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以身为牢04
素汐把手里的灵石丢给水云舟,他没空手去接,石头便落在了他跟前。
棠棠看见灵石,宛如看见了美味的食物,立刻爬过去,一口将石头给吞了。
“……”水云舟拎起孩子,将她倒悬在半空中,抖了抖:“不嫌脏吗?吐出来。”
棠棠被父亲倒提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打了个饱嗝。
等把东西再吐出来时,石头剥去了外面的硬壳,变成了一团晶莹剔透的光球。
素汐一伸手,将那团光球里的灵力全部汲取,最后只剩一枚黑色的薄片。
沈沐影看见那枚薄片,神色明显又有了变化:“怎……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吗?”
她不敢置信。
不仅能在这个世界里看见机器人,还能看见芯片!
之前她还好奇,长老们是如何做到在不需要灵气的情况下,让灵石精准每日释放灵气给素汐汲取,从而吸引素汐将灵石每日带在身上。
原来是那灵石里放入了高科技芯片,精准控制灵力的释放。
这种高科技与修真界灵气相结合的方法,她太熟悉了!
她之前便是利用类似的手段,增强了修士阵法的灵力,才有了修仙的机会。
她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独一无二,没想到有人不仅能造机器人,还能打造芯片。
这不仅是奇怪了,更让她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恐慌。
若顾成峰是机器人,那真正的顾成峰去了哪里?是被替换了,还是从一开始,这个所谓的“大乘长老”就不存在?
还有那枚芯片,能造出这东西的,只能是和她一样,从那个世界来的人。
而且,科研能力甚至比她更强。
想到这里,沈沐影浑身发冷。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现代人,唯一的“天选之人”。
可现在,这个认知被彻底粉碎了。
素汐把那枚黑色薄片收回掌心,仔细端详。
她虽不知“芯片”为何物,但从沈沐影的反应来看,这东西绝不简单。
她将薄片收进乾坤袋,转头看向沈沐影,似笑非笑:“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
沈沐影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枚薄片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素汐也不追问,只是蹲下身,把那副金属骨架重新翻过来,仔细打量。
骨架的关节处有精密的连接结构,脊骨是中空的,里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
那不是灵力刻画的符阵,而是某种完全陌生的工艺。
“有意思。”素汐站起身,踢了踢那副骨架,“这东西没有灵根,却能模仿大乘修为的灵力波动。若不是被我的刀砍断脖子,谁能发现它是假的?怪不得他敢触犯规则毁掉我检查的尸体,有这么厉害的替身,还能漫过奇门,换成是我,也无所畏惧啊。”
随着触犯规则的顾成峰“死去”,四周浊气触手回收,血虫也跟着消失。
温十七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剑尖戳了戳骨架,满脸不可思议:“所以……这段时间跟我们在一起的顾长老,一直是这个东西?”
“是,也不是。”素汐看了她一眼,“它应该一直在模仿顾成峰,至于真正的顾成峰……”
素汐猜到什么,没有理会温十七,而是看向魏黎之:“魏宗主,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一直知道这位顾长老是替身。真正的顾成峰,你也知道是谁,对吧?”
魏黎之蹙眉否认:“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素汐突然笑出声,“虽然你害死了我,但我并不认为,是我看走了眼,也并不认为,你是会为了一个第三者,背叛原配的人。更不认为,你是那样恬不知耻,会将原配打造成公共炉鼎的人。我依旧认为,你是一个心里只有道的人。你心里没有我,自然也没有沈沐影。你的心里,只有你的大道,对吗?”
魏黎之却冷嗤一声:“素汐,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又或者说,太高估我了?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连两位师尊都认为我是靠了你的身体才有今日成就,凭什么?我见不惯你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牵起了沈沐影的手:“我与你在一起,不过是年少无知,不敢忤逆二位师尊的意思。沐影才是唯一心动之人。”
“魏黎之,你不必这么快打断我说话。”素汐说到这里,又转而看向沈沐影,“你这么错愕,是不是也察觉到,你的夫君可能在隐瞒你什么?他知道什么却没告诉你?你看看他迫不及待打断我的样子,你难道就不害怕吗?”
