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唯有那盏灯 这一次,她
轮回灯的异常, 没有人说得出个所以然。
亘巳树灵单手捏着下巴,思索道:“此物出自仙君之手,应该不可能是坏了。”
屈飞儿凑得近,几乎要把脸贴向那盏轮回灯:“那这光亮一闪一闪, 是什么意思?”
雾风踌躇片刻, 迟疑着开口, 声音不高:“有没有一种可能……白仙君,依旧还留在这三域之中?”
言拾闻言, 猛地抬头,眼神亮晶晶、希冀地看着雾风。
殿内一时陷入静默。
所有人回头看向他,眼神莫名。
宋璟出声,打破氛围:“应该不可能。仙君飞升, 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
是啊。
飞升通道已经打通, 天雷褪尽, 仙光冲天。若是白倾寒没有踏上去, 那是鬼飞升了?
雾风小心翼翼地看了于清安一眼,尴尬地挠了挠头:“呵呵呵,我就是随口一说……唔唔唔。”
卫松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安安……宗主,你怎么看?”
玄扬真人已重铸肉身, 容貌与往昔别无二致, 仙风道骨, 亲切慈祥。此刻他看着于清安,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眼底亦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
“我会先去半妖雪阙, 轮回灯的异常,可能只是因为年久失修,灵气不稳。”于清安收起静静悬浮在大殿之上的轮回灯。
轮回灯的异常, 确实让她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还不至于让她方寸大乱。
年久失修……
殿内的人闻言两两相望,但无人敢有所置喙。
“往后,我可能会游历九洲,昆吾就交给诸位了。”于清安从主位缓缓走下来。
屈飞儿、翁若冰、宋璟、秦宗主、玄扬真人等人一一跟着她站起身。
屈飞儿:“我跟着你。”
于清安向着殿外走去,头也未回。在屈飞儿声音落下时,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不见。
“昆吾不能少了风雨峰。”
屈飞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殿门大开,穿堂的风卷进来,方才还人声回响的大殿,顷刻之间静下来。
昆吾就能少了宗主吗?
似乎……能,因为于清安并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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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阙山常年被大雪覆盖,漫天雪片纷飞如鹅毛,恍若天上仙人撕裂锦衾,棉絮簌簌自穹顶倾落而下。
寒风卷着飞雪漫过层叠峰峦,远近山石林木葬成一片白色,天地之间茫茫苍苍,连眼前、脚下的山道都消融在迷蒙的雪幕里。
寒气扑面而来,落雪沾上衣袖,转瞬便化作冰凉的湿意。
此地方凄清,不可为人久居。
于清安抬眸望去,便看见雪山岩壁上的回廊,廊下静静坐着一名粉衣女子,她神情宁静,望着冰原,仿佛雪塑。
亭檐覆满厚厚积雪,飞雪悠悠转动檐下风铃。
叮铃——
如棋下意识顺着落雪抬头望去,便撞见了披雪而来的——于清安。
“大……大师姐?”如棋轻声呢喃。话音未落,滚烫的泪水便已率先滚落眼眶。
“哭什么?”于清安半蹲在回廊上,居高垂眸望着她。漫天风雪落满肩头,她语调平淡,听不出具体的情绪,目光却已将如棋从头到脚缓缓打量了一遍。
她一头青丝尽数化作霜白,身形清瘦单薄,但好在根基体魄,比从前强出百倍不止。
耳畔忽然响起鸣蜩说的那一句话——“霜雪灵体,可能为神族血脉”。
心念及此,于清安眼底神色微动。
“呜呜呜……大师姐,你是真的吗?不是蜃景对不对?”
如棋泪眼朦胧,有些不敢置信,她多怕一切只是幻境一场、转瞬成空。
大师姐为她做的事情,小黑都告诉她了。若非为了救她,大师姐也不用非要在那种时候,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强行打开天门。
于清安一掌轻拍在她额头:“蜃景可会打人?”
“哎呦。”如棋捂住额头,眼泪汪汪,破涕为笑。
于清安自廊杆之上跃下,抬步,越过如棋身侧:“跪下。”
如棋一开始没听清,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鼻尖酸涩,乖乖并腿跪在地上,眼巴巴望着于清安:“大师姐……我错了。”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但是先认错肯定是没错的。
于清安回头,神情因严肃显出几分清冷:“你不知半妖雪阙一族为何非你不可,你便敢自己跟着他们过来?”
如棋闻言,缩了缩脖子,手指捏紧衣角。
“大师姐,我……我知道错了。”
当时,她确实是自作主张,可她只是不想给师兄师姐他们添麻烦。一想到青无峰的师兄师姐,如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二师兄、三师兄……
看着如棋泪水决堤,落地结霜,于清安眉头微蹙:“钰璩给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万雪……万雪归墟妖经。”
于清安抬眸,眸光沉沉压下:“你练了?”
