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咬痕 罪恶的,下
为什么弄瞎哥哥的眼睛?
为什么抓走他, 囚禁他,又那样折磨他?
纪宁馨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在虚无的画面中轻轻抚过季迟红肿的脸颊。
监视画面里, 漫长的沉默后, 季明淮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开口问道:“我的眼睛还能支撑多久?”
猫的眼睛本该透亮,但他的眼眶中恍若一对死鱼目。
宋管家恭敬地说:“之前检查的结果说, 先生的病程这段时间被控制得很好,没有发生快速病变恶化,虽然视力肯定会持续降低,但应该还能保证至少半年内,您不会完全失明。”
季明淮半合上眼睛, 心里盘算一圈:“让他们安排好, 等他眼睛恢复就直接动手术。”
随意几句话, 定下了季迟那双眼睛的去处, 季明淮冷冷看了季迟一眼,他现在的视力看不太清季迟的表情,只能模糊确认他顺服的姿态和头顶令人厌恶的折耳。
季迟和顺地回答:“好的,爷爷。”
这个被他收养的杂种一贯这样, 没什么骨气也没什么野心, 只要活着就好。
季明淮:“这次的事情,他们怎么带走你的, 关在哪里,那些人有什么特征, 这些线索全都说清楚交代出来。”
季迟沉默一瞬,轻声说:“抱歉,我什么都没能‘看到’, 爷爷。”
季明淮似乎早知道他会是这个回答,冷笑一声:“我会让临川去查,只希望三个月后,不要再来个HCI,再弄瞎一次你的眼睛,听懂了吗?”
“我明白了,爷爷。”
“老宋,带他去乌勒尔做全身检查,确认下血液和眼睛什么时候能用。”
宋管家把季迟扶回轮椅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地亲自送人离开。
乌勒尔研究中心,取名自狩猎之神,曾经几次分拆重组,甚至老所长已经被送进监狱,但最后整个研究中心还是在动荡中存活下来,如今专门服务于兽人豪族。
检查持续了整整一天,最后季迟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等待结果,喉结浅浅地上下滚动。他伸出舌尖舔了下干裂的唇瓣,尝到一点腥咸味……他很渴,但从被“救”出来开始到现在,他被各种人拉扯着来来去去,但没人想起给他倒一杯水。
病房门传来动静,穿着白大褂的男研究员推门进来,给他大致说明了身体情况。
血液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炎症反应导致白细胞过量,所以他们很快会用药调整并安排取血,鉴于他身体如今太虚弱,这次的抽血量不会太大,大概是往常的三分之一。
角膜存在雾状斑痕,是一种特殊药物导致,恰好乌勒尔有相近药物的研究,能够确保恢复,只是需要一定时间进行代谢和治疗。
身体里没有毒药残留,轻微脱水,肝肾功能正常……
每一个可以使用的器官被依次检查,最后才说到他那些“皮外伤”,男研究员好心地提议,他或许因为被“强///暴”的经历,以及在HCI受到的大量折磨凌/虐引发了心因性*起障碍,是否需要多安排一道心理检查。
“不用。”季迟轻轻地,礼貌地说道。
男研究员多嘴劝了句:“心理检查花不了多长时间,季少爷经历了……那种事情,无论身体还是内心肯定都遭受了重创,进行一些心理干预和治疗可以尽快减弱,甚至抹消那些暴徒在您心里留下的痕迹……”
男研究员的声音停住了,因为季迟在听到“抹消”这个词时突然抬起眼睛,失明的双目居然微微弯了弯,他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却又眉目平直温和从容。
他重复道:“谢谢你的建议,但不用了。”
男研究员没再劝,安排好后续的治疗就离开病房,回办公室把检查报告扔在桌上,累得伸了个懒腰。办公室很空,只有窗边站了个女性研究员,长发随意扎成垂在胸前的低马尾,指间夹着根没有点燃的烟。
她听见动静,冷淡的目光扫过来,男研究员抱怨了句“累死了”,又转头看向对方说道:“哎,你居然到上面来了,真难得。正好来看看,这个药的效果是不是跟你之前搞出来那款药的副作用原理挺像的?到时候我估计还得找你要点数据。”
说着从报告里抽出几页递过去,女研究员没有伸手去接:“跟我没什么关系,需要实验数据就自己去调。”
“你这话说的,我就是觉得这少爷交给你处理更合适,结果你死活不肯要,明明治好了他好处少不了的……”男研究员嘿嘿了两声,故作姿态地把手缩回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笑了,“不过想想也是,当初这季少爷的腿就是你给砸断的,现在膝盖还有后遗症。啧,虽然他后来没有追究吧,但你还是别往他面前凑比较好……”
男研究员还记得当时的场景,那只猫在发疯,疯狂又敏捷地破坏了不少设备,甚至连电路都给毁了,他们在一片黑暗里不知道该怎么办,谁都不敢上前,想要用麻醉针又担心会不会对兽化产生什么影响。
谁都不愿意担责,结果最后就是眼前这位,不知从哪里拎来条铁棍,直接抡圆砸断了猫的膝盖,他们才终于趁着他倒地惨叫的间隙一拥而上,控制住那只疯狂的猫。
不过可惜,谁能想到那只猫最后成了季氏的少爷,她这一棍子也砸断了自己的青云路,就算能力再强,再受青睐,也不可能真正爬上高层,或是离开这里再寻高枝了。
男研究员颇为可惜,又有些许幸灾乐祸。
女研究员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烟在指间灵活地转了几圈,她才平淡地开口问:“季少爷情况怎么样?”
