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结局(1)
刀尖穿透皮肉,抵上骨头的瞬间,沈沐影的身体猛地僵住。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似有一扇锁了很久的门被人踹开。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黑色浓稠,不像血,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了太久,终于见了天日。
“我为什么……还没死?”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灵根没了,她没了灵气和魏黎之保护,不过是个普通人。此时黑金短刀刺入她的身体,她应该立刻死去。
可她还在喘气,还在疼,还在看着那把刀一寸一寸地往自己身体里送。
素汐没有回答。
她的手很稳,刀很稳,连呼吸都是稳的。
刀尖越过胸骨,穿过心包,抵达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不是沈沐影的心脏,是她体内另一颗心。
那颗心很小,小得像一颗核桃。
那东西裹在一层薄薄的黑色薄膜里,缩在沈沐影的心脏旁,像一颗寄生藤,也像一颗种子。
刀尖挑开了那层薄膜。
一枚黑色的薄片从里面滑了出来。
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和素汐之前见过的那些芯片一样,又不太一样,这一枚是活的。
它在呼吸、搏动,像一只蜷缩的幼虫。
素汐用刀尖挑住那枚薄片,轻轻一划。
薄片裂开。
不是碎裂,是裂开。
像一颗种子破壳,像一只蝴蝶破茧,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
一团黑影从薄片里涌出来,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同时振翅。它从刀尖上升起,在空中盘旋了一瞬,然后猛地扑向沈沐影。
沈沐影被黑影吞没。
她的身体在黑影中剧烈地扭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的嘴里发出嘶吼,不是人的声音,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
她的面容开始变化,一会儿是沈沐影的脸,一会儿是另一张陌生的脸,一会又没有面容。
素汐没有后退。
她看着那张脸在痛苦中扭曲,看着那些灵魂在拉扯中撕裂,看着沈沐影、以及那个东西在挣扎。
终于,黑影散了。
沈沐影靠在城墙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但她的眼睛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茫然的、被人操控的眼神,而是看透一切的深沉。
“原来……”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原来我就是顾长明。”
水云舟的眼神骤变。
他感觉到了浊气的涌动,不是从外面涌来,是从沈沐影体内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浊气浓稠得几乎肉眼可见,在她周身翻涌、凝聚、成形,像一件正在编织的黑色斗篷。
“娘子。”水云舟的声音很沉,“必须赶紧杀了她。否则她会吸纳浊气,把奇门据为己有。一旦她成为新的奇门之主,后果不堪设想。”
素汐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只是选择信任,二话不说握紧刀,朝沈沐影刺去。
刀停在半空,沈沐影轻松伸手接住。
她用两根手指,轻飘飘地夹住了刀尖。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涌动着黑色的纹路,像树根,像血管,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生长。
她的脸也不再是沈沐影的脸。
五官还在,但位置变了,比例变了,像是有人把一张人脸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拼出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让人不寒而栗的面孔。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不再是沈沐影的声音,而是一个低沉的男音,“你怎么会知道?许褚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会猜到?”
她的目光钉在素汐脸上,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困惑。
素汐努力把刀剑往前送,试图用说话让对方放松警惕:“这很简单,奇门规则不会出错。许褚死后,奇门并未消失,只是循环结束。进入这方幻境,起初我怀疑魏黎之才是奇门最想惩罚的人,但他却为了你,愿意去死。”
“正如你所言,魏黎之这种人,哪有什么心啊,他又怎么会真的爱上谁?他愿意为你死,必然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你再他心里如此重要,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你行棋缜密,却没想到沈沐影这个载体,出现了自己的意识,有了自己的怀疑,给我透露了顾长明……我是该叫你顾长明呢,还是许褚呢?准确来说,你应该是许褚分裂出来的什么东西,对吧?”
素汐字字珠玑,却并未让顾长明放松半点。
“差一点,我差一点就能与她融合,差一点,奇门就要败在我的手上。你为何知道?”
顾长明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划过贝壳。
“不对,你不是素汐,你是沈素汐!”
