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诡父01
“莫要冲动!”
陈皇后骇然失色,急急劝道,“三思,三思!这……性命攸关,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啊!”
“兴许,这倒是个法子。”一旁的内侍医官沉吟道,“此男子并无产道,若不剖腹取子,子又从何处出?眼下唯一可行之法,便是剖腹。”
素汐亦是此意。
她转向曹星刃,目光沉重:“此处唯你是元婴修士,寻常医官护不住我夫君周全。可愿助我?”
“自然愿意。”
曹星刃掌心凝出一道淡青灵光,转瞬化作一层薄而坚韧的结界,将水云舟与素汐笼入其中。
“此结界可锁他气血生机,不让他的生命和鲜血流失。”她语速极快,继续解释:“但这术法是门中禁术,与天争命,违逆天道,我撑不了太久。你须得快。”
“好。”素汐握紧刀柄,声音平稳得近乎冰冷,“开肠剖腹,我有经验。”
话音落,周遭静了一瞬。
众人望向她的目光生出微妙异样。
那怀孕的书生分明是诡异,可此刻握刀的素汐,却更像非人。
开膛破肚这种事,她居然说自己有经验?
很快众人便醒过神来。
犁沙镇奇门,她手刃过不知多少头猪,庖丁解牛的手法娴熟,她确实是有这个经验的。
众人吁出一口气。
说来也觉得奇怪,此前觉得傀儡素汐和诡异书生,可怕得紧,如今倒没有恐惧了,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曹星刃凝神结阵。
素汐以烈酒浸透软布,擦拭水云舟光洁隆起的腹部,刃光在灯火下泛着寒芒。
她俯身,声音极低:
“夫君,这生产之痛,你可能忍?我为你开肠破肚,你不能挣扎,稍有不慎,你失血过多,会出人命。”
“下刀。”
水云舟已被剧痛浸透浑身冷汗,他曾渡破境雷劫,此刻方知那不及生产之痛万一。
素汐正要落刀,水云舟却猛地坐起身,一掌握住她的手腕,将刀尖重重压入自己皮肉。
“噗。”
一声闷响,血线绽开。
几乎同时,两团湿漉漉的小肉球自裂口挤落,摔在地上,软软弹跳了两下。
素汐顾不上那两团肉球,迅速取针线欲为他缝合。
可刀刃甫一离开,伤口便汩汩涌出黑浊之气,皮肉边缘不断溃散,竟无半分愈合之意。
素汐望着往外溢的黑气有些愣神:“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是生子丹?
系统兴许本就是邪物,它给的生子丹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这邪乎玩意,真是害惨了水云舟。
素汐此时竟是有些内疚,毕竟她这夫君只是个凡人,却被她害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也就在此刻,帐帘被剑气撕裂。
魏黎之的灵剑裹挟凛冽杀意直刺而来,“嗡”一声撞在结界之上,激起层层波纹。
曹星刃浑身一震,喉头腥甜,一口血喷溅在地。
她却未收手,只是冷冷抬眼,望向帐门处那两道身影:
“说什么天道之子,不过宵小之辈。竟趁机偷袭,也配称正道人士?”
沈沐影迅速扫了一眼结界内的情形,刹那明白了什么。
她指着结界内道:“魏郎!趁那诡异产子虚弱、伤口未愈看,快杀!留着必是后患!”
不消她提醒,魏黎之的杀心已如沸鼎。
这对诡异夫妇,曾将他们困于门内,一遍遍剥皮剔骨、凌迟处死。
他是天道之子,虽死不了,那番经历,却比死了更痛。
今日他必杀此二人。
灵剑再次凝聚锋芒,剑气暴涨,对准结界。
然而剑未至,一道单薄的人影已抢身挡在前方。
陈皇后张开双臂,仰起脖颈,以血肉之躯横亘在灵剑与结界之间。
剑气将她头发削掉一截,束发的簪子哐当落地,发髻散开。
可面对如此凌厉剑气,她的声音却沉如金石:
“魏宗主要杀我人族官员,可问过我这个人族皇后?始祖皇帝与修士立有血契,杀我人族官员者,必遭天谴!”
“魏郎,莫听她忽悠!”沈沐影急声催促,“你是天道之子,除魔卫道,天道怎会降罚于你?若等南景昭出来,再想杀她,就难了!”
剑气未收,却终究未再向前。
陈皇后不退反进,竟迎着剑锋迈出一步:“若你执意,便先刺穿我的身躯!”
