中,村东秀才口中的“仙人”也无非如此了。

  这几个少年少女,通体穿一身雪白,一个个长得比年画上的娃娃还好看,大夏天里,却浑身芳香无汗,宛如冰玉雕琢出来一般的沁凉。

  而她娘竟然就站在门口,跟这几个仙人说话。

  她忍不住叫:“娘!”

  那几个仙人闻言纷纷看过来,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浑身上下晒得黑黢黢的,目瞪口呆的样子,活像只黑皮青蛙。

  刘巧娥强忍住自卑跟羞耻,快步走到她娘身边,小声说:“娘,这是干嘛呀。”

  她娘紧张的模样看起来也没比她好过多少,握着她的手,也小声回。

  山里有妖,这帮小仙长是来问路除妖的。

  山里有妖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刘家村。

  而那些天仙一般的少年少女,据说是来自玉清观。

  他们很快便在刘家村落了脚,暂时寄住在了村长的家里。

  所有人都好奇这传说中的仙人,刘巧娥也不例外。

  他们进山的时候要路过她家里,她就支着窗子,偷偷趴在窗户下面看。

  她简直被其中一个少年给迷住了。

  那个如冰似雪的少年,走过村里那棵老槐树下,树影下轮廓分明的侧脸,晶莹得好像新剖开的梨子。他眉眼还未长开,性子也冷淡内敛,像个大孩子。

  他们总往那山上去,有时候,一天要去好几次。

  他性子似乎有些冷淡的,不太爱说话,可是他那些师兄师姐叫他的时候,他总会认认真真,彬彬有礼地回答。

  他走起路来,步数仿佛也是一致的,她几乎看入迷了,怎么会有人走起路来,脚步也仿佛一致的,从不跑,也不跳呢。

  他腰间垂着一串环佩,也几乎从来不发出一点声响,他看起来稳重极了。

  可唯独她才知晓一个秘密。

  他并没有外表表现出来得那样稳重端庄。

  在师兄师姐忙着探问村民的时候,他会悄悄看树下的蚂蚁们搬家,也会悄悄扭扭头颈,松松绷了很久的筋骨。

  天太热,他还会悄悄将手指贴在佩剑上,感受佩剑冰凉的温度。

  待师兄师姐们看过来,又是一副腰背挺直,尺子丈量出来般的标准,小鹤一般的优美漂亮。

  这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令她飘飘然,生出点自大之感。

  明明他一点也不认识她,可她自觉跟他共享了一个秘密,仿佛已经是极为亲近的人了。

  你看,她都知道,他似乎怕热,他心里也活泛着呢。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认识的契机而已。

  有好几次,她真的,差一点,就叫住他了。

  她可不比村里那些丫头们,她们胆子小得连看他们都不敢看,只敢聚在一起你推我搡,笑嘻嘻地打趣。

  她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叫住他们。

  可叫住了又能说些什么?她总是反反复复幻想自己叫出他的时候,细致地推敲着他们之间有可能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字眼。

  直到有一日,她远远地看到他们又下了山。

  那小少年难得出了很多汗,乌黑的头发丝黏在雪白的肌肤上,小脸红扑扑的。

  她偷窥了这许多时日,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他身边那个个头高一点的大一些的少年,叫他,“慕师弟”,还有叫他“宁瑕”的。

  慕宁瑕……她翻来覆去地咀嚼,这便是他的名字吗?临睡前念着念着,竟然咀嚼出一点冰凉凉的甜来。

  她看那个慕宁瑕出了很多汗,微微蹙着眉,仿佛很热的模样。

  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又或者什么也没想,她心里忽然身处一股强烈的渴望,那渴望像过电一般,从她脚底板直冲天心。

  她生出个大胆的,不要命的念头。

  他似乎看起来很热,也很渴,如果她去送他一瓢水呢?

  激动与恐惧其实是共通的,她于激动中感到一阵令她头脑发白的恐惧。

  那恐惧令她浑身发抖,她拼了命地跑到后院那口大大的水缸前。

  她脚步也打颤了,甚至还摔了一跤,膝盖都磕出了血,可她一点也不觉痛

  她浑身上下都沉浸在这恐惧的战栗之中,恐惧在她体内反复激荡,冲刷,让她感到一阵几乎迷醉的幸福。

  她兴奋得浑身发抖,她知道,她必须要抓紧这唯一一次的机会,趁着她如今还有勇气。

  趁着这无知的勇气,如奔泻的山洪一般,冲得她晕头转向的时候,她扑到缸前,急匆匆地按下浮瓢。

  水面浮着点落叶,细小的尘埃。她们平日里都是这样喝的,不算干净体面,可庄稼人哪里在乎这个?