素汐的刀往前重重一送。
刀尖刺穿了她的手指,刺进了她的掌心,刺得她不得不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素汐没有追,只是握着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我是素汐。灵剑宗大师姐。”
顾长明愣了一下,而后大笑。
那笑声低沉、阴冷、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愉悦。
“可是你发现的已经晚了。”她抬起手,手指在素汐胸口轻轻一点,“你体内有我种下的灵根。”
素汐的胸口一阵剧痛。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丹田里翻涌、挣扎、往上冲,像一条被困了太久的蛇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枚黑色的薄片从她的灵根里飞了出来,这一枚里面装满了浊气。
那些浊气,是素汐一次次进入奇门,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时,不知不觉吸纳进体内的东西。
她之前不知道这玩意的作用,现在终于明白了。
这枚黑色薄片的作用,就是为了帮眼前人吸纳浊气。
顾长明的手指在空中一勾,那枚薄片飞入她的手中。
她握紧,薄片碎裂,浊气如潮水般涌出,涌入体内。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变胖,是变大,像一株被浇了水的植物,力量在一瞬间暴涨。
涨到素汐的刀都握不稳,而水云舟的浊气,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素汐觉得这股力量很熟悉:“这吸收的能力,是汤英的!是你取走了她脑子里的东西?”
“她的能力可真好用,原来吸取力量,是这么的轻松。虽然被你发现了,但你们阻止不了我。现在除掉你们,只是我需要多费一些力气罢了!”
顾长明的声音变得从容,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慵懒,“现在,没人能耐我如何。”
她抬手,黑色的漩涡在她掌心凝聚,旋转,扩大,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其实奇门游戏,并不是在你死后入侵的。”
她目光落在素汐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画,“而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悄然入侵了。是沈素汐,把奇门封在了通道裂缝中。而你是开启裂缝的钥匙。你一死,奇门自然降临。”
素汐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没有让你真的死去,而是给你造就了新的身体,也就是你现在这具傀儡身。”
顾长明往前走了一步,漩涡跟着她移动,像一条被驯服的蛇,“毕竟,我还需要你帮我吸纳奇门浊气呢。我要利用沈素汐的这方空间世界,打造一个属于我的游戏猎场。我要成为奇门之神,成为这个世界的真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某种宣言,像是某种宣誓。
“我搁置在你灵根里的芯片,会帮我吸纳浊气。现在,大体已成。待我吸收了邪神水云舟的浊气,就可以彻底控制奇门,成为新的奇门之主!”
她抬手,漩涡猛地扩大,朝水云舟卷去。
素汐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一把抓住水云舟的手,死死地握住,指节发白,骨头发响。
水云舟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吞噬的人。
“娘子,你为何不问我,到底是谁?”
素汐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水云舟笑容干净温柔,一如既往。
“娘子,松手。”他说,“他想融合我,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素汐没有松手:“你说过,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水云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和之前抵御爆炸时一模一样。
“好。”他说,“一起。”
漩涡吞没了他们。
……
他们被卷入了黑暗。
素汐不知道自己被卷了多久,只知道水云舟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她的脚终于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地面,是水面。
黑色的,平静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头顶同样黑色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没有星光和日月。
她站在水面上,水云舟站在她身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脚下那面黑色的镜子。
“这是……”她开口,声音在水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顾长明的识海。”水云舟的声音很沉,“或者说,是他为自己打造的世界。”
素汐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
水里倒映着她的脸,但不是她的脸,是沈素汐的脸。
短发,清瘦,眼睛很亮。
她眨了眨眼,水里的沈素汐也眨了眨眼。
素汐猛地抬起头,不再看水面。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眯起眼睛,看见那光在移动,朝他们飘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终裹住了她身旁的水云舟。
男人被黑色的触手缠住了四肢和脖颈,悬在半空中,瞬间失去了意识。
“夫君!”素汐想伸手去拉他,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
水云舟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点褪去,轮廓一点点模糊。
水云舟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是一片血红,没有一点情绪。
素汐拔刀,朝缠绕水云舟的那团黑影劈去。
刀锋划过虚空,斩断了几根触手,水云舟的身体往下坠了一截,又被新的触手缠住。
素汐再劈,触手再断,再长,再缠,像砍不死的蛇,像烧不尽的草。
顾长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笑意:“没用的。我只是一抹神识,你伤害的不会是我,只会是你的夫君。”
素汐的手停了。
“倒不如,接受吧。”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一条蛇在她耳边吐信,“让我以你夫君的身体活下去。我也可以做你的夫君。他会的,我也会。他不会的,我也会。我可以给你更多,更好的,更久远……”
素汐把刀插回脊骨。
她转过身,不再看水云舟,不再看那团黑影。
而是一头扎进去黑色的海水中。
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领,渗进骨髓,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皮肤。
她没有闭眼,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见自己的呼吸化作细小的气泡往上升,气泡在头顶炸开。
密密麻麻的触手从海底涌来。
素汐拔刀,一刀斩断迎面扑来的第一根,断面喷出黑色的汁液。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接踵而至……
她来不及喘息,只能一刀一刀地劈,劈得虎口崩裂,劈得刀锋卷刃。
顾长明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隔着水,变得含混扭曲:“没用的。你砍不完的。这些触手是我的意识,它们和我一样,不死不灭。你砍一根,我长十根。你砍十根,我长一百根。”
素汐没有理他,在触手的缝隙中穿行。
触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倒刺划破衣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眼睛始终盯着一个方向。
不是海面,不是海底,而是触手最密集的地方。
“你在找死。”
顾长明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再从容:“你越往深处走,触手越多,你会被压碎,会被勒死。你连水云舟都救不了,还想毁掉我?”
