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车轮战 一剑既出,
落云峰, 有人说取自剑宗创派祖师爷又一酒后胡言:“白云悠悠出岫来,轻卧我怀入梦眠。”
也有人说,此诗不是创派祖师爷一贯的风采,应该是青无峰的第一任峰主——青涯祖师所创。
那人反驳道:“青崖祖师断情绝爱、唯殚剑道, 非是闲云野鹤之人, 倒不如创派祖师爷洒脱豪放, 提剑可斩敌万里,收剑时可醉卧花林。”
“于师妹以为呢?”牧折风出来迎接于清安, 顺带给她讲述了这个故事。
于清安没正面回答,反倒是突然问起了创派祖师的名讳。
牧折风一愣,而后笑着说:“尊号称多了,确实容易叫人忘记他老人家的真名。”
“创派祖师爷尊讳, 陈一碗。”
于清安:“……”
牧折风又笑起来, 声音温和:“听说创派祖师爷此前是个纨绔子弟, 舍弃万贯家财, 还与家里断了关系。”
“这个名字也是他自己取的,他曾言道:‘战前之酒,一碗足矣,过量则易误伤敌手。’”
一剑捅不死, 意为误伤。
许是于清安话少, 牧折风便显得有些健谈, 他不禁微微感慨道:“若能生于祖师爷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便能目睹一下他的风姿, 或许还能与他结为挚交好友。”
那时仙门未立, 秩序未成,群英荟萃,个个皆为人中龙凤, 人人皆为天之骄子。
交谈时,有人听话中之语,有人听未尽之音,也有人听说话的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眼看正殿近在眼前,于清安接话说:“牧师兄是个自信之人,无论置身于哪个时代,都注定非凡。”
若能回到动荡的时代,没有人不想当英雄,有的人盲目觉得凭借未来先知,定能乱世称王称霸。
而有的人,则是相信自己的才华与抱负。
相信自己的人(抛开盲目自信这类人来说),他们要么自身才华、实力过人,要么内心绝对平和强大。
牧折风就是这样的人,兼具秉性才华,一剑宗大师兄,作为一宗首席再合适不过了。
若是投票制,她代青无峰投他六票。
牧折风眉目俊朗端正,身骨修才挺拔,身着一袭玄色深衣,手中持长剑,剑光不显锐利,也不内敛,和他这个人一样。
听完于清安出人意料的评价,牧折风挂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手抚上腰间剑柄:“于师妹也注定不会平庸。”
他一眼便看得出来。
二人刚跨过正殿门槛,一道身影便刷地一下来到于清安身旁,伴随着爽朗的笑声:“这位就是我力荐的一剑宗首席,如何?诸位可有异议?”
殿内众人朝门口处看了过来。
于清安稍作停顿,目光落在秦宗主轻拍她肩膀的手上,又见一旁的牧折风面带早有所知的微笑,她眉头微微拢起:“我有异议。”
场面一静,独孤长老哼了一声,于清安果然还是这般,我行我素,不识好歹,不知礼数。
秦宗主嘴角僵了一会,很快调整好表情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于清安:“一剑宗选拔首席如此草率吗?”
而且,她什么时候同意了?
一旁的护宇长老走了过来,给她解释了一番如今一剑宗各峰的情况。
一剑宗有四峰,落云峰、蕴灵峰、铸剑峰和青无峰。
铸剑峰刘故远虽然已达元婴期,可性子不是个能做大事的。青无峰横空降了一个于清安,导致裴时亲传大弟子的地位模糊,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自然是不在考虑之列。
至于蕴灵峰大弟子——慕容叙,又是个醉心炼丹,独研医道的主,听说现在游历到无药谷作客,日观天地炉,夜读内外经,乐不思蜀。
秦宗主挥了一下墨色长袖,背手而立,语重心长道:“所以一剑宗首席,你应当仁不让啊。”
“那不还有牧师兄吗?”于清安心有所疑。
不是她不自信,只是怎么想,都还轮不到她自己。
“你牧师兄在前些年的九洲会赛上拜入了天谕门外门,如今刚转入内门,天谕门派出一大批天下行,他也在其中。”提起此事,秦宗主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仙盟在裴时一事上不敢逼一剑宗太狠,多半有祭庭主因着牧折风而关照一剑宗的缘故。
于清安目移到牧折风身上,牧折风参加的九洲会赛应该不是她主持的那场。
在天谕门四年,她对他没有一点印象。
“如何?”秦宗主信心满满地问,于清安此前有多想要首席之位,在场之人都知道,哪怕她现在的性情有所变化,可这种好事应该谁人也不会拒绝……
“不如何。”于清安收回目光,淡淡道。
对于这种事情,她很难有太大的兴趣。
“……”秦宗主不确定地看了一眼于清安,眉峰一提,显出几分威严来,“为何?”
