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诡父03
郊外,夜色浓稠如凝墨。
没有风,没有虫鸣,万物都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一片寂静。
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来自那辆残破马车。
长明灯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出几缕,在地上投下细长的且微颤的影子。
素汐的目光落在车身上。
一条黑色的尾巴盘踞其上,毛发在微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没有犹豫。
黑金短刀出鞘,一刀斩落。
噗嗤一声,污血溅上马车壁。
然而断尾未落,一道更庞大的黑影已从背后朝她压来。
有了灵根的感知加持,素汐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侧移,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击。
可暗处的敌人太多,她避开一个,避开两个,第三个、第四个从死角扑来。
她的后背遭到重击,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脊骨狠狠砸上树干,一口鲜血“噗”地喷在夜雾里。
“……该死。”
她撑着刀站起身,胸腔里火烧火燎,庆幸的是没有人过来给她补刀,那群黑影不断用刀刺着马车,试图刺死什么东西,却被沉渊盾挡住。
素汐有灵根,却没有修为,黑金短刀再锋利,也敌不过那群黑影的围攻。
“表哥。”她哑声问,“有没有办法?”
刀身嗡鸣。
“我替你杀野兽行,可让我以一敌众,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雷霆云的声音透出疲惫与无奈:“殷殷白天刚掏过那女人的灵根,消耗太大。想让她再出来,除非有足够的浊气。”
“浊气?如何获取?”
“奇门里便有。”雷霆云道,“呆得越久,殷殷的力量就越强。沈书言也一样。”
素汐抬眼望向马车。
那群黑影正疯狂攻击车厢,沉渊盾撑开一层黯淡的光幕,勉力护着里面的水云舟与两个孩子。
那盾光,已远不及在皇宫时的三分之一。
素汐攥紧刀柄,喉咙里泛起腥甜。
她看了眼寂静得诡异的郊外,又看了眼那辆摇摇欲坠的马车。
没有浊气。
没有援军。
没有退路。
那她此次该如何破局?总不能让孩子丈夫因自己而死!
眼看沉渊盾力量要耗尽,素汐站起身,举着手里的黑金短刀说:“喂!你们不是想要奇门的机缘吗?来啊!来我这里取!我这把刀,便是奇门机缘所化,想拿,便来!”
那群黑影几乎没有停顿,立刻转头,他们像是为了争抢机缘,簌簌朝素汐扑了过去。
不过为首的黑影还是留了个心眼:“留下几个,对付那书生和孩子。”
素汐转头就往丛林深处跑,只要她把大部分火力引开,那丈夫孩子生的机会就会多一分。
素汐很快被追到一处悬崖边。
为首的黑衣人持刀上前:“把机缘交出来!”
借着山崖月光,素汐这才看清对方那张脸,她不认得这号人,看灵根颜色,应该是坤岳的修士。
很快,素汐又看见他身后出现一条尾巴。
此人明明有修士灵根,为何又有兽尾?
素汐调笑道:“你们这群怪物,想杀人越货,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怪物?你一个傀儡,竟说我们是怪物?”那人攥紧了手里的剑,要朝素汐砍过去。
她却往后一退,欲将黑金短刀丢进深渊:“你们再过来一步,我就把这机缘丢进深渊。”
那人果然顿住,威胁她:
“那盾是沈书言所化,离了奇门,他的灵力会越来越弱。我们的人还守着,等那盾的力量消失,你丈夫孩子便会落在我们手上,你把东西交出来,拿你练成炉鼎时,我尽量不折腾你!”
身后有人竟猥琐地笑出声:
“听沈沐影说,她承袭了素汐的怨气,也承袭了素汐的炉鼎体质。兄弟们,一起上啊,尝尝顶级炉鼎到底什么滋味儿,是不是会快活似神仙!哈哈哈哈……”
素汐攥紧了手里的刀,杀意从眼底溢出,警告他们:“我夫君乃人族官员,你们若杀他,必遭天道血契反噬。”
那人却笑道:“我们没打算杀你们。只要不让他死,我们便不会遭反噬。我们会把他,还有那两个妖孽孩子的肉,一片片拆下来,让你们受尽折磨。”
另一人补充说:“哦,还要让血虫一点点吃掉你的下半身,再用灵泉水,让你的身躯重新长出来,再吃掉哈哈哈。”
他们笑得非常猖狂,仿佛所说一切都得逞了似得。
素汐看着这群人,觉得不对劲。
这语气不对劲。
又是片肉,又是血虫吃掉她的身体……
这听起来分明像是来自沈沐影和魏黎之的报复。
素汐想到这里,大喝一声:“表哥!”
黑金短刀一声嗡鸣,发出一道金光。
凌厉的刀风劈砍出去,那群人身上的黑色斗篷竟被震碎,露出了本被遮盖的躯体。
这些人,哪里还是人,而是一群人面兽体的怪物!
素汐不知道自己死这十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眼前这群异变的修士,不仅身体不是他们的了,甚至连脑子,也不再试他们自己的了。
素汐冷笑一声:“沈沐影,你躲在暗处操控他,便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了吗?”