  撇去落叶尘埃,将瓢压下,压满整整一瓢水,她欣喜地捧起浮瓢,像捧起给村头土地庙里菩萨的供果。

  可突然间,她瞥见了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瘦瘦小小,黑黢黢的,毫不起眼的模样。

  她脚趾不安地挠着地面,突然像从一个激荡的梦里惊醒了。

  这样的她,这样的她当真能出现在慕宁瑕面前吗?

  她想象中,她应该是像戏台里演的那倾国倾城,端庄文雅的大家闺秀们一样,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她从哪里变成个大小姐。

  如果以这样不堪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她宁可不去!

  她有些后悔了,她丢了瓢,抿了唇,愤怒地冲出了后院。

  她浑身上下被一股莫名的,焦躁的火焰烧化了。

  她小弟不明所以,还以为谁招了她惹了她,吮着手指问她,“姐,你怎么了?谁生你气了?”

  她小弟平日里是很乖巧的,父母虽然偏心,可小弟一向对她唯命是从。

  她在小弟面前,是个小大人,可以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可他的好意反惹来她劈头盖脸的大骂。

  骂着骂着,她将自己摔倒床上。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褥子已经很陈旧了,棉花也泛着黄污的旧渍,她瞥见墙角的蛛网,霉旧的梁柱,黑漆漆的瘸腿的桌,豁口的瓷碗。

  她看着看着忍不住哭了出来。

  可小弟偏偏拉着小妹又追了过来,两个人一般脏兮兮的,鼻子下面挂着没干的鼻涕渍,破旧的草鞋露出半截黑漆漆的脚指甲盖。

  她愈发痛哭不止,

  她痛恨自己这样窘迫的家境,生平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

  她恨为什么自己不是城里的大小姐,为什么没有体面的父母,亲人,漂亮的住宅,衣服,首饰。

  小弟小妹们惊讶地看着她,窃窃私语。

  她觉得委屈极了。

  他们根本不懂她心里的委屈,而这又无人述说的痛苦给她添了新一重委屈,快将她憋死了。

  他们不明白,便手拉手又去大门边玩石子。

  突然她小弟叫起来,“那不是那些仙长吗?”

  她本来趴在床上,将头脸埋在散发着霉味儿的枕头里,眼泪流进鬓发,干结了。

  她的心也如死灰堆。

  可小弟这一句话,又燃起了一点火星。

  她的心又跳动了,那丑陋的野心又张牙舞爪,不知天高地厚地跳了出来。

  她忽然又不甘心了。

  来不及了。他们马上就要路过她家门前。

  错过这一次,她再也鼓不起下一次的勇气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冲回后院,打了瓢水,瞥见那漆黑破旧的瓢把上细小的霉斑,她的心情又黯淡了一些。

  那瓢已经被她用水仔仔细细洗过那么多次了,可还是不够体面,脏兮兮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多像她啊。

  可她来不及多想,她急匆匆地捧着水瓢冲了出去。

  那几个仙人不料半路杀出她这个程咬金,都愣了一下。

  刘巧娥捧着水的手在颤抖,她其实后悔了,但他们已经看见了她,她涨红了脸,羞怯得恨不能晕死过去。

  还是那为首的大少年生怕她晕过去,主动问她来做什么?

  她憋着一口气,看看那慕宁瑕,又看看水。

  那大少年倏地笑了,“宁瑕,人家送你水呢?”

  他身后的仙人们都友善地哄笑起来。

  那小少年吃了一惊,皙白的脸蛋浮现出两抹红晕,他乌黑的眼睫蝴蝶一般,颤了颤,显得极为不好意思。

  刘巧娥死死咬着牙站着,

  水哆哆嗦嗦洒了出来,洒在了她草鞋露出的半截脚趾,她头晕目眩,又想要哭了,她努力想把脚趾缩回去,可不论她怎么努力,那半截脏兮兮的脚趾仍然存在,她恨不得抡起墙角的斧头将它砍下来。

  她头晕目眩,恶狠狠抿着唇,几乎有些仇恨般地冷酷着脸。

  她心里拼命祈祷。

  土地公公,龙王爷,娘娘在上啊,他千万,千万不要注意到她的脚。

  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在她小小的体内正起了一场战争,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