素汐直觉魏黎之有事瞒着沈沐影,故此特地拿这个说事,打算以此挑拨二人的关系。
沈沐影仿佛被戳中了心中那根若隐若现的刺。
她下意识看向魏黎之。
男人面色如常,握着她手的力道甚至紧了几分,语气温和中带着安抚:“沐影,你我夫妻一体,我怎会有事瞒你?”
可沈沐影的心却沉了下去。
正是这句“夫妻一体”,让她想起许多细节。
之前魏黎之告诉她,可以用上古秘法为她重塑灵根,代价是无辜之人的性命,那方法如造傀儡人一般大同小异。
可这方法,又只有十宗长老们掌握着。
她之前就好奇,为何之前绥渊大战,仙门动荡,顾成峰在内的几位长老不愿意出关,总是能心安理得置身事外。
可现在想来,顾成峰会不会压根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根据以往和魏黎之相处的细节,沈沐影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魏黎之和顾成峰,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只是在利用自己对付素汐?
“你在想什么?”魏黎之目光一沉,打断她的思绪,“莫非你真信了她的挑拨?是你硬闯进我的生命里,让我人生中有了第一次叛逆。我摒弃素汐,选择你,不惜忤逆师尊,你现在却来怀疑我?”
沈沐影的心猛地揪紧。
魏黎之的话太恳切了,恳切到让她几乎要为自己的怀疑感到羞愧。
是啊,他为了她,背弃了素汐,背弃了两位师尊,甚至背弃了整个修真界的眼光。
贡士街之后,修真界人人都道,看似高岭之花的仙宗魁首、天道之子,实则是个重色轻义的小人。
为了一个女人,抛弃原配,甚至做出了有悖伦常的傀儡人。
都说若非他是天道之子,早就被逐出仙宗。
这样的付出,怎么可能是在利用她?
那些年,她修为低微,屡次陷入险境。
他屡次相救,也屡次对自己展露出不同于素汐的照拂。
这种情谊,不可能是假的,他也不可能从一开始就装对她有情义。
“沐影。”魏黎之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迫使她看向自己,“你看着我。”
沈沐影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坚定温柔,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骗过我?”她听见自己问。
魏黎之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没有。”
“那顾长老的事,你不知情?”
魏黎之摇头:“这大概是顾长老的计谋,他是大乘修为,能做出何等精妙替身,都不足为奇。你大概是被浊气影响了,生了心魔。”
他说着,往沈沐影体内输送灵气。
沈沐影感受到充沛的灵气,而魏黎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
“停下!你再送灵气给我,待会若再有浊气和血虫,你当如何应对?”
魏黎之却道:“比起被他们啃噬,我更怕失去你。”
男人的话有一种滴水不漏的深情。
素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鼓掌:“精彩,真精彩。魏宗主这番深情告白,若不是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差点都要信了。”
魏黎之冷冷看向她:“素汐,你以为你的巧舌如簧,可以挑拨我夫妻二人的关系?你说真正的顾长老还在这里,请问,他在哪儿?”
“在这里,但我并不知道是谁。”素汐目光落在他身上,“说不定,是你呢?”
魏黎之却笑了,笑得讽刺又无奈:“素汐,你可真是荒谬。”
“荒谬吗?”素汐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黑金短刀,“那就当是吧。你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毁掉尸体,不就是怕我发现实证,看见那缝合兽头的线,是仙宗之物。”
魏黎之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素汐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唇角笑意更深:“怎么?被我猜中了?那缝合兽头的线,用的是灵剑宗独有的天蚕冰丝。这种线,只有灵剑宗的长老才有资格使用。你是宗主,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真是越说越荒谬。”魏黎之面色不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若想栽赃,大可以编得更像一些。”
“栽赃?”素汐转身,走向其它尸体。
其它尸体与被顾成峰毁掉的尸体不同,脖子上的线已经被拆走,仿佛有人故意毁去了痕迹。
“我本来不是很确定顾成峰真的存在,但是刚才有人趁我们不注意,拆去了其它尸体头颅的缝合线。现在,我确定了,顾成峰,就在我们其中。”
温十七吓得凑近素汐:“姐姐,你别吓我。这里除了我们,哪里还有别人?莫非,魏宗主是——”
“他不是。”素汐看向她,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将她企图藏在身后擦拭血渍的手强行举起来,“你在藏什么?手指上哪里来的血迹?”
