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名字 然后,祝卿
“他想见你, 是因为感激你。”
虞临川怔住了,他无法理解地仰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为什么?”
祝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再次按下按钮, 用冷淡温和的声音说:“今天就到这里,你该休息了,过几天我再带他来看你。”
玻璃后的男孩似乎有些不舍, 但很乖,没有做出任何挽留的举动。祝卿走向虞临川,握住轮椅的把手准备把他推回去,虞临川抓住她的手腕。
不算用力,甚至有点颤抖, 好像随手就能挥开。祝卿的目光在那只骨节苍白的手上一扫而过, 她说:“413知道, 他现在续命的药, 有一部分来自你的身体,所以感激你。”
虞临川还是问:“为什么?”
“因为猫在孕育过程中会分泌一种特殊的激素,用于维持胎儿兽化异变时的基因稳定和发育状态,这种激素尚且无法人工合成。”祝卿推着虞临川往外走, 声音平和地叙述, “而把413变成这个样子的,是人类兽化异变实验。”
虞临川呼吸一滞, 手指无意识地收缩了一下。
祝卿: “强行由人工诱导产生的异变导致他身体的崩溃,他需要一份稳定剂。”
“这份稳定剂……是我?”
“准确的说。”祝卿淡道, “是怀孕的你。”
那个瞬间,虞临川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他不知道这种冲动是从哪里来的,好像有一只手在抓着他的心脏, 他张嘴,呛出嘶哑的字句。
“人类兽化异变……你们,怎么敢?你们……这些人类……”
“这项实验的存在,上六席的家族,只要参与过乌勒尔研究所重组的,都知道。”祝卿古井无波地说,“季氏有了季迟这个奇迹,其他猫当然也想要一个……或者不止一个,能够随意使用,不用担心排异的器官库。同样的,也有不明所以的人类想要走季迟这条一飞冲天的路,又或者真的信仰着这种异变,把它当作人类进化的方向。总之,乌勒尔地下实验室五个实验小组几乎都钻进了这样的实验里,413并不是个例。”
虞临川从她说这句话开始就沉默了,一直到轮椅被推回病房,回到他熟悉的地方,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从季迟的出现开始……甚至在季迟出现之前,这样的需求本就存在,所以自然会有人去做这样的事,他只是没有看见。
不,他并不是真的没有看见,他至少看见过季迟。
从人类异变成的猫,因为这样的异变所以天生不足,是只折耳的废物,薄薄的皮囊包着心肺肝肾,包着一身新鲜流动的血,季明淮用他的血,不仅仅只有季明淮用他的血。虞临川不用,虞临川厌恶季迟,厌恶他为了活着仿佛什么都能不要,无论尊严还是自我,他可以随随便便就向季明淮,对任何掌控他的强者弯下膝盖和脊背,诚惶诚恐地献出自己的鲜血和一切,还向他们露出感恩的笑容。
那种笑容让虞临川发自内心地鄙夷和恶心,他想,就算变成了猫,季迟果然也改不掉人类那种阴沟老鼠般的脾性。
不敢明着争抢,只敢勾结其他人类,用尽下三滥的手段……
什么是下三滥的手段?
虞临川听到尖啸,闻到硝烟,膝盖的伤口仿佛突然剧痛起来,这种幻痛让他难以承受地弯下腰,又因为腹部的压迫几欲作呕,额头上瞬间遍布冷汗。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片树林,纪宁馨笑着,他终于意识到,纪宁馨病态又甜美的笑容背后,是愤怒。
他应该记住的愤怒。
“下三滥的手段是,不敢恃强便凌弱,抓着一个本就一无所有的人,掠夺他身体的每一滴血和每一寸肉,竟然还自诩理所应当,认为自己有凌驾他人生命的资格。”
不,不是。
虞临川用力按压住自己的腹部,像是想要蜷缩起来,这是一个阴谋,一个妄图否定他的阴谋,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正在毁掉他,他们的目的就是毁掉他,他应该冷笑着把口水吐到他们脸上,讽刺他们的自不量力和阴险狡诈。
脸被用力抬起来,冰冷的手不断拍打他的脸。
“腹痛?还是哪里难受?”语速略快,但依旧冷静的声音,“忍一下,我现在给你做检查。”
虞临川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晃荡的黑白色块,一阵阵泛上来的,不知来处的疼痛中,他挣扎着伸出手,指尖钩住了什么。
柔软的,带着层薄茧,人类的皮肤,人类的手指。
他开口,几不可闻地问:“你也在做吗?”
被他抓住的那只手一顿,随即反手按在他的脉搏上,几秒后说:“你的心跳过快,深呼吸,什么都不要想。”
但虞临川好像忘了怎么呼吸。
他固执地继续问:“这种实验,你也在……做吗?”
那只手收回去了,虞临川就又抓住她的衣服,白大褂,爪子不受控制地兽化,刺啦一声,脆弱的布料在利爪下被划开几道口子,没能抓住。
最后他的手中空无一物了,他听到冰冷的声音。
“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实验体513。”
那些疼痛好像突然被冻结了,虞临川找回了自己的身体,也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一大口空气冲进肺部的时候,他“哈”的大笑出声。
祝卿看着他坐在轮椅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猩红,耳朵乱颤,像是终于疯了一样,她没有管他,调试好检查的设备。
等她做好一切准备时,虞临川已经停止了那种让人心惊的大笑,转而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她,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坍塌,他指着自己微凸的小腹问:“这个杂……孩子,如果生下来,会变成什么?”