虽说他一剑宗被人移去了灵脉,可也不是发不起首席弟子的月例……应该发得起吧?
秦宗主转头看了一眼目前一剑宗最为富裕的护宇长老,护宇长老却误以为宗主暗示他劝解于清安,便主动开口询问她:“若你心中有所顾虑,不妨直言,我们可以共同商讨。”
于清安沉默了,护宇长老待人不错,她总不好直接说:她嫌麻烦。
背负双剑的独孤倩从前方走了过来,声音不显热切,清透如泉:“于师姐,首席之位你当之无愧。”
于清安之前的一切行为在她看来不过跳梁小丑,往日里她都不屑理会。
可她独孤倩从不看重其他,如今于清安已步入化神之境,只这一点,她便有资格。
牧折风赞同地点头:“于师妹无需自谦。”
被架到这个份上,于清安索性问了一句:“首席弟子,有何职责、特权?”
“自然有,你的月俸将增至三倍,往后出门在外,代表的便是一剑宗的门面。一旦你发号施令,一剑宗的弟子们定会遵从无违!”
确实听起来很帅,可于清安不是傻子,秦彦宗主只提特权,半点不提首席弟子应当承当的责任。
于清安考虑了一秒,语气不起波澜,“嗯,我没兴趣。”
“或许,只能由诸峰大弟子担任首席的陈规旧习可以改一改,能者居之。”她停顿了一下,提出了一个中肯的建议,“在我看来,独孤师妹就很合适。”
元婴期双剑修士,虽然与一剑宗这个名字格格不入,可却飒气十足。
独孤长老脸色雷雨转阴云。
独孤倩也对于清安的举荐感到意外,她轻轻摇了摇头,大方承认:“首席弟子不仅要主持门派的仪式和庆典,还要负责对外的交流事宜。这方面我并不擅长。”
于清安赞同:“我也是。”
在场几个长老一噎,这种情况跟他们先前商量的完全不一样,原先他们还想着告诫一下于清安,叫她当上首席之后也不可傲慢自大,更不能因一时之气而欺压门下弟子。
秦宗主气笑了,觉得荒唐荒谬至极:其他宗门的弟子为了首席之位争得头破血流,怎么,他一剑宗首席之位是什么很廉价、很不堪的东西吗?
压制了半天,才忍住没开口让她们滚。
可转念一想,离了于清安还真不行,千百年的规矩哪怕有所漏洞,也是有它存在的道理的。
若真让独孤倩当首席,她多半还是听牧折风这个大师兄的,那其他弟子听谁的?
再说了,作为她师尊,秦彦自己最清楚不过,独孤倩让她持剑与人交手,她行。但是在处理外部关系或解决门派问题上,她就显得不那么得心应手了。
至少,她还没有达到于清安在诛魔大会上所展现的那种从容不迫、条理分明,果决而富有策略的境界。
“就这样决定了,不必再议。”秦宗主不容置疑道:“如果你觉得首席的事务过于繁重,我可以安排其他人来协助你,但重要场合,你得出面。”
于清安还未开口。
秦宗主便幽幽补充了一句:“毕竟,那天你一剑轰开山巅所造成的损失,是本宗主先行垫付的。”
于清安:“…………”
她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牧折风以轻咳掩饰嘴角笑意,“于师妹那一剑的风姿,确实令人印象深刻,那一句‘如果当真是他杀的人,我将亲手押他回来’也颇具首席弟子的气度和魄力。”
“一剑宗,确实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果然,一个宗门拆成两个,竞争力确实少了不少。
一想到以后她要为一剑宗争取资源利益,与一剑宗荣辱与共,于清安便笑了两声,“既然宗主如此看好我,那我便不再推脱了。”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在此多费口舌。
闻言,秦宗主这才露出满意地表情,于清安行事出人意料,以后谈判局带上她,独孤长老也就不会总是被气得面红脖子粗。
历届首席,又恰好都是男弟子,如今给那群臭小子换个大师姐也好。免得总被外界说,他们剑修是遇事只会拔剑的粗鲁莽夫。
但是显然,秦宗主高兴太早了。
不过这是后话。
想到此处,秦宗主笑呵呵地说:“不过,一剑宗还有一个规矩,首席弟子需压制修为在主峰广场上接受各峰弟子的挑战,好叫众人心服口服,之后在举行正式的就位仪式。”
“哦?”于清安唇边浮出一抹笑容,清冷的五官变得更为立体分明,若现场有她以前的旧友在,便会知晓,她这个表情略带锋芒,危险至极。
“何时?”
