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二个牌位 天上人间,
无别城城主早已换了人, 从传送通道出来时,前来迎接的人让于清安有些意外。
乌有先生。
于清安问:“你早知道我没死?”
他负手立在阵台之下,衣袂当风,天庭饱满。较之二人上回相见, 他的样貌已然成熟数分, 褪去那副略显不可靠的娃娃脸, 是叫人眼前一亮的少年卦师:“早观过命数,你福寿绵长, 真正的大限相距甚远。”
这是好话,可于清安却没太大反应,活得再久又能如何呢。
“看你模样,你是找到遏制年龄衰退的法子了?”
“嗯。”乌有先生露齿笑道:“多行善事, 累积功德, 看来确有奇效。
“我超度了城中无数怨魂, 耗费不少心力。可这般得来的功德之力, 却比不上协同破去颠倒五行阵那次所得之万分之一。”
“所以,我得谢你。”
“谢倒不必。”于清安没把这话放心里,做事若指望别人感恩道谢,那倒不如不做, 免得心里记挂, 生出怨怼。
“更何况, 破阵一事是你自己的选择,从中获取功德, 是你该得的。”
乌有先生微微点头, 对于于清安身后那一群妖族,也不多加询问,只引着人去往城主府。
进了主殿, 于清安寻了下首一张椅子坐下:“问你个事,如今九洲局势如何了。”
乌有先生没有拿乔,也没坐上主位,只在她身旁空座落座,唤人端上茶水。
“九洲局势,只能以一个字来形容——乱。”
有多乱呢。
失了仙君坐镇的天谕门难以服众,昔日天下第一宗门之位,如今群雄逐鹿,能者居之。
几大势力要求重新洗牌,多的是人对天谕门手中执掌的两大神树垂涎欲滴,志在必得。
顶尖势力大打出手,底下自是殃及池鱼。四季城、一剑宗、万剑宗等宗门,灵脉被瓜分,地盘、产业被侵占,弟子被打压。
至于仙盟?他们尚且自顾不暇,哪里约束得了。
所为规矩律法,那也是要等天下第一宗门重新定下时,再来制定。
于清安指尖轻叩扶手,听得认真。
“还有一事,说来也怪。魔尊实力绝对无俦,虽说如今灵气复苏了,可人族也摆明不是其对手。”
“可惜他竟就那样退兵了。”
于清安稍稍坐直,因为乌有的语调变得奇怪起来,让她莫名觉得此时和她有关。
“你想说什么?”
乌有先生笑笑:“这事大家都知道,你的遗体,被魔尊抢了去。”
于清安动作一顿,侧眸看向乌有,眉峰蹙起,表情有些复杂。
错愕、疑惑、不解,还有无语。
“你、认真的?”
什么叫被抢了?
那具身体被雷劈成那样,大抵是没救了。难不成,被雷劈过的身体,是炼制魔族傀儡的绝佳材料?
那这样就棘手了,再怎么说,她那具肉身强度也是渡劫期。
乌有:“大家都在猜,魔尊对清安仙子如何情根深种。”
于清安蹙起眉头,难得露出一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
乌有先生识趣地转开话题,目光向后一瞥,落在于清安身后那名身形挺拔颀长的妖族身上:“您把这些妖族带入人域的话,九洲怕是很快就要变天。”
于清安顺势抬眸望去,落在身后人影身上。这是孔煊为她指派的小队领头,同为孔雀族妖身,生得一副绝世容色,却全然异于妖族常见的媚态张扬。
他性子沉静寡言,不妄言、不多语,身姿清挺,一举一动规整有度,宛若自幼受训,仪态都用尺子量过的贴身执侍。
见于清安看他,孔蘅垂着眼,恰逢婢女重新奉上新茶,他便伸手接过,为于清安递上。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多余的神色。
于清安接过茶盏,不得不承认,这一路他伺候得十分妥帖周到。
以前她过得是什么日子?