结界内。
素汐缝不上水云舟的伤口,血与浊气不断渗出,浸透了整片褥垫。
她握着针线的手在发抖,眼底竟露出慌乱之色。
她深吸一口气:“表哥!”
黑金短刀忽然嗡鸣震颤,雷霆云沉稳的声音传出来:
“表妹,把先前得的石头取出来。”
素汐回神,匆忙自乾坤袋中搬出两枚奇石:“哪一块?犁沙镇那块,还是方才阵中带出的那块?”
“一起用。”
“如何用法?”
“放他肚子里。”
素汐没有迟疑,双手捧起两块比她拳头还大的机缘石,小心置入水云舟那无法合拢的腹腔。
石入即没。
那具似乎已无力愈合的身躯,竟像无底深潭,瞬息将两枚石头尽数吞噬。
黑气渐敛,血肉边缘竟开始缓缓收拢。
雷霆云低低松了口气,声音透出疲惫:
“机缘石灵力充沛,他体内灵气被两个胎儿抽空,伤口才无法愈合。如今石中灵气入体,应无大碍了。让他静卧片刻,待彻底炼化便可。”
素汐怔怔望着那已光洁如初的腹部,指尖还残留着血的温热。
脚边,那两团肉球一弹一跳,滚到她脚背。
素汐垂眸。
分明是从夫君腹中落出的孩子,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她下意识弯腰,左右手各捞起一团,将它们搂进怀里。
“怎么……是两个肉球?”
这就是生子丹的代价么?
它们并非人形,如此怪胎,能活吗?
素汐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她的夫君九死一生诞下的竟是这样的孩子。
若他看见这俩非人的玩意儿,会不会吓死过去?
“啪。”
素汐刚这么想,左脸挨了软软一拳。
“啪。”
右脸又是一拳。
素汐:“……”
她被两个肉球打了。
不,那肉球里印出了拳头……那形状,分明是人拳?
她连忙将两团肉球放在褥上,试探着伸出指尖,极轻地戳了戳左边那团。
“啵”的一声。
肉球绽开,湿漉漉的液体淌了满褥。
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孩坐在水光里,浑身润泽,短发蓬蓬炸开,藕节似的小胳膊朝她张开,乌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
“吧唧吧唧~”
素汐呼吸一窒。
另一个肉球也“啵”地破掉,有水溢出。
同样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坐在褥上,朝她探出双手,口齿不清地唤:
“嘟瓜嘟瓜~”
明明才出生,这俩孩子却已如七八个月的婴孩,能坐,能看,能认人。
素汐还没来得及应声。
“铮——”
灵剑贴着陈皇后的耳际掠过,带着锐啸,贯穿了曹星刃勉力维持的结界。
青光碎裂。
曹星刃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溅在地,单膝跪倒,刀支撑才未倒下。
那剑势未竭,直取素汐后心。
“沈书言!”
曹星刃嘶声喊出那个名字,声音破碎,气势雄浑。
素汐腕间那只铜镯骤然崩解,腾空而起,当空化作一面沉黑巨盾,轰然横于剑锋之前!
剑盾相交,溅起一圈刺目的灵光,素汐下意识俯下身,护住孩子和昏迷的水云舟。
光芒里,一道白衣身影自盾中缓缓凝聚。
他身形半透,衣袂翻飞如雪中鹤羽,乌发垂肩,眉眼清冷。
沈书言以身作盾,生生截住了天道之子全力一击。
他抬眸,望着剑锋之后的魏黎之,声音不重,却沉如渊渟岳峙:
“尔等以修士之名,欺人妇孺、戮人婴孩。口称天道,行同鬼蜮。”
他向前一步,白衣无风自动,盾面压得剑锋寸寸后移:
“管你是天道之子,还是别的什么人,若想杀我所护之人,先刺穿我的胸膛。”
魏黎之眸光一沉。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诡物”在奇门之内有浊气加持,难缠至极。
可出了那扇门,天地灵气涤荡之下,区区一个诡异,又只是灵体,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
“一个奇门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魏黎之加重剑气,利剑朝前狠狠一抵,冷声道,“也配阻我?”
沈沐影立于他身侧,望着沈书言语气轻蔑:
“在奇门里,你有浊气傍身。可如今身处朗朗乾坤,这天地之气正好克你。不想再死一次,便让开。”
她真想连带沈书言一起灭了,以报门内凌迟之仇。
可理智告诉她,不行。
这沈书言,一定是奇门里的机缘。她想重回元婴修为,还得想办法得到沈书言和雷霆云,将他们炼化为己用。
沈书言静了一瞬。
而后,他仰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便试试。”
魏黎之不再多言,剑诀一引,灵剑刹那分化数十剑影,如暴雨梨花,朝那道白衣诡影攒射而去!
