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半岁 他死了
祝卿脚步不停地冲进自己的宿舍, 用力反锁上房门。
她靠在门上,微微仰着头,没什么血色的唇上还沾着一点乳白, 很新鲜的动物奶油, 甜得叫人心颤。她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抬起手擦去,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乱七八糟的心跳。
不应该这样,不应该。
可是……
祝卿发了一阵呆, 抬起手敲了敲耳边的对讲机,问:“他在做什么?”
那边的研究员嬉皮笑脸,显然是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用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说:“组长问的是谁啊?不说清楚是哪位我可不知道组长在问什么。”
祝卿:“……”
她按掉通讯,按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简直像此地无银。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 二十几平米的地方, 白的墙, 白的床, 白的书桌和柜子,没有窗户,哪怕循环系统一直工作,也依旧难以彻底消除那种深入地底的潮湿和阴寒。
唇上的那点奶油带来微痒的触感, 祝卿抿了抿嘴唇, 用舌尖将那点甜味舔去了,那一瞬间她仿佛突然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慢慢低下头, 额头抵着膝盖,手抓住衣服的前襟。她想,这太荒唐了。
可她忽然很想笑, 为这个荒唐的局面,为这个本该不可能发生的瞬间。
祝卿想,或许是她曾经,真的在谁都不知道的时候,注视了虞临川太久太久,久到她本就贫瘠的,没装下什么人的生命里,本就被他占去了一小块位置,否则不能解释,为什么她没有推开他,为什么她越来越纵容他,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像现在这样心跳如雷。
心跳慢慢平静下来,血色从她的脸上褪去,祝卿打开电脑,一页一页翻看里面的研究报告,最早的那些详细记录了虞临川绝望挣扎濒临崩溃的惨状,她要记录痛苦,令人心寒恶心的痛苦,因为这本就是罪证,不该出现任何温柔的东西。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相关记录开始消失了?
祝卿翻到最新的记录,开始往上面补充。
【实验体出现精神性创伤和认知错位,对于自身性别状态,研究员身份认知出现模糊,生育抵抗情绪降低,对实验成果的可能破坏性降低,出现母性保护欲……】
她停下打字的手,那行文字在电脑幽蓝的屏幕上,仿佛要吞噬什么东西……她在用一种精神病态概括虞临川所有的异常,但她其实知道……哪怕祝卿再迟钝,在这个吻之后,她也无法再闭上眼睛假做无知。
祝卿是个研究者,她可以用许多理论来解释,来逃避,但现实或许简单到不需要任何数据或检测。
不过就是,虞临川曾经不在乎她,但现在,虞临川或许……是真的……
想要她好。
光标在电脑上跳动着,许久,一段新的文字跃然其上。
【当前判断,可利用这点进行后续流程推进,在非实验过程中给予一定导向性暗示和精神抚慰,强化错误认知……】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一个不值得被原谅的,恶毒的理由。
但此后,无论她怎样对待虞临川,好像就都被允许了。
*
虞临川的烤蛋糕计划依旧失败,但几次惨不忍睹后好歹成型了,祝卿尝了一口软塌塌的蛋糕坯,一股蛋腥味让她皱起眉头。虞临川喜欢看她脸上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她这会儿的皱眉和平日里那种冷淡甚至冷酷的样子不同,或许因为抿着嘴,看上去竟然有一丝孩子气。祝卿把那口“蛋糕”吐在纸巾上,抬头就对上了虞临川的眼睛。
虞临川手里拿着一罐奶油朝她晃了晃:“吃点奶油清一下口?”
他故意的,祝卿想,知道他肯定和自己想起了同样的甜奶油的味道。
祝卿的目光落在虞临川带笑的脸上,又缓缓向下,看着病号服已经无法遮掩的,隆起的小腹。她走过去,接过虞临川手里的奶油罐,突然问:“你还恨我吗?”
虞临川莫名其妙地挑起眉毛,直接吐出一个字:“恨。”
祝卿静了几秒,垂眸说:“那就好。”
她抬起手,按下喷嘴,把奶油挤在虞临川的脸上,弄得他一下子闭上眼,被突然袭击到整只猫都往后缩了缩,声音有点恼怒:“祝卿!你干……”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很短暂的两秒后,祝卿直起腰,说:“不是只有你会干这种耍流氓的事情。”
虞临川眼睛瞪圆了,微张的嘴和竖成一线的瞳孔看着有些呆。他下意识要去舔,祝卿的动作比他更快,用手指擦去他嘴上剩余的奶油:“这些东西你做可以,不能吃太多,过量甜食对胎儿不好。”
虞临川回过神,侧过头含住她的手指,舌尖卷去奶油。祝卿头皮微微一麻——她无法分辨是因为舌尖柔腻的触感,还是因为手指被猛兽咬在齿间的恐惧。虞临川斜目瞥她,含糊地说:“你好烦,祝卿。”
祝卿捏了下他尖锐的犬齿,捏得虞临川舌侧发酸,差点要溢出口水。
1007一边冒着幸福的粉红泡泡,一边愁苦地看着自家宿主和目标堪称“打情骂俏”的日常,之后几天,宿主时不时就会问目标是不是还恨她,目标每次都答得斩钉截铁。
恨。
但是,摔!谁家恨一个人会天天凑过去亲人家嘴啊!这是什么病名为恨的角色扮演吗?