温十七一愣:“我……这是刚才和血虫搏斗时,不小心留下的。”
“那这是什么?”水云舟不知何时来到温十七身后,竟从她的乾坤袋里,取出了一卷泛着幽蓝光泽的细线。
这些细线,正是从那几具兽头尸体的脖颈上拆下来的。
丝线带了血迹,温十七碰过,所以手上有血迹残留。
沈沐影目光落在那几根线上,瞳孔微缩,显然也被震惊到。
怎么回事?那不是坤岳的小女修吗?何时变成了顾长老?
温十七的脸色变了。
她想抽回手,却被素汐死死钳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金丹期修士该有的力量。
“姐姐,你弄疼我了。”温十七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眼眶泛红,“我真的不知道那线怎么会在我的乾坤袋里。我……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你看见的,我没有机会去拆那些线啊!”
素汐盯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刺穿人心。
水云舟把那卷幽蓝的线举到烛火下,仔细端详。
线的质地极细,却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隐约可见上面刻着极小的符文,那不是灵力刻画的符文,而是某种更加精密的东西。
水云舟用疑惑的语气询问素汐:“娘子,你看这线上是什么?像是咒文。”
素汐伸手接过,细细打量,她笑着说:“剑咒。”
她的目光落在温十七脸上:“你方才与浊气纠缠时,动用了剑咒,这些东西是有灵气的线,被你的剑当做灵气吸走。混战时,自然无人仔细分辨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是灵气还是这些灵线。”
沈沐影神色肃穆地望着素汐,心中疑惑悄然而生。
如果说刚才她还是最想素汐死的人。
那么现在,她成了最不想素汐死的人。
四周氛围变得愈发压抑紧张。
沈沐影觉得喉咙发干。
若温十七是顾成峰,真正的温十七又去哪儿了?为何能在不知不觉间从众人视线里消失?
水云舟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棠棠,轻声道:“别咬,脏。”
棠棠正抓着他的衣襟往嘴里塞,闻言撇了撇嘴,委屈巴巴地看向素汐。
素汐没有看孩子,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温十七身上。
“温十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压迫感,“不,我应该叫你顾长老,对吗?”
温十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平时那种怯生生的模样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素汐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沉渊盾已经无声无息地护在身前。
“我没有发现,我也不确定是你,只是用了排除法。”她说,“沈沐影没有灵根,自然不可能是她。魏黎之的灵剑认主,你可以变成魏黎之,却很难造出一把灵剑。”
她顿了顿,看向水云舟手里那卷线,“当然,我的排除法极有可能是错的,你是强于南伯温的大乘修士,可能还有其它什么方法隐匿身形。我如此质问温十七,不过是试探一下罢了,没想到把你给炸出来了。”
温十七的笑容更深了。
她缓缓抬起手,在脸上轻轻一抹。
那张年轻的面容像是水波一样晃动,渐渐模糊,最终凝固成另一张脸,面容俊朗。
他是真正的顾成峰。
很快,顾成峰的脸又变成了温十七。
时不时地转变,男女莫辨。
沈沐影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魏黎之的面色也跟着变得难看了些,表现得很意外。
只有素汐,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只是微微挑眉。
“温十七告诉过我,进奇门需要邀请。根据以往的奇门推测,能收到邀请的必是和奇门事件相关之人。温十七能受到邀请,自是与这奇门内的案件有关。我知道这个规则,你应该也知道,所以你不会那么轻易杀了她。”
素汐的声音不卑不亢:“说吧,真正的温十七在哪里。她应该还活着,对吗?”
顾成峰看着素汐,目光里有欣赏,有赞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素汐,你真聪明,太聪明了。你聪明到,我绝不会放你活着出去。”
“若你现在不放出温十七,你会死在这里。若你现在杀了我,你也会死在这里。”
素汐一脸笃定道。
顾成峰的眼神变了,并没有否认他。
“当然你可以当我瞎说,可以不信我的话,”素汐耸肩,一脸轻松:“我喜欢猜,我已经猜中很多次了。你应该知道,东泉人族人的直觉最敏锐。这具身体虽不属于我,但我依旧拥有东泉人灵敏的直觉。”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要想找到出去的门,就请让温十七出来。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修士冒充异修杀人、并且用天蚕冰丝为普通人缝合兽头、把他们伪造成异修的证据。现在我们还差人证。”
素汐声音顿了一下,又道:“你利用沈沐影让我取走那枚灵石,不就是想监视我,利用我找到出去的门吗?现在我有头绪了,需要你的配合。”
“素汐,你真不愧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女。”
顾成峰手一挥,掌心出现一只葫芦。
他将葫芦捏碎,温十七的三魂从里面摔了出来,回到了顾成峰所占据的身体里。
她在里面被闷了许久,差点憋死!