乌有见于清安没答,也不追问,只叹道:“九洲如今维系着微妙的平衡。之前因为没有灵气的缘故,各派修行皆受到桎梏,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如今不一样了,灵气复苏,谁手握上乘功法,辖下地脉灵力充沛,自身底蕴雄厚,谁便能迅速与旁人拉开差距。”话正说着,乌有瞧见于清安呷了口茶,便慢悠悠转了话锋,补充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是上好的寒顶白茶,我特意收集来的,你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于清安微微一顿。
寒顶白茶……这茶她想忘也忘不了,如何采摘、如何保存、如何冲泡,她记得一清二楚。
“这里有没有能直接传送到澜洲的阵法。”于清安没细品,将茶一饮而尽,搁下茶盏发问,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变化,但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乌有摸了摸手臂,清咳一声道:“直往澜洲的阵法确实有。”
“那我便不多留了,这是你告诉我这些消息的报酬。”于清安起身,丢下一袋灵石,往外走。
“诶,且慢。”乌有先生脸色微变,快步追出几步,却被落后于清安几步的孔蘅拦了下来。
“还有事?”于清安在门口驻步。
乌有先生心里清楚,方才那番提醒,算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但他还是想提醒她:“你的正缘,很强。”
于清安眸底微动,没说话。
很强?天上人间,相隔迢遥。她又飞不了升,何必自寻烦恼?
乌有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道:“纵然表象看来千山阻隔,可冥冥之中,终有重聚之日。若你需要我帮助……”
“不必。”
往后他当他的天上仙尊,她做她的凡人。
两域边界处,远山寥廓,飞鸟掠过高耸峰峦,天边流云环山环水。极目远眺,景色一派浩渺,应叫人直抒胸臆,心神开阔。
可晨光熹微,唯剩风声搅动衣袍。
乌有空伸着手,望着一人一妖前后离去的身影,只好叹了一口老气横秋的气。
“情窍这般闭塞,倒是修无情道的好料子。”乌有收回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
这二人气运着实危险,又是一卦险些让自己折寿罹祸。
果然,卦师最忌讳替别人的因果命运操心!
-
澜洲,一剑宗山脉外。
于清安没带妖众大张旗鼓的来,其余人隐蔽在外,只剩孔蘅跟着她。二人外貌皆做了修饰。
她本想回一剑宗看看玄扬真人。这次任务完成,她兑换了一个重塑肉身的法器。
但在踏入澜洲时,她便觉得处处不对劲。
到处遍挂白幡,冥钱飞舞,落遍街衢屋瓦。灰败香火的味道弥漫四处,经久不散,以至天日无光。
来往所见之人,不管百姓还是修士,多换上素缟衣衫。
就像是……国丧。
于清安抓了一个路人问:“为何人人穿素衣?”
路人白了于清安一眼:“外地来的?”
“不是,只是久未归家罢了。”
路人听闻是本地人,语气稍微好了一点:“其他尚不谈,清安仙子生死道消,若是有良心,你也该穿,而不是纵容仆人这般穿花戴绿。”
那人声音不大,却足以引得周遭目光投来。
孔蘅一身华彩,在满城缟素之中,格外扎眼。孔蘅赶紧垂首致歉:“主人,属下该死。”
在他看来,于清安一袭白衣,他反倒是一身华服,可这已经是妖族中算质朴的衣服了……
于清安:“……”
于清安打断孔蘅的动作,给自己披麻戴孝吗?
那大可不必。
“对了,清安仙子身死陨落,你我穿素算是自己尽一份心,可最近澜洲全洲下颁禁令,禁婚嫁、禁宴饮、禁歌舞、禁华服。
看你同是澜洲人,别怪我没提醒你,千万别犯这些条令。”
“多谢。”于清安虽有疑惑,但见对方行色匆匆,便点头道谢,目送对方离去。
只是心里却因此莫名生出了一些的情绪。
避开山门守值弟子,一路拾阶上了山。眼前一剑宗破败了不少,到处也挂上了白幡。往日萦绕天地不绝的嗡鸣剑意,也消沉了些。
山上本四季如春,可如今这春色飘在白幡间,竟是显得有些悲凉。
于清安先去往青无峰,悄无声息穿过护山大阵,没有惊动任何人。
路上碰见几个洒扫弟子,皆往来沉默。
看时辰,现在应是练剑的时间。
去往广场,远远便听见练剑叱喝声,只是声音之外,还有声音。
隐约朴素的诵经超度之声漫过山岭,声声往复,声声回荡。
本该被剑意激荡的巍峨仙门,如今竟被超度梵音所笼罩!