秦宗主见于清安迫不及待地询问,心中暗忖:她果然还是想要这个位置的,他就说嘛,多数人还是像刘故远那厮一样,对权力和地位有着难以抑制的渴望。
他们剑修不讲究什么“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那些绕来绕去的争与不争,只知修道之人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
秦宗主大手一挥,“随你,左右不过鸣几钟的事情。”
宗门隐匿在群山之中,占地辽阔,门内弟子都是听钟集合的。
于清安眼睫低垂,手按上腰间重明剑柄,重新抬眸道:“那便今天吧。”
秦宗主等人微愣,倒也不必如此之急。
“于师姐不准备一下吗?”独孤倩好心询问了一句。
如果不压制修为,自然无所畏惧,可要压制自身修为到同上台挑战的弟子一样,那便有些难度,更何况还是一场接一场的车轮战。
牧折风莫名知道于清安的性子,没有劝她,只递过去了一瓶高阶聚灵丹,温馨提醒:“于师妹还是不要小瞧了诸位师弟师妹。”
一剑宗亲传弟子与内门弟子之中,卧虎藏龙,亦或者说,能进一剑宗的,都非泛泛之辈。
再者,剑修本就好战,而上台挑战的弟子无论输赢都有宗门发放的丰厚奖励。
所以,哪怕是在弟子中颇具威望的牧折风和裴时,上台挑战的弟子,也只增不减,只多不少。
在往届的选拔中,已被预选为首席弟子,最后却被打下擂台,颜面尽失的,不是没有。
听他们一人一句,于清安懂了,要速战速决是吧。
这题她会,而且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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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飒飒,树木正青。
只不过树欲静,而风声不止。
众弟子闻钟而动,迅速地向落云主峰汇聚而去。
于清安只身一人立于高台,身侧长剑已然出鞘。
很难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在这里,面对一群大多数为金丹以下的正道弟子的挑战。
想到这里,于清安眉眼霁明,下次她定先布置结界,不乱砍山石了。
少年人有朝气,声音远远地便穿透了此处缭绕的云雾。
御剑而来的一众弟子议论纷纷:“我还以为是大师兄,怎么是她?!”
“虽然她在诛魔大会上大放异彩,可哪里比得过大师兄和慕容师兄?”
如棋和宋璟两人刚从青无峰主殿上爬起来,刚踏上落云峰广场,就见台上站着一袭白衣的于清安。
宋璟眼睛迸出兴奋的光芒,热血沸腾,青无峰还没出过首席呢!
浑然不觉自己的态度和一开始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棋激动得几乎无法自持,她紧紧地抓住了明显圆润了许多的黑鸦,兴奋地喊道:“啊啊啊啊,小黑,首席弟子是大师姐!”
黑鸦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聊之意,但它还是配合地发出了两声“嘎嘎——”的叫声。
端木临也向前看去,一身白衣盈满山间草木雾气,衬得他眉眼间都融入了一丝可破除黑夜的柔和色泽。
在他心中,大师姐那样的性格,便该是这般模样。
一剑既出,山河无阻。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秦宗主面带笑意:玄扬真人目光不错。后来-秦宗主面带苦涩:别打了,赔不起,真赔不起!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