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空空 你就这么恨
生命。死亡。
尊严。存在。
虞临川受过最精英的教育, 他清楚这一切,他高高在上学着那些伦理道德,内心却只认同弱肉强食, 兽人是高贵的强者, 人类是卑贱的弱者。弱者就该学会弱者的姿态,学会怎么缩在阴暗角落,学会怎么摇尾乞怜。
可到了相同的境地, 他的姿态并不比那些人类更加好看。
腹中的孩子动了动,肚皮上有了一小块不明显的凸起,虞临川将手挪过去,用指尖碰了碰,想象这是胎儿幼嫩的手。
如果没有隔着层层皮肉, 这只小小的手或许会抓住他的手指。
虞临川喉头一哽, 他轻声说, “虞曦, 别怕,爸爸会保护你,妈妈也不会伤害你,她那天说的都不是真心的, 她只是……太难过了。”
他顿了顿, 像是催眠自己一样不断地重复这些天已经重复了许多次的话:“你哥哥不在了,小曦, 所以妈妈难过。爸爸会让妈妈跟你道歉,她拼尽全力捡起了那么多条小鱼, 也一定不会放弃你……”
“就算,她真的……我也一定会……”
虞临川的声音被开门的动静打断,他合上略显苍白的嘴唇, 目光有些飘忽地落过去,看到缓步走进来的祝卿。
那个不断在水洼中拾起小鱼的孩子和祝卿的身影重叠,虞临川意识到自己实在错过了她许多年。如果在更早的时候,如果二十多年前的那天,他坚持把这个孩子从池塘里拉出来,拿柔软的浴巾包裹住她,擦干她身上滴落的水,帮她教训那些欺辱她的小猫,再好好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他那时记住她就好了。如果他后来常和她在一起就好了。如果他第一时间发现她不见了,截住那辆将她带到实验室的汽车,把她带回家藏起来就好了。
但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兽人虞临川是多么看不起一个作为人类诞生的混血杂种啊。
他在这一刻相信了祝卿口中的报应,然后他忽然惊恐于他曾经对祝卿说过的某句话。
他问她,那你呢?你的报应呢?
祝卿很快走到病床边,虞临川有种错觉,短短几天,她看上去似乎更瘦了些,从来不染尘埃的面孔上有着某种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挪动自己的身体,给她让出半张床的空间。
虽然虞临川知道,祝卿不可能会躺上来。
祝卿的确没有那么做,哪怕他们最平和亲密的时候,也未曾躺在一张床上过。
祝卿平静地看着他,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指上缠绕着一根细绳,系着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里面是小半瓶灰白的粉末。虞临川的目光落过去,半分钟后,他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
“火化了,藏在陇山墓园,墓碑上写的名字是启明,但没能找到合适的遗照。”她执起虞临川的手,把小玻璃瓶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我没法带你见他最后一面。”
祝卿几乎算得上是将遗体瞒着所有人偷运出去的,抢的就是时间,甚至动了原本需要用于转移虞临川的一些资源,之后大概很快周所长就会找上她,后面必定跟着一连串的麻烦。如果按照价值匹配来看,这件事做得实在不值,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无用的感性压过理性的一次错误选择。
虞临川慢慢默念了一遍“启明”两个字,眼前模糊了一瞬。
小星,他的启明星。
他不想像那些哄小孩的童话一样骗自己说他回到了夜空里,他死了,很突然地,也很理所当然地死了,这是实验体的命运,是祝卿每天都在面对的常态。
“没关系,我知道……你肯定尽力了。”虞临川轻轻地,善解人意地说,“以后我们再一起去看他。你,我,还有孩子。”
试探的口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但祝卿沉默了。
虞临川就明白她的意思,他护着自己的腹部,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祝卿那天的话他已经消化了那么长时间,争执吵闹口不择言没有任何意义,他们需要对话。
祝卿对他曾有深重的恨和恶意,但她做不成一个真正的恶人,所以……
“总得有一个理由吧,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虞临川紧紧捏着那个小玻璃瓶,像捏着根救命稻草,“因为它……它出了什么问题吗?查出有什么不健康?你得告诉我祝卿,这是我们两个的孩子,我得跟你一起承担这些……”
祝卿:“这不是我们两个的孩子,只是一个实验成果。”
虞临川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喉结隐忍地滚动:“好……好,成果,就算它是成果,那么重要的实验成果,你现在是要做什么?你要毁掉它吗?”