1007眼看着原文距离那个超级激烈的关键节点越来越近,目标也越来越黏着宿主,宿主给了目标更大的自由,除了循环仓和病房,只要不离开0号室,不进入控制室和宿舍区见其他研究员,她几乎放任虞临川去任何地方,偶尔不忙的时候还会跟他说说各种实验器材的用处和她曾经经手的一些实验项目。
“我和李重文没什么不同,这么多年,我也拿出过许多建立在死亡上的实验成果。”祝卿这样说,她说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而虞临川拉过她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腹部,说:“你们不一样,因为你很快就要拿出建立在诞生上的实验成果了。”
那一瞬间,祝卿的神情仿佛有什么正在撕扯她的灵魂。
她说:“你怎么能是这样的呢?”
怎么能在她最需要他正直善良时做了只坏猫,又在她最需要他恶贯满盈时变得这样好。
在她期待的时候背叛了她,又在她放弃的时候牵她的手。
距离小星的半岁生日前夕,早上醒来,虞临川发现自己病号服的胸口有两块湿痕,原本已经变得很柔软的胸口硬邦邦地胀痛着,很神奇的是他竟然没有什么恶心或发狂的念头,或许因为内心早就有所准备——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接受了自己正在孕育一个孩子,也就会接受自己将要哺乳它。
甚至虞临川觉得有点可惜,因为昨晚祝卿告诉他,她今天要外出,所以没法第一时间看到他变成这样。
他这么想着,换了身干净的病号服,去找小星聊天,告诉他,通过他的据理力争,祝医生允许你在生日的时候小小地舔一口蛋糕这种不健康的食品。
“只能舔一下,再多你身体吃不消。对了,生日要吹蜡烛,吹蜡烛可是需要一点肺活量的,来,努力呼气练练。”
小星就“哈”地呼出一口气,把虞临川看笑了:“你要把嘴巴撅起来,不能张这么大,这样,呼……”
小星:“呵——”
虞临川:“就是这样,再小一点。”
小星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呼——”
虞临川几乎想要欢呼,为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进步。他甚至开始幻想有一天,这个曾经残破不堪的孩子能够自己走出这间循环仓,和他们一起走到阳光下,那时他怀里大概已经抱着虞曦,小家伙肯定不怕生,看什么都有趣地咯咯笑。祝卿就站在他身边,那双漆黑的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身上所有沉重的黑暗和阴影都被灼热的太阳烧得干干净净,从此光辉灿烂。
他已经通过那些丢弃的垃圾杂物给下属传了信息,让他们暗中调查,同时想办法从季氏老宅把当年那份文件找出来——他不相信季明淮真的全部销毁了,有些东西留下来才能物尽其用。
至于季迟和纪宁馨……他暂时没工夫和他们纠缠,除非他们非要做他的绊脚石。但季迟不说,纪宁馨是个顶尖的聪明人,否则也不能利用他的轻视把他坑成这样,他的人会和她谈判,纪宁馨知道有些东西,互利互惠比赶尽杀绝更符合利益。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虽然迟早有一天,他会向她讨要回自己遭受的一切。
但总之,他会将一切安排好。
虞临川满怀希望地这么想着,晚上祝卿回来,大包小包几乎堆了他半个病房,虞临川看到里面有各种布置生日宴会的东西,彩带气球,礼花小桶,甚至有一套半人高的宇航员手办和行星模型,祝卿没说是给谁的。
虞临川忍不住笑着问她:“祝卿,你还要坚持他是413吗?”
祝卿不回应,伸手抚摸行星模型凹凸不平的表面,问:“他……是什么星星?”
虞临川看了一眼她指下的星球,回答:“是金星,也叫启明星。”
启明星,象征希望。
虞临川看见祝卿回头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总是平静冷淡的面孔上仿佛绽开了个笑容,是寒冰下猝然燃起的火种。
他嗓子发干,捏着自己胸口的衣服,胸膛里有什么正在充盈。他说:“祝卿,等明天办完生日宴会,我……有话跟你说。”
祝卿注视着他,说:“好。”
虞临川又想要抱抱她,他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之间的相处仿佛是一列逆行的火车,他们先有了一个孩子,然后才学会亲吻彼此。而他们终于学会了亲吻彼此,却还没有说着爱和喜欢紧紧相拥过一次。
等到明天,他会完成这个这个本该是最初,却被他们变成了最后的动作。
*
第二天,小星的半岁生日,虞临川一首抱着蛋糕,一手提着那些彩带礼花准备前往循环仓时,却发现病房房门突然被锁住,无论他试图砸门或是叫喊,祝卿都没有出现。
傍晚时,那扇金属门终于再次打开,祝卿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刷白的面孔像一块遍布裂痕的石膏像。
她说:“他死了。”
虞临川脑子仿佛不会转,懵懵地问:“谁?”
祝卿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吐出两个字。
“小星。”
作者有话说:
1007:我的大剧情终于要来了吗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