于清安立在廊下静静听着,指尖一点点蜷缩握紧,孔蘅跟在身后,难得开了口:“没想到,素来勘破生老病死的修士,竟会效仿凡俗丧仪,焚香、诵忏、遥寄亡魂。”
于清安淡淡开了口:“你留在此处,自己寻个地方隐蔽,不要跟上来。”
孔蘅微顿:“是。”
于清安登阶而上,声音是从峰顶的主殿传来的。
殿宇处处悬垂白幡,随风簌簌摆动,殿内设下供桌,香烛明灭。
一众佛修于殿外席地盘坐,手握佛珠,阖目低声诵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
供桌隐在重重白色引魂幡之间,轮廓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于清安略微迟疑,还是抬步跨入殿门。值守接引弟子麻木拱手递来三柱香,并低声提醒:“上香还请保持肃静。”
于清安认出这个弟子了,是张子堂。她默不作声接过那三炷香:“好。”
声音清晰落在耳中,张子堂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可等他抬起头寻找的时候,对方掀的开白布幡,已经再度摇晃合拢。
于清安进去时,脚步停在原地,供台前静静站立着一个人。
背影望之陌生又熟悉,那人长发披散,背脊紧绷却又颓然,把一米八几的身高,硬生生压矮了几分。
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剑名——颂声。
“不是说,今天不要再让人进来了吗?该练剑便去练剑,还想让一剑宗被其他宗门摁着打,背上剑道耻辱的名声吗!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废物……”说着,于清安能看见他五指死死扣在腰间剑柄上,攥得极紧,绷紧凸起的骨节上全是磨破了的血茧。
于清安停顿了许久,直到听完对方声音越来越弱地骂完“废物”二字。
“宋璟。”
简单两字落下,前方那道背影骤然僵住,如同被定住一般。
过了很久,他仍然没有转过来的意思。
只是突然很轻地问了一句:“大师姐?”
“嗯。”
宋璟攥紧剑柄的手掌缓缓松开,绷紧的脊背非但没有舒展,反倒向下塌敛下去。
他伸手撑住供台,头颅埋低,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你回来干什么?”
于清安听出了哭腔,微微顿了顿,缓缓开口:“我没有死,所以我回来了。这里是青无峰,我想我应该能够回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回来,只是总觉得,这里她能够回来。
四周梵音呢喃低回,宁静肃穆,香烛燃出缕缕烟气,悠悠袅袅盘旋升腾。
宋璟依旧埋着头,手掌死死按在寒凉的供桌上,整个人细微地颤抖。
于清安望着手里的香,又诚恳补了一句:“不过……还是很抱歉。几番借假死脱身,终究害得你们产生误会。”
总是死了又活,很麻烦人吧。若是这里不欢迎她,她也不会再多留……
“不!”眼前人突然转过来,积压多日的情绪轰然炸裂,声音几乎是从胸腔蹦出:“我们从没有觉得你骗了我们,如果设灵摆祭,诵经超度能让你们重新回到我们面前,我可以日日摆坛,日日诵经……”
于清安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心口微微一震。
眼前的人早已褪去昔日青涩,身形拔节猛长,眉眼轮廓彻底长开。
本该是意气恣意的年岁,他眼底却布满血丝,站在原地,额间系着一道白色丧抹,长发散乱披垂……泪流满面!
见到真的是于清安,宋璟手指猛收,喉咙已经哑得不行。
于清安尚未来得及说什么,眼前人已然失控上前,牢牢揽住她的肩头,身体因为克制用力而微微发抖:“大师姐,你真的回来了吗……”可为什么不早点……
除了如棋和白倾寒,于清安极少与人这样接触,也很少感受过这样滚烫汹涌的情绪。
可很快,她便捕捉到了两个字眼:“你们?”
没了宋璟挡在供桌前,于清安抬眸,终于看清了供桌上摆放的牌位。
上面第一个牌位上写着青无峰第七代亲传弟子——于清安;
第二个牌位上写青无峰第七代亲传弟子——箫明尘。
作者有话说:
本来说要周四更新,结果突然要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