素汐劈开一根挡路的触手,借力往前一冲,又深入了几丈:“你这么慌张,看来我是猜对了!”
水的压力将她的耳膜挤压的嗡嗡作响,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呼吸一口都要用尽全力。
她忍着胸腔要爆炸的痛苦,继续前进,没有停。
顾长明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
“你以为你在找什么?你以为沈素汐会给你留下什么?她死了,死得骨头渣都不剩。她什么都没留下,你这个废物还活着,只是因为我留着有用……”
素汐忽然转向,猛地蹬水,朝海面冲去。
顾长明愣了一下,而后笑道:“哈,终于撑不住了?想逃?晚了……”
话没说完,素汐又转了方向。
她在半空中折返,头朝下,刀尖朝前,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扎进触手最密集的地方。
顾长明察觉到她想做什么,立刻催动触手,疯狂地朝她涌去,缠她的脚、腰、手臂、刀……
她浑身被缠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被蛛网裹住的猎物,动弹不得。
顾长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胜利的愉悦:
“我说了,没用的。你太弱了,比沈素汐弱万倍。她至少还挣扎了一番,你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素汐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那些触手,看着它们缠住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收紧,勒进皮肉,勒进骨头,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十八……十九……二十。”
顾长明的声音停了一瞬:“你在数什么?”
素汐笑了。
她的嘴唇被勒得发紫,脸上全是血痕,但她在笑,笑得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素汐艰难地回答他:
“我在数你的触手。你刚才说,你砍一根,我长十根。你砍十根,我长一百根。可是你忘了,你的触手不是无限的。你的意识有多强,触手便有多密。”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缠住自己的触手,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堆枯枝。
“你分裂出顾长明这抹神识的时候,分走了多少力量?一半?七成?还是九成?你本体许褚已死,剩下的这点力量,能支撑多少触手?”
顾长明没有说话。
素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暗里,“你现在这些,应是你全部意识所化的武器了吧?”
她的刀动了,忽然大喝一声:“表哥!看你的了!”
黑金短刀一阵嗡鸣,似在回应,随后开始转动。
刀锋在触手的缠绕中旋转,像齿轮,将缠住它的触手搅碎,触手的黑色的汁液四溅,碎渣横飞。
它没有去砍那些新长出来的触手,而是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冲去,那是触手最密集的地方。
“不!”顾长明意识到素汐在声东击西,立刻收回对素汐的束缚,去追那把黑金短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黑金短刀很快劈砍开一道触手屏障,砍碎了屏障后的一窝发光珊瑚。
珊瑚的枝杈间,夹着一只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样东西,不大,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珠子。
黑金短刀将盒子叉起,瞬间飞回素汐手中。
素汐伸手同时握住刀和盒子,一把握住里面的东西,四周的触手突然顿住。
顾长明的声音彻底变了:“你怎么知道!”
可他已经无力阻止,素汐彻底握住了他的摧毁他的命门。
素汐冷笑一声:“你以为,只有你会从一千多年前开始谋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