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钟甜调整了一下眼镜，确保镜头拍到昏暗的巷子全貌。
眼镜镜片上，唰唰飘过“持续探险钟”直播间的全息弹幕。
【这也太挤了，白天阳光几乎照不到地面……金稻港还有这种地方？】
【楼上刚来边境吧？真羡慕你们，异兽袭击少，得空心病的也少。这可是联邦重点廉租项目，优先战斗英雄家属入住，房价便宜还安全，离康复医院就一条街，租房很抢手的好不好？】
【金稻港大部分都是当年大开发时的老楼，别看不好看，真碰上异兽袭击，钢板和火力集群升起来，安全性未必比光鲜亮丽的高楼差。】
【唉，空心病就是个无底洞，太折磨人了。还好联邦报销八成基础护理费用，能尽量延缓恶化。轻度缓过来就还好，可以回家吃药自己养。但癫狂失忆或者昏迷那些重症，想要更好的治疗，要么对联邦做出贡献，要么砸钱买晶核，或者搬家远离边境。】
【边境常有异兽袭击，前线也一直在打。不说死亡率，空心病率也高得厉害，平均七个人里就有一个有过轻度空心病。要不怎么每年义务服役出发阶段，都有人试图不来边境呢。】
眼看讨论越来越歪，钟甜连忙小声打断，“但服役是每个联邦人的义务，我们有责任维护边境哦。孤儿八年，普通人两年，身体素质好就当兵，不行也可以做别的义务服务，开矿、农业、探测……服役结束，边境岗位也比境内工资高多了。”
她笑道，“不想干这些，还能做飞船安保、拾荒客或者佣兵。要是运气好，几年就有一艘飞船。我也是服役结束，想在边境做点小事业，才来干直播。”
【小钟你赶紧别干直播，回去继承家业算了。财神的消息过了几天了，才开始拍，最近蹲康复医院准备拍小山号新闻的直播都不剩多少了。】
【哈哈哈没想到文娱行业这么卷吧？】
【大小姐不如给我播播你的晶核库存，买不起过过眼瘾也行啊。】
弹幕嘻嘻哈哈中，钟甜跟着舒妈妈穿过小巷，绕了几圈，走到一小片空地。
它被几栋楼围在中心，类似共用的天井，摆着几个有些锈蚀的健身器材，不大的面积被楼下违规搭建的废品棚挤得更小了。
早到一步的邻居们挤在空地上，更不剩多少落脚地方，正忙着挪开乱糟糟晾衣绳和地上的破旧杂物。
看到舒妈妈进来，邻居们看了眼她身后的钟甜，一个字也没多问，只是指了指空地唯一能晒到太阳的位置。
太阳下停着轮椅，脸色苍白的少女靠在上面沉沉睡着。她眉头紧皱，好像始终在梦魇中挣扎。
舒妈妈放下刚收拾好的包裹，取出一个小桌板，小心翼翼打开怀里的纸卷。
纸上打印着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红衣画像。
照片有些糊，像是离很远拍的，边缘还能看到被裁掉的人的头顶。
邻居们聚拢过来。
“这就是小山号上的人在拜的那个？”
他们迟疑地放低了声音，像害怕冒犯到什么，“那个，财神画像？”
“舒乔觉得他们没有发疯，我这两天去打听过，也觉得不像是空心病重症。小山号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都有，真像是亲眼见过的。”
“都说古文化里面是瞎编的，但我去查了查，发掘过迷信活动遗迹，古人确实信这些。”
“我家在医院也待不了几天了，不知道哪天就和小舒一样，不如试试看这个。”
窃窃私语中，舒乔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我们再试一次，最后一次，要是还不行……”她抿了抿唇，没说出口。
“大家家里都有病人，聚在这里，都是为了试一试听说的那个可能。”舒妈妈站起身，稍稍提高声音，让邻居们看过来。
“除了小山号，这些天没有人成功请到财神。这次也许不行。”
邻居们每个人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低低叹气，“试一试，万一呢。”
舒乔点头，“说好的，大家轮流祈求财神。万一财神真的来了，谁请到了，谁先抽。成功就算借的钱，抽不到谁也别怨谁。抽到任何治病的东西，我和小舒愿意做试验品。要是能凑出来多的钱……”
邻居们在照片打印纸下方挨个签名，抢答：“轮流去抽。”
舒乔打开画像前的灯光，“我问到了一些小山号上如何请财神的话，大家跟我念。”
“财神在上，弟子虔请……”
“求财神救救我们……”
“财神在上……”
十几个人对画像念念有词，念诵一遍，就换人上前。
低低的祈祷声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钟甜站在人群最后，嘴上配合地一起念，看着疲惫恍惚的一张张脸庞，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过直播求财神、分析财神真假的，空心病患者家属准备求财神，还是第一次看。小钟怎么知道他们要搞活动？居然能掏钱混进来。】
【不是有人早就分析了是假的吗？官方都更倾向于是运气好逃脱，古文化故事都是吹得厉害而已，偏偏总是有人信。】
【好可怜……小山号上空心病爆发，集体幻觉骗着骗着，让别人也掉坑里了。】