他的声音终于还是忍不住抬高,这些天不断堆积的焦躁痛苦和疑惑恐惧层层叠叠压在心上,一下子爆发出来。
“这是你的实验啊!是你的实验!你不是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吗?你为此甚至不惜拿一只猫,拿我当实验品!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虞临川用力伸手擦了一把脸,摇头说,“我不同意。”
“它现在没有用了。”
祝卿终于开口解释,直白的,没有任何转圜的话。祝卿像在说着一个与她完全无关的东西,嘴唇张合间,宣判了一个未出生孩子的死刑。
虞临川完全地怔住了。他这些天想过各种可能,但唯独没想到,自己会等到这样一句话。
“它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是……”祝卿没什么情绪地说,“基因筛选确认完成了,这是个人类,四分之三的兽人血统加上一个资质优异的兽人孕体,依旧没能让杂种作为一只猫出生。”
“它没有用了,而你,现在没有另一个413需要你来提供稳定剂,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再把最好的资源浪费在一个已经失败的实验上了。”
祝卿微抬着下巴,目光没落在任何东西上:“我今天来处理掉它,胎停后引产,手术准备已经做好了。”
虞临川的尾巴炸开了,甩动着拍打床面,他似乎已经分不出心神来管这条尾巴,他弓起背,双手紧紧护在小腹前方,小玻璃瓶传来冰凉的触感,里面是被焚烧后的灰烬。这个瞬间虞临川甚至觉得,这不是祝卿。
他的祝卿被人掉包了,这不可能是祝卿。
于是祝卿朝他伸出手的时候,虞临川应激一般挥开她,拼命往后缩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声音凄厉:“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除非我死你听懂了吗!滚!别碰我!”
但祝卿仿佛已经说完了愿意对他说的所有话,只用一种淡漠又麻木的目光看他,强硬地拧住他的手臂,虞临川只觉得胳膊一疼,像被针扎中,随后身体就失去了力气,肌肉软成一滩泥。
虞临川终于感受到恐惧,前所未有,几乎淹没所有理智。他面对死亡不曾恐惧,面对羞辱也不曾恐惧,他的尊严被踩在地上,他也踏着满地碎片鲜血淋漓地越过来了,可这一刻……
尾巴上炸开的毛软下去,整条尾巴瑟缩地夹在腿间,祝卿看见他的眼睛瞬间猩红一片,遍布眼白的血丝像是瓷器被杂碎后的裂痕。
然后,泪水从那些裂痕里溢出来,一道道划过脸颊。
“你不能这么对我,祝卿,你不可以……”虞临川彻底慌了,他甚至没办法再抬起手护住腹部,他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突然用力动弹起来,像是也在恐惧地挣扎一样,几乎要拧碎他的心脏,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能留下它,他慌不择路地说,“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还想做什么实验?还想做多少?你还想对我的身体做什么?都可以我不反抗,你想怎么做我都配合,我什么都答应行了吗!”
他可以有用,如果祝卿只是因为觉得他,觉得他的孩子没用了,他可以变得有用……
“你不能这样威胁我……不能拿它来威胁我,它叫……它叫虞曦,祝卿。它叫虞曦啊……”虞临川的声音哽咽了。
祝卿扶住他的头,防止他被自己呛到。病房刷白的顶光下,祝卿的眼睫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完全覆盖住了眼珠,因此里面的情绪也变得模糊不清,她抬起手,将口罩戴在脸上。
她轻声说:“名字是最无用的东西,我以为你知道了。”
虞临川安静下来,他被迫靠在她怀里,眼睛睁得大而圆,让祝卿怀疑他会这样无法瞑目地直到手术结束。
她在口罩后张了张嘴,几乎想要说一句,忘掉这里的一切,回自己的生活去吧。
但她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在口罩的遮挡下,连这一瞬的欲言又止都仿佛不存在一样。虞临川的声音终于褪去了激烈的情绪,虚浮地飘在半空中,像是绝望,像是恨。
“……到底为什么?啊?你真的有心吗?你流的是畜生的血吗?”
“祝卿,你就……这么恨我吗?”