  金戈铁马,烽烟四起,血流成河。

  它不输人类几千年历史间任何一场宏大的,动员几十万人的战役。因为它带给人心的恐惧,振奋,激动是近乎一致的。

  此时此刻,它就在一个这样的小山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丫头的体内发生了。

  蝉鸣聒噪,而在她咬紧压根静默无声之处,战火轰鸣。

  小少年有些迟疑,有些羞赧,可饶是如此,他仍双手接过,道了谢,认认真真鼓着脸,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一滴也没剩。

  她心里猛地一颤,像一道闪电猛打在了她身上,四肢都忍不住软了下来,他捧起水瓢的刹那间,仿佛捧起了她。

  他将她捧在掌心,他的嘴唇贴着瓢边,仿佛在亲吻她。

  她的心里也仿佛注入了一股清甜的泉水,身子一下子变得极为轻盈,像田边的蒲公英,像池塘边飞舞的蜻蜓

  她飘然飞了起来。

  她瞧见汗水挂在他脖子根,像是甜白的釉。

  她眼睫颤动,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快跳出了喉咙口,她幸福又激动,激动得眼前发白,胃也绞紧了。

  她激动得想吐,又仿佛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

  然后呢,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妖除灭了,他们便走了。

  ……

  他们走的那天,村里人都来送。村头的凤仙花也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

  她只能看着那小少年扭脸跟师兄说了些什么。

  他们之间仅仅只隔着短短的几步路。隔着人群,她多想鼓起勇气再叫住他一次。

  可勇气只有一次,那一次似乎已经耗尽她平生全部的勇气了。

  在她小小的体内,又一次上演了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山洪到来时的悲恸不甘。

  他这一走,她的世界仿佛顷刻间坍塌了。

  她的人生仿佛也到此为止了。

  她似乎可以预见她一眼望得到头的,平庸黯淡的下半辈子了。

  他这一走,将她下半辈子全部的光明,全部的希望,本来或可拥有的幸福都带走了。

  可她甚至无法开口叫住他,

  她心里清楚,叫住又如何呢?多说两句话并不会给他们的关系带来任何改变。那天送完水之后,她就又后悔了,伏在床上又痛哭了一场。

  她不该送水的,这一送,又让她生出不该有的期待,几乎快把她的心扯碎了。

  她仿佛被他被丢进油锅里,日日煎熬着。

  这只是一场梦,她闭上眼,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梦是很好的,能有这样的梦就很好了,她不能再耽于梦境了。

  初出茅庐的小仙长,随师门下山除妖,半道儿遇到情窦初开的乡野少女。

  不出意外的话。

  他仍要回到他那山上,修他的道,亦可能之后随一个仙子结为道侣。

  而农女,自然便如她身边那些大姐姐一样,嫁一个农夫,生下好几个孩子。

  赤日炎炎,田间地头成日的劳作终将磋磨了她青春的容颜。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

  或许几十年之后,那小仙长还会路过村子,小仙长已经长大,仍是一副芳姿清淡,玉润无尘的模样。

  这一次出来指路的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仙长不解她的年岁,只温言端整地唤她,“大娘。”

  仙长离去之后,老婆婆便将路遇神仙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跟小辈们讲。

  毕竟这可是这个封闭的小山村里,也是她乏善可陈,劳苦重重的人生中,难得的嚼头了。

  无人会在意,多年以前那乡野少女心底也曾有过豪情壮志,也曾敢窥天上月。

  也因与那仙长的际会,也曾有过那短暂的,惊心动魄的不平凡。

  可偏偏这世间造化便是如此多奇,老天爷最爱捉弄人。

  农女成了名震东华界的无垢老母。

  而仙长。

  仙长已深深地爱上了她。

  日头仍高高地挂在天上,炎炎的日光晒得慕道瑛头晕目眩。

  他仍沉浸在这个平庸无奇的故事里,震骇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刘巧娥一早便与他相识,原来他们一般的年岁。

  原来她一早便喜欢过他。

  娥娘……

  他心如刀绞一般痴痴痛起来。

  他努力想从回忆中翻找出这一段的过往,为何却仍一无所获呢。

  其实少女那点惊心动魄的情思,落在老丈口中,也不过是平平淡淡,乏善可陈的三言两语。

  “我记得那刘家闺女可喜欢你了,每回你们进山,打她家门口过,她总趴窗子下面看。

  “有回我扛着锄头正好路过,问她,娥娘你干嘛呢,她脸腾得就红了,也不说话,啪,把窗子关了。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大着呢。”

  “诶,”老丈笑眯眯,“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这是看上过路的小仙长啦。不过这本也没什么的。那会儿,村子里哪个姑娘没动心的?”