季迟的具体身体情况其实算得上机密,既然不由她负责,她也就不应该知道。不过这位女研究员是出了名的寡言孤僻,口风极紧,男研究员也就没能忍住熊熊的八卦之火,挑了个无关紧要又劲爆的,神神秘秘开口:“看身上受伤的情况,他被强了,而且我怀疑可能是轮/暴。”
女研究员手里的烟一顿:“不可能。”
“我说真的!”男研究员咋舌,“你是没亲眼看见,伤成那样,那儿都给玩废了,身上全是牙印,尤其胸口这片,一层叠一层地已经咬烂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给狼崽子喂奶呢……啧啧,一个人要搞那么夸张可不容易,对了,你猜猜最深的牙印在哪儿?”
女研究员看上去兴致缺缺,随意地扫过来一眼,男研究员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右肩,靠近脖子的位置:“这儿,非常深的一个,差点要咬破根血管。”
他说着忍不住笑起来:“而且咬完之后应该是用腐蚀性液体处理过,破坏掉了牙痕结构,哦,还上了点染料,伤口肉都是粉的……啧啧,真惨,就算好了也是块去不掉的疤,衣领稍微低一点就会露出半个来,就跟盖了个戳一样……”
男研究员哼笑一声,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后随便谁看一眼就知道,这季少爷已经被……呵。”
女研究员神游天外似的,等到他说完,才淡淡道:“是吗。”
这声事不关已的“是吗”和男研究员一句“不过我要是他可能会用植皮去掉”的话一起飘散在空气里。门窗紧闭,牢笼一样的病房中,季迟垂头坐着,忽然缓缓抬起手指,碰了一下颈边血肉翻起,还未结痂的牙印。
等到血痂剥落,这里会留下一个完整的,圆圆的,深粉色的伤疤,除非切掉皮肉,让它重新长过,否则这个痕迹将是他一生的烙印。
指尖按着伤口,慢慢地,轻轻地描摹过一圈,疼痛刺入大脑。
就好像被咬下后,又被柔软的嘴唇亲吻了,舌尖舔去血,痛得人深思涣散,于是只有那一句句话灌进耳朵,深深刻在大脑皮层。
“你是我的。”
“永远是我的。”
嘴唇传来撕裂的痛感,破皮干裂的口子又流出血了,渗进唇缝,咸涩令人作呕的味道。季迟意识到,是因为他往两边牵起了嘴角。
这确实是个微笑了。
罪恶的,下贱的微笑。
*
季迟在乌勒尔研究中心住了一个多月,随后季氏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向关心季迟身体情况的公众进行说明。
发布会上,季迟瘦得像是得了绝症,衣服外露出来的皮肤几乎都包裹着纱布,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眼睛上蒙着的黑色布条,很快有记者询问他眼睛是否出现了什么问题。
季迟没有说话,他的发言人替他回答,说他的眼睛因为HCI的折磨造成了不可逆损伤,从此彻底失明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摄像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拍摄着季迟脆弱苍白却又神色温柔的面孔。他在那位询问的记者向他表达歉意和关心时抬手拦住发言人,亲自用低哑虚弱的声音,费力地感谢了记者,并表示他已经在治疗中了,请不必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归根结底是长久以来的制度不公,他不会因此怨恨谁,而是期望以更加公平的未来,让每个人都能不必遭此磨难。
“我能做的太少了,但我会一直去做。”季迟微微低着头,束在脑后的长发垂落一缕,衬着苍白瘦削的脸和蒙眼的黑布,几乎惹人怜爱,“季氏决定在福山建设一片保障收容区,那里会窗明几净,有足够的食物和温暖的房间,会有能帮助一个人在社会生存的技能培训。无处可去的,无家可归的,蜷缩在‘老鼠洞’中的……”
他露出了一个很浅的,极其温柔的笑来:“这个世界上不幸者太多,我希望你们至少能够拥有一个安宁,不必挨饿受冻的家。”
作者有话说:
哥已经是熟熟的了~ps.第二单元的俩主角其实都已经出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