祝卿没有在回应。
爱恨在失权者手中如同姓名一样无用,就好像无论爱还是恨,这一刻,虞临川都要被她推进手术室,手术室内的辅助机械已经设定好,由她主刀,器械辅助,屏幕上投影出生殖腔内的造影,她能看见那个已经手脚健全的胎儿,它……不,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是她。
浮在羊水中,纤细的,幼小的一团,人类,女孩。
仿佛又一个她。
祝卿曾经想过,为什么自己会被生下来。基因检测技术早已非常成熟,孕五月后,胎儿的种族,性别,是否携带基因病就都能够确认,无论她的母亲还是她的父亲,都早在她出生以前都知道,她是一个人类,她不是一只猫。
在既定的结果下,难道还想要赌一个奇迹吗?
手术台上,虞临川还在流泪,他贪婪地盯着屏幕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直到祝卿伸手盖在他的眼睛上,遮挡住视线,虞临川认命一般,没有再说话。
警报是在辅助器械准备开始麻醉时突然响起,红光一下子覆盖了整间手术室,甚至整片东实验区,器械控制被全部中断。后来每一次,祝卿回忆起这个瞬间,都曾询问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强行继续引产,而是选择暂停手术。
每一次,她都没有思索出结果,直到某一天,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敲响了她的房门,在她打开门时一下子抱住她的腿,仰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容。祝卿在这个孩子的脸上看到自己和虞临川的影子,和她相似的眉毛和嘴唇,和虞临川如出一辙的琉璃般的眼珠,明明他们都算不上爱笑,但这张和他们相似的脸笑起来,居然显得那么甜美。
祝卿忽然就有了答案,或许只是因为……她其实远比她所想的更软弱也更孤独,她以为自己早已经麻木地接受了地狱,但原来她还在祈求一条垂落下来的蛛丝。
祝卿暂停下手术,确认虞临川的身体状态后退出手术室,助理的通讯几乎立刻响了起来,急得声音都变形了。
“组长你做了什么?你……你怎么能把实验室的遗体偷出去?这种事情有多敏感你不知道吗?现在周所长大发雷霆,勒令我们组的实验全部暂停,他怀疑里面还有别的猫腻,要严查……组长,0号室那位怎么办?我们怎么把他藏起来?”
祝卿的右眼轻轻跳了一下,她没有太意外,在将小星偷运出去的那天,她就做好了会被发现的准备。
所以,她在那天离开乌勒尔实验室后,就已经联系了钟参柏。钟参柏喜欢扮演慈父,他不知道虞临川的存在,只以为自己这个女儿是生了些莫名其妙的善心,在同意替她给周所长施压后,又给她安排了几只相亲对象。
现在钟参柏大概还没有动作,毕竟让她受点委屈后再“拯救”她于水火显然更符合他的爹瘾,她只要能抗住周所长当下的第一波搜查,这场风波就会立刻过去。
只可惜,暴露得还是比她想象中更快,原本还以为能拖上几天,让她把虞临川送走……
祝卿迅速稳定下实验组内的局面,分派工作安抚组员情绪,又一刻不停地迎上了周所长亲自带领的,气势汹汹的检查队,李组长也夹在检查队里,朝她露出得意又令人反胃的笑容。
但检查队没能踏进0号室,只在东实验区内引发了一些骚乱,祝卿保下了实验室的其他人,封闭掉实验区,只自己被带走调查。他们不敢真对她做什么,熬鹰一样地熬了她两天,一无所获,钟氏的施压终于姗姗来迟,周所长一副冤枉了她的抱歉笑容,亲自将她送回东区。
红白脸罢了。
祝卿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淡又客气的样子,好像无论什么发生在她身上都不过是一粒飘落的尘埃,引不起半点情绪波动。她打发走了周所长,穿过实验室苍白漫长的走廊,停在0号室入口前时,竟然罕见地踌躇了几秒。
但也仅是几秒。
时隔两天,祝卿再次踏入这片最高规格的实验室,随后看到,里面空无一人。
无论是病房,研究室,控制室还是循环仓。无论是她手下的研究员,助理,还是虞临川。
那一瞬间,祝亲甚至没有惊讶,或许因为太疲惫了,她甚至只是用手指拧了拧眉心,最后慢慢坐在了虞临川曾经的病床上。
“1007。”她轻声开口,“给我看你那本……所谓的原著。”
作者有话说:
1007:故事都快走完了,宿主终于愿意看一眼原著了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