他问,却又不需要祝卿回答似的,很快摇着头自己笑着答起来:“我知道,我能猜到。你也在赌吧?赌这是猫还是人。如果是只猫,你会把它带回钟家,拿它来跟钟熄那个蠢货抢钟家的继承权……哈哈,我该知道的,你们人类就是这样,钟熄怎么玩得过你?”
祝卿不说话,拉开他的病号服,把检测仪器的贴片贴在他的手腕,胸口和腹部。虞临川任由她摆弄自己的身体,他笑着盯着她的动作,语气转向阴森:“但如果它是个人类呢?嗯?如果它是个人类,它会变成什么?”
祝卿:“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虞临川:“它会得到一串数字,然后变成你的下一个实验体吗?”
祝卿的动作停下了。
腹部贴片还没有完全固定位置,仪器上跳出些显然并不准确的数据,虞临川坐在轮椅上,微微仰着头,而祝卿弯着腰,右手隔着贴片触碰到他的小腹,那细微的弧度在她的指尖下,仿佛泛起鱼游过一般的涟漪。
过了几秒,祝卿若无其事地将贴片固定到位:“我以为,你会想尽办法在出生前杀掉它。”
虞临川又笑了下,笑得有些怪异:“这不就是今天你让我去见那个……那个人类的目的吗?”
祝卿抬眸看着他的脸,过了会儿她说:“你需要休息,到床上去。”
说着她要直起身体,但虞临川再次抓住她的手,将整个手掌都按在了自己的腹部,祝卿的眉梢一跳,没有用力抽手,薄薄的皮肤下是她亲手放进去的生殖腔,生殖腔里是她亲手培育的胚胎,如今三个月大,已经有了胎心,细微又不容忽视地一下一下跳动着。
虞临川的体温本来就偏高,皮肤仿佛蒸腾着热气,暖着祝卿冰凉的掌心。他身上的皮肤比脸更白一点,又因为情绪泛着些红,胸口颜色更艳。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休息,人类。”虞临川一字一字地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要我愧疚,你要我认错,你要我向你忏悔当年我不该这么做,要我痛哭流涕着去乞求原谅!你要把那个被你们变成实验体,变成这样的孩子说成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原罪,然后让我心甘情愿地继续怀着这个杂种,变成你实验的素材,变成那个人类的药!”
眼泪积蓄在他的眼眶里,又挂在下睫毛上,没有掉下来,虞临川觉得自己仿佛变得软弱了,孕期乱七八糟的激素快要搅坏他的脑子。他只能抓着这份恶意……这份试图给自己脱罪的恶意,嘴角勾着笑尖锐地盯着眼前的人。
“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得逞……”
祝卿静静地沉默着,对这些揣测没有任何反驳,一直到虞临川说不下去了,她才垂下眼,轻轻抚摸了他的腹部。
那小腹弹跳似的抽动了下,祝卿说:“维/稳的激素分泌和孕期的时间呈正相关关系,越往后,分泌的量越大,效果越好,因为胎儿逐渐活跃,需要更加强的保护。而413一旦失去稳定剂,他大概活不过三天。”
虞临川喘着粗气,眼泪挂满了睫毛,啪嗒落下了。
寂静的病房只剩下呼吸,和检测仪器细微的嗡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临川终于开口。
他问:“你会救他?”
祝卿淡淡地说:“或许是杀他。”
虞临川抬起手拽住祝卿的衣领,将她的脸用力拉下来,额头几乎贴在一起,他在极近的地方看进她的眼睛,也在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软弱的,哭泣的,一点都不像他的。
有罪的。
虞临川说:“我不会忏悔,哪怕回到过去,再给我多少次机会,我都不会改变我的选择。那份举报文件什么都做不了,实验室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我要是硬刚,只不过是毁掉我自己。”
那双深黑的眼睛轻轻眨了下,没有流露出失望也没有愤怒,眼睛的主人说:“我对你没有那种期待。”她对他早已经没有任何期待。
“所以我也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对我做的事,我会一直恨你,直到杀掉你的那天。”
“这不重要。”
虞临川压抑着哽咽,喉间几乎有血腥的味道。
他问:“钟氏的杂种,你叫什么?”
眼睛的主人答:“祝卿。”
“姓祝?”
“是,据说是我母亲的姓。”
“好。”虞临川闭了下眼,侧过头,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祝卿。”
他张开嘴,突然用力咬在她的耳垂上。
愤怒,恨,痛苦,罪恶,糅杂在一起的所有一切,耳垂被咬破了,一滴鲜红的血珠溢出来,又被舌尖扫去。
祝卿没有躲开。
虞临川就想,他要给那个孩子起一个名字。
玻璃后的孩子,腹中的孩子,他们得有一个名字。
然后,祝卿可以这样叫他们,而不是一串数字。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这会儿不叫杂种啦?祝医生(摸摸耳垂):猫牙真尖。说实话我感觉这俩这会儿才算是真的破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