“练……练了。”如棋声音细小如蚊蚋,察觉周遭气氛冷凝,看着于清安渐渐沉黑的脸色,她心里一慌,急忙辩解道:“大师姐,我真的感觉我变强了,我没有乱练的……”
“你是人,妖族功法你也敢练?!”于清安伸手一拍,身侧一方石桌在轰响之下瞬间四分五裂,碎石碎雪随着劲风四散飞溅。
如棋身子一抖,泪水断绳砸下,不敢吭声了。
她低垂着头,沉寂良久,压抑的呜咽才断断续续从她喉间溢出来:“大师姐,我只是不想做一个没用的人,我不怕疼,也不怕辛苦,只要能让我也变强一点。我不想每次都等着你们来救我,我也想要能够做到保护自己,保护你们……”
村子被魔族毁了,爹爹娘亲全都没了,大师兄不知所踪,三师兄也死了,连大师姐……魔族,魔族该死,魔族该死,该死该死!!
以如棋为中心,天地灵气骤然失控狂乱!
凛冽的霜白灵力自她体内汹涌翻涌而出,四下席卷回廊。
力量向上冲撞岩壁,震得瓦片阵阵嗡鸣。
四周山脉被灵气横扫波及,发出隆隆的闷响,竟是隐隐有群山雪崩之势!!
“如棋!”于清安伸色一紧,伸手按在如棋肩膀上,刚想帮她压制,令一只手便从侧方伸出,抓住了于清安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别拦她,她是在突破!”
“积压多年的悲恸与恨意发出来也好,自从修炼了万雪归墟妖经,她已许久不曾表露情绪了。”
像一尊雪人,不言不语。
除了那只金乌,无人再能与她搭话,更别提哭了。
于清安望向钰璩,眸光凛冽如出鞘利剑,比四周躁动的风雪更为迫人:“这功法,你确定她能够修炼?”
钰璩坦然地接受于清安的目光:“她拥有神族血脉,是上古冰夷的后裔,如此算来,她也是半妖。”
于清安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压上钰璩的颈侧:“若再害她,我会将你这里夷为平地。你知道,我一向说得到做得到。”
“呵,只会修杀人术,门人终年蒙面、如阴沟鼠辈一般不敢显露真容的风雨楼,尚且能摇身一变,成为执掌天下第一宗刑罚、侦缉、监察、刑狱诸事的风雨峰。
足不出户的巫溪如今也一跃成为了天明帝国的国师,出行时,更可与那位太子殿下一样,乘坐同等规制的轿撵。巫月族此番,可谓风光无限,权势滔天。”
“风雨楼重见天日,巫月一族得到正名,你答应她们的事情,都做到了。城主,那我半妖一族呢?”
于清安声音压低:“所以你又要把注意打在如棋身上?”
“是。”钰璩笑了起来,似乎早猜到于清安会发现她的意图:“只要告知世间众生,下一个得以飞升的救世主,出自半妖一族,便不愁世人不会对半妖一族改观。”
妖与人族世代结下血海深仇,与半妖何干?
人族猎杀妖族,妖族吞食人族。可半妖,从来不曾主动加害人族,也不曾戕害妖族。
为何他们要活得那般辛苦?
“所以,你半妖一族,是打算直至全族覆灭,都会护着她?”于清安手腕轻轻一转,长剑嗡鸣一声,归入剑鞘。
“什么?”钰璩一怔,她本做好与于清安再战一回的准备。
于清安目光落向尚在突破之中、灵力翻涌不息的如棋,声音沉静清晰:“护好她。接来下这一千年,半妖雪阙便为是在为下一个飞升者护法,自该受天下世人敬重。”
“只是消息放出去,你们就必须防备魔族,还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风雪穿廊呼啸。
钰璩沉默了。
天谕门和天衍阁之前护着仙君成长至渡劫期,付出的代价也不小。而半妖雪阙本就是夹缝存活,不被人族容纳,不被妖族认同,千百年来始终隐忍避世,方才得以苟存于雪山一隅。
如果当真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半妖雪阙能抗住吗?