为首的怪物瞳孔一红,虽是男音,却是沈沐影的口气:
“你还真是聪明,你已经聪明到,让我怀疑她根本没有死,让我怀疑你便是她!”
素汐笑道:“是啊,我还真没死,让你失望了。”
她一刀劈过去,直击对方眼睛。
那人被这一刀劈瞎了眼睛,痛得捂着眼睛大叫:“抓住她!拿他练炉鼎!造福兄弟们!”
素汐毫不犹豫,转身投入悬崖。
她的身体不断下坠,忽然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支飞剑,整个人身体腾空,直冲云霄。
那群半人半兽的修士也御剑追上去。
这飞剑是素汐在奇门时从魏黎之身上刮来的,是灵剑宗的宝贝,飞得奇快,带着素汐在深渊的黑雾里穿梭,很快甩掉了身后的怪物。
她又飞回丛林里,确定无人后落地,可马车里却空空如也,四周没有尸体,只剩血迹。
就在素汐焦灼夫女安危时。
她耳畔忽然想起系统的声音:
【孩子已吃八分饱,恭喜你获得三日寿命。】
素汐听见这声音,倒是松了口气。
这说明孩子不仅没事,活着,还吃饱了。
素汐好奇,丈夫孩子在何处?是否被抓走?若被抓走,对方到底给孩子吃了什么东西?若是没被抓走,那么丈夫到底孩子到底吃了什么东西?
她手里的短刀震动。
雷霆云问她:“表妹,我们现在往何处去?”
“去坤岳,若夫君没被抓,一定会去坤岳赴任。那群怪物是坤岳修士,夫君一定也在坤岳。”
……
另一边。
沈沐影呕出一口血,身子软软栽进魏黎之怀中。
魏黎之身负重伤,面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抬起手,将所剩无几的灵力一丝丝渡入她丹田。
那里曾被生生掏空,如今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残痕。
沈沐影皱眉,按住他的手:“你做什么?我这伤养养便能好,用不着你耗费灵力!”
“无碍。”魏黎之声音低哑,却透着固执,“我不想等。”
沈沐影怔住。
她望着他惨白的面容,望着他因剧痛而微颤却仍不肯收回的手,心底像被什么狠揪了一下。
“……魏郎。”
她抱住他。
魏黎之低咳两声,喉间泛起腥甜。
他缓了缓,问:“我知道你有操控旁人的能力。但我不曾知晓,你竟能在灵根被毁之后,隔着千里之遥继续操纵?”
沈沐影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魏郎,我没有故意瞒你。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现在呢?”魏黎之望着她,“能说了吗?”
沈沐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便是我为何身怀奇技,能造福百姓修士后,被妖魔追杀了那么多年却始终活下来的原因。我便是凭着这个能力,躲过了妖魔一次又一次的追杀。”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能力,叫‘脑控异能’。这些年,即便我有灵根,也从未放弃过修炼它。”
她顿了顿,垂下眼。
从前不告诉魏黎之,是因她从不真正信任这个男人。
在她看来,两人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夫妻。
他需要她的手段,她需要他的天道气运。有些底牌,捂在手里才最安全。
可是白日她被水云舟锁定,生死一线的刹那,魏黎之竟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了那本该将她彻底抹杀的一击。
她来自一个不断开启死亡游戏的世界。
在那里,她谈过许多次恋爱,组过许多次队。可每一次生死关头,被推出去挡刀的,永远是她。
她以为,把“男主”魏黎之拉下神坛之后,他会变得和自己一样自私、卑劣、不择手段。
可他没有。
他竟然……会为她挡杀招。
“这能力到了什么程度?是否能抵得上元婴修为?”魏黎之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需不需要我设法为你重炼灵根?”
沈沐影抬眸:“你能炼灵根?”
魏黎之颔首:“上古秘术里不仅有傀儡炼制之法,也有灵根再造之术。人族始祖皇帝那一枚,便是如此得来。”
“可那个法子会……”
“无妨。”魏黎之打断她,眸色深沉如渊,“那具傀儡应当承袭了素汐的体质,否则生不出天生灵根的婴孩。若能将她擒获,炼成灵力器皿,从此天地之间便可源源不断生出灵力,泽被苍生。”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只是她太过狡猾。要擒住她,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因此,你必须拥有灵根。”
沈沐影望着他,声音温柔。
“魏郎。”
她靠在他肩头:
“我原以为,你与我在一起久了,会变成我这样小气自私的人。如今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还是那个心怀天下的魏黎之。做事的格局,始终只在苍生。”
*
荒郊野岭里。
水云舟生起了明火,两个女儿躺在火堆旁,揉着圆滚滚的肚皮,一脸餍足。
而小女儿手里,还抱着一根类似于人骨的东西,被烤得酥脆喷香。
她明明已经睡着了,却舔了舔上面被火烤出的酥香的油。
只是舔了那么一口,嘴里发出了奶萌的声音:
“嘟嘟~吃饱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