  他咋咋舌头,“不过,刘家这个闺女胆子大,还跑去给人送了碗水。回头就被其他不服气的闺女告了家里,说不端正,又被她娘一顿打。”

  老人都话多,说起昔年刘家村那点还算有趣的旧事,便滔滔不绝停不下来。

  慕道瑛也没打搅他,他容色黯淡,强忍着喉口的涩然,静静地听。

  慕道瑛觉得自己此刻便像是一条渴水的鱼,他原本的生活也是很安逸的,优哉游哉畅游在水底,可却在今天骤然被丢上岸,被现实砸了个晕头转向,被刮去了鱼鳞,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他仍努力地想要从回忆中找出点蹊跷。

  惜,一无所获。

  他完全不记得刘巧娥。

  他完全不记得他曾经见过她。

  更不记得那一碗水,此时被老丈这么一说,才似乎又从记忆中勾勒出点淡淡的影儿,庄周的蝶一般,并不确定。

  比起真的想起,似乎是他听了这老丈的话,自己做梦也般的幻想出来的。幻想出昔年那个黑黝黝,灰扑扑的刘巧娥。

  也是,他曾经除过多少妖,踏过多少村落,见过多少凡女,又怎会留意到其中一个小小的,其貌不扬的刘巧娥?

  那便听罢,多听一点也是好的。

  他是渴水的鱼,渴求着她的一切,哪怕一星半点。

  老丈眯着眼,神色也慢慢地变了,“后来,后来山里又来了新的妖怪,好像是跟之前那只认识,来报仇的。”

  慕道瑛怔住,跟着重复:“别的妖怪?”

  “整个村子都被毁了。”老丈叹息,“死了很多人,刘福生那家都死尽了,只剩下那闺女一个了。”

  他口舌仿佛都僵住了。

  修士接到师门任务,外出斩妖伏魔,事毕回山,自然不可能再关切那个村子后续的发展。若再闹了妖孽,再派别的接了“行道卷”的队伍去便是了。

  若当真如此……慕道瑛手猛地一颤,岂非也算他们处事不慎,害得他们整个村子?!

  “她当时眼睛都发直了,别人问她她也不讲话,有人拿手戳了她一下,她一下子就倒了过去。”

  老头还记得那天,她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厥了过去,醒来又继续抽抽地哭。

  嘴里还喊胡话,要爹娘要兄弟姐妹。

  她家里头的人就是这世上顶好的,她再也不眼巴着羡慕别人家了。

  都是她的错,她是畜生,她不是人。

  “又有仙长过来斩妖除魔。”

  “嘿,说来也是她的造化呢。那仙长看到她,竟说她有仙骨!后来,她就跟那仙长走了,再没回来。走的时候还那么点高呢。”

  慕道瑛再也听不下去了。

  老丈道:“又过了那么几十年吧,突然有人说奉了什么什么老母之命,过来帮咱们修缮村子,兴修水利。好像便是那刘家闺女,她出息了,你看看屋外头那田,那水,都是她的手笔呢。”

  “就不知为何,人没回来过。这位仙长。”老丈这才想起问他的来由,好奇地看他,“你问她做什么呢?”

  他记得这小仙长啊,不愧是神仙,眉眼长开了,但容貌没一点变化。

  “她……”慕道瑛怔了怔,对上那老丈纳罕的视线,动了动干涩的唇瓣。

  他问她到底是做什么?他又有何资格去探寻她的过往。听闻她这些过往,他心如刀割。他想象那个曾无数次趴在窗下偷看他的少女,于心痛之中生出无限的柔情爱意来。

  她自然算不得他的妻子。可他既为她男君,自然当得一声夫婿的。

  慕道瑛缓缓合了眼,涩声说:

  不知是在跟老丈对话,还是跟过去那个少女对话。

  “那刘家的闺女后来与我相识。”

  “我如今,也算她夫婿。”

  “夫婿?”那老丈目瞪口呆,摔了手里的旱烟。

  告别了那两眼发直的老寿星,慕道瑛离开了小茅岭,去了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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