“看来,您也早认为半妖雪阙没有这个实力。”钰璩苦笑一声,纤长眼睫垂落下。
听起来,于清安似乎不反对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但把话摊开来讲,半妖雪阙也确实没得选择。
“我只是不想如棋是被逼着走到那一步的。”
飞升,应是本心所愿,而非血脉枷锁。
独对雪山千年漫漫长寂。
也该由自身信念支撑,不该去背负世间谁的期许,哪怕是万千人所愿。
可若事情公之于众,世人就会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那便会有万千双手推着她去走。
往后每一步,都非自愿。
钰璩再一笑,转身看向外面无边雪色,突然道:“我想,你说得对,半妖雪阙可能确实还是适合隐居于雪山。我会带如棋和族人避世而居,远离这世间纷争,直到下一个一千年,下一次灵气枯竭。”
事到如今,半妖也不寄希望能够融入人族了。他们能幻化出厚实的皮毛,雪天于他们而已,不算难捱。
“不要逼她。”
“也不要让任何人逼她。”
钰璩侧眸望向于清安,眸光流转,认认真真凝视着她,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说出这些话,倒不太像你。”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但我觉得,真到了那一日,或许她自己会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够飞升。”
于清安看向地上气息逐渐平稳下来的如棋,没回答。
是的,或许她才是标准的主角。她会心甘情愿,选择走这条路。
于清安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钰璩,语调云淡风轻:“对了,你要见见钰决吗?若是不要,我便直接将他交由魔族处置。”
话题转得有些快,钰璩微顿,瞬间破功:“他是我唯一的侄子,也叫你一声姑母!”
“嗯,所以我来问你了,换了旁人,在碰面时,我便会杀了他。”于清安抬手一招,一个人影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半跪稳在原地。
是一个年轻人,长得和钰璩有些相像,眉眼轮廓周正端方,肤色白皙,唇色偏红,但不见半分风流媚态。此刻应是重见天日,人显得有些许怔愣。
“钰决!”钰璩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肩头,再三确认他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地。
“神树空间灵力充沛,他好的很。”于清安抱起手臂,靠在一旁廊柱上。
实际上,钰决过的并不好,神树空间里面无春秋,无日月,被关禁闭的这段时间,他坐立难安。
如今看见自己的姑姑,他总算是能松一口气。
钰决移动目光,看见于清安,二话不说便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城主,钰决知错,任凭处置,要杀要剐皆无怨言,只求不要牵连半妖雪阙其他人。”
钰璩先是红了眼眶,看,她侄儿多么优秀乖巧,于清安这杀千刀的怎么忍心。
钰璩:“好了好了,决儿,你先起来吧。”
钰决被钰璩扶起身,神情有些犹豫。
他并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况,但是半妖雪阙最初的计划他是知道的,也相信,如果于清安知道的话,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姑姑,可城主她……”
“放心,她不敢杀你,也不敢动我半妖雪阙一个人!”钰璩有些理不直气也壮。
于清安微微挑眉,换了个姿势倚靠着,不置可否。
待到他们姑侄二人寒暄完毕,她才看向钰决,开口问:“妖王孔煊帮了我些许忙,交换条件是你,你愿意去妖族吗?若是不愿……”
钰决停顿了一秒,后面坦然道:“我去。”
钰璩表情微妙起来,在一旁有些欲止又言,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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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孔蘅带钰决返回了妖族,他们二人也并非世俗所想象揣测的爱情,只是互相救过性命,惺惺相惜,互为知己谋臣而已。
而人族和妖族也趁此契机,重新签订了条约——妖族立下许诺,不再以人为食;人族亦立下规定,严禁肆意屠戮已开灵智、通人性的妖兽。往后但凡缔结主仆契约,必须你情我愿,得双方应允,不得强逼。
而若有违以上条约者,昆吾和妖庭必共诛之!
除此之外,两族还打通了边境关隘,正式开通人妖通商通路。人族可携灵材、法器、谷物布匹入妖境交易,妖族可持奇珍矿石、秘境灵药等入人族地界互通有无。
自此之后,两族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合作共赢。
后来世人皆说,人妖两族能够放下世代积怨、缔结盟约、和平共处,多亏有半妖一族在中间奔走牵线。
再加上昆吾开始收纳半妖弟子,严禁修士奴役、残害半妖。
由此,世人对半妖的观感有所改观,不再肆意猜忌排挤、随意欺凌。
除了雪阙山的半妖依旧避世而居外,躲藏在其他角落里的半妖,也渐渐敢摘掉头顶遮蔽天日的兜帽,试探着走入俗世众人的眼中。
他们终于不必整日提心吊胆,而是能够过上相对安稳寻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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钰璩问于清安:“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往后有何打算?”
“四处走走。”
“这一次,我不想来去匆匆,我想好好看一看这世间山河大地的风光。”于清安感受着空间里那盏静静漾开柔和微光的轮回灯,望着廊外风雪,神情宁静。
钰璩不知如何回,只说:“那这孩子醒了之后,想要见你,我怎么说?”
于清安目光落向仍旧闭目调息的如棋,缓缓说道:“你就告诉她,走好自己认定的路。”
于清安独自一人循着山道走下雪山。
一身白衣,几乎要与漫山皑皑雪色相融,唯有那盏轮回灯,自行悬浮在她身前,浮浮沉沉,散出一缕温润光亮,替她破开四下茫茫风雪。
于清安抬眸望着它,似乎冥冥之中,这盏灯在引着她往某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