她被卷入这里时,睁眼便是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无意间碰到了顾成峰的胳膊,被对方反手抓住,三魂被吸进了葫芦。
顾成峰挤入她的身体中,藏进了她的身体,同时放出了那一具替身。
因为丢了三魂,温十七无法主导身体,但她对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都有记忆。
温十七此时此刻重新掌控身体,立刻动用灵力硬生生将自己与顾成峰的身体撕扯、分离。
她终于得救,迫不及待朝素汐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姐姐!”
素汐低声说:“怪不得温十七的表现这么像她自己,你竟然动用了占身术。”
顾成峰吸走了温十七的三魂,同时把自己的身体藏进她的体内。
被操控的人会有自己的思维,但因为被吸走了三魂,导致失去了对身体的操控权。
这等术法,可以完美隐藏自己的身体,并且操控别人。
顾成峰留在原地,望着素汐:“人我放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破解出去的门。”
素汐一手拿线,一手牵住温十七朝方才来时的方向走去。
临走时,不忘嘱咐水云舟:“夫君,抱好孩子。”
“……又是我?”水云舟的语气明显带着怨气,“娘子,你看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像不像一张又一张的葱油煎饼?”
“……”素汐咳了一声,安抚他,“夫君稍安,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去的路。时间久了,我怕饿着孩子,这里可没有孩子的粮食。”
“哦。”
听她这么解释,水云舟的怒意这才稍稍平复。
否则他是真的会怀疑,素汐是在找借口不管孩子,让他一力承担带孩之辛苦。
素汐明显察觉到从水云舟身上溢出的怨气,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水云舟。
男人抱着两个孩子,一脸幽怨地望着她。
她忽然有些心虚。
“夫君,”她放软了声音,“等出去,我天天带孩子,让你休息,好不好?”
水云舟挑眉:“这话你几日前说过。”
素汐连忙认错:“我承认,我是有点忙,忽略了你和孩子。但你看,棠棠和砚砚都更黏你,这说明她们更喜欢和你在一起。”
水云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素汐咳了一声,转身就走:“这里不是聊家事的时候,找出去的门要紧,快跟上我。”
温十七跟在她身侧,小声道:“姐姐,姐夫好像真的生气了。”
“我夫君性格极好,不会轻易生气。”素汐自信满满,“他就是抱怨两句,哄哄就好了。他是我见过思想最简单的人。”
温十七看了一眼身后抱着两个孩子、面无表情的男人,心里直犯嘀咕。
她怎么看,水云舟都像是副本里的邪神,压根不像什么脑子一根筋的单纯书生。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回走。
素汐一手拿着那卷幽蓝的线,一手扶着腰间的黑金短刀,步伐稳健。
顾成峰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魏黎之和沈沐影走在最后,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说话。
沈沐影的脸色依旧苍白,神色复杂。
魏黎之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几次想开口,却又忍住。
终于,素汐停下了脚步。
他们回到了最初的“公堂”。
素汐举着手里的线道:“大人,证据来了。”
上首位,出现了马面人,而他们身侧,同时也出现了牛头人。
马面人依旧坐在那里,惊堂木摆在案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看见众人回来,腐烂的马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用浑浊的眼珠扫过每一个人。
“找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刺耳。
素汐走上前,将那卷幽蓝的线放在案上。
“找到了。”她说,“修士冒充异修杀人,用天蚕冰丝缝合兽头,伪装成异修作案。这些线,就是证据。异修是不可能拥有灵剑宗的天蚕冰丝的,此物只有灵剑宗长老才能拥有。”
马面人低头看向那卷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素汐。
“凶手是谁?”
素汐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最后,她抬起手,指向温十七:“十七,你来告诉大人,凶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