沈书言以盾相迎,剑光撞在盾面激起连绵火星,他的身形不断震颤、明灭,如烛火将熄。
“殷殷!”
素汐一声清喝。
黑金短刀脱手而出,当空绽开一朵硕大的墨色灵芝。
灵芝层层舒展,花心处,一个赤足少女款款步出。
她生得极美,乌发曳地,眼尾一点殷红,笑盈盈的赤足而来。
每落一步,脚下便有灵芝绽放,霎时将整座帐篷铺成一片幽秘林泽。
殷殷赤足落地,蹦跳着穿过剑影与浊气,径直来到沈沐影面前。
她仰起脸,弯着眸子,声音软糯清甜:
“姐姐,你真好看。”
沈沐影骇然后退,横剑于胸前。
殷殷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剑身上。
这柄集天地灵气所铸的名剑,竟应声断了。
断口齐整如削,当啷坠地。
沈沐影惊骇失声。
而殷殷的手已穿过碎裂的剑光,没入她的丹田。
“姐姐,”少女歪着头,声音仍是糯糯的,“我喜欢你身体里那朵小莲花,送给我好不好?”
她顿了顿,眼尾的红痣似乎更深了些:
“不肯送吗……那殷殷会伤心的呀。”
指尖轻轻一勾。
那朵蕴养多年的灵根被生生扯出,断裂处血雾迸溅。
她将沈沐影的灵根从腹腔里扯出来,笑盈盈冲她甜甜一笑:“谢谢姐姐送的小花~”
沈沐影惨叫未及出口,已软倒在魏黎之怀中。
殷殷握着那犹带体温的灵根,蹦跳着躲回沈书言身后,只从宽大的袖摆边探出半颗小脑袋。
她将灵根托在掌心,像托着一朵将谢的花,朝着沈沐影软软开口:
“姐姐,你的灵根好脏哦。殷殷帮你烧掉吧~”
“不要!”
沈沐影凄声厉喝。
可那朵灵根已在殷殷掌心燃起蓝的的火焰。
离体的灵根本就脆弱如露,不过三息,便烧成一片飞灰,簌簌飘落。
沈沐影怔怔望着那片灰烬,像被抽去了魂魄。
片刻后,她抬起眼,眼睛泛起不祥的赤红,尖锐的叫声响彻整个帐篷:
“傀儡素汐!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沈沐影话音刚落,不远处,陈皇后身形一僵,目光骤然空洞,也亮起了赤红的光。
她如同行尸走肉,捡起地上的刀,一步步走向素汐。
素汐正俯身护着两个孩子,背心空门大露。
同时,她听见耳畔响起系统的声音:
【您的寿命仅剩半柱香时间,请宿主尽快让孩子认母。】
素汐听见这声音,心头直喊不妙。
她竟已在奇门局里耗光了生命值!
现在孩子已经生了,她的灵根呢?系统承诺的灵根呢!?
谁也没想到陈皇后会突然捡剑刺向素汐。
刀锋从素汐后背刺入,凉意从她后心蔓延至前胸。
素汐低头,看见雪亮的刃尖自心口透出,鲜血沿着血槽汩汩淌落。
她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沈沐影缓缓站起身,隔着虚空,继续操纵那具傀儡般的身躯。
陈皇后拔出刀,再一次举起。这一次,对准的是素汐的眉心。
剑落。
却在半空被一只手稳稳握住。
水云舟不知何时已坐起身,苍白的手掌生生攥住剑刃,掌心被割破,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另一只手,将素汐和两个孩子揽入怀中。
他抬眸,望向帐门边的沈沐影,目光冰冷。
然后他扬手,那柄沾着他自己鲜血的剑,脱手飞出,直取沈沐影咽喉。
魏黎之几乎是本能地将妻子护入怀中。
刀锋贯穿他的肩背,浊气如活物般顺着创口疯狂涌入经脉。
魏黎之浑身剧震,一口黑血喷溅而出,竟生生昏厥在沈沐影怀中。
“魏郎——!”
沈沐影声音凄厉,在帐中炸开。
素汐脑仁炸疼。
腹腔里像是有烈火在燃烧,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