【说实话，我怀疑有人借着“财神”在组织骗钱，专骗重症空心病患者家属。这种骗局太坏了，连救命钱都要骗，良心被狗吃了！小钟一定要提高警惕，咱们随时准备拆穿！】
【呃，可是好像没其他人。总不能是舒阿姨吧？】
【就算没有骗子，也很坏啊！要是财神真的存在，之前那些直播整活不来就算了，这么认真求也求不来，恐怕是知道自己在骗人，压根治不好，不敢来吧！】
直播间网友们义愤填膺，钟甜小小声应和，“什么财神，诈/骗神才对。说得很厉害，其实……”
聚宝盆刚飘到目的地，差点气得跳起来。
‘你骗人！你才骗人！你们没见过神迹，就不要胡说八道！’
叶明陶倒是不在意，‘我们是在骗嘛。’
888瞄准小桌子，准备来个贴脸亮相。
一个加速，没冲过去。像被无形阻碍拦住，整个金盆都趔趄了一下。
888更憋气了，‘可恶，离之前的供奉超过一千米了，到不了新供奉那里。’
靠近看小桌子上的“财神照”，888只觉得惨不忍睹，‘难怪只是个残次品。幸亏碰上主人脾气好，不挑剔。’
画像是翻拍的，连财神名讳都没写，反而签着一堆别人的名字。连供烛都只有一只，是拿一个红色电灯替代的。
旁边还有人在嘟嘟囔囔贴脸骂，要是碰上小心眼的神，说不定得让他们走几十年霉运出出气。
这种情况，联系上财神才是意外，联系不上那可太正常了！
叶明陶垂眼看着聚集起来的人群。
经过附近的人有的留下，默不作声地跟着拜一拜，有的摇头叹气，怜悯地远远走开。
近三十个人围着桌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得密密麻麻。
大多颧骨突出，眼睛发直，迷茫中藏着迫切的渴望。
或许他们祈求时都不怎么相信有财神，只是听闻了一个可能，不甘心放弃。
异兽肆虐的世界，即使大部分地方看起来勉强和平，走投无路的绝望依然存在。
只需要一个寄托希望的方向，一颗点燃希望的火星。
人们重复弯腰祈求的动作越来越慢，始终没有看到期待的神奇事件出现，舒乔嘴唇翕动，只觉得疲惫得说不出话来。
直播间弹幕都变得稀稀拉拉的。
【散了散了，我就说不可能有财神的，又是一个失败的直播。】
【小钟？小钟怎么不说话了？】
【等等，那边是不是变亮了？】
弹幕弹出前一秒，跟着念念有词的钟甜，只感到呼吸困难。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念诵卡在喉咙里，弯腰的动作僵在空中。
尽管还没看到任何东西，甚至连一丝异样的声音都没有，但所有人都意识到。
好像有什么，无声无息降临了。
那是远高于他们的未知存在，唯有身处其中的人，能感觉到那庞然压力。
过大的惊惧让人连逃跑的冲动都没有，停在原地无法动弹。
刹那间，狂喜，惊愕，恐惧……
无数奔涌的情绪催促着她，舒妈妈竭力一点点转动眼球，向上看去。
楼栋分割的狭窄天空骤然亮起，仿佛所有阳光汇聚于此，光芒中，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女性的手，完美到看不到一丝瑕疵。
它伸出天空，遥遥一点，消失不见。
连那威严的气势都随之消失了，唯有一声清脆的金属轻响在耳畔落下。
“请等一等！”舒乔还没有意识到看到的光意味着什么，本能脱口而出。
焦急和慌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刚循声转身，她就愣住了。
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立着一座古朴的建筑。
或者说，一座大门。
朱门金柱，高大庄严。
从长长飞翘的屋檐到金玉嵌成的门框，都是她不认识的特殊形状，隐约在最近哪个古文化分析帖里见过。
门上悬着的华丽木牌写着三个字，舒乔只认识一个半。
似乎是……“才神”？
不，不对，这是——
朱红大门微微开着一条缝隙，一只庞大的金盆落在门前台阶上，叮当响着，好像刚从里面丢出来。
“何人供奉于吾？”
有高远的声音从天而降，傲慢得高高在上，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投落，却只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好像她天生就受万万人敬仰，甚至，得到回应就已经是他们的荣幸。
舒乔膝盖一软，控制不住地砸在地上，语无伦次地祈求，“财神，财神大人！我的女儿，请、请……”
她终于想起，那里原本明明是一条巷子口，旁边甚至还有违规搭建的低矮棚子，乱糟糟堆着废品，散发着不见阳光发霉的臭味。
但现在，足有两层楼高的朱红大门立在矮楼之间，格格不入。
其他人逐个反应过来，随着转身，一个接一个地呆住了。
隐约有馥郁厚重的香气从大门飘出，纯金的台阶光芒熠熠，照出一个个惊愕的人影。
只有不在现场的直播间网友还在状况外，打出一连串问号。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门？刚刚谁在说话？好奇怪的声音，吓得我一激灵。】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