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号堡垒发生什么了？喂？喂？！”
留守在堡垒外的队伍, 没有得到回音。
他们惊惧地看着坚实墙壁和地面仿佛变成了玻璃，整座堡垒像是被从内部点燃，透出无尽金红光芒。
所有联系着堡垒内部探测的屏幕，在同一帧卡死, 无从知道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光辉吞没所有镜头, 席卷所有屏幕, 太阳般的耀眼光芒灼得眼睛控制不住流下眼泪，仿佛直面一颗导弹爆炸。
外围处理数据的观测站里, 却没有一个警报响起。
热成像一片空白，探测器纹丝不动，好像面前几乎要刺瞎眼睛的光辉完全不存在。
或者说……
刚刚降临在堡垒深处的某种存在，仿佛不存在。
它, 或者, 祂。没有触发严密封锁中的任何警报, 也没有开启任何大门, 就这样凭空出现了。
沐浴着璀璨光芒，好几秒后，才有人不敢置信地问：
“怎么会出现得这么快？这里可不在金稻港附近，民用飞船至少要航行一周, 文件传输都存在高额延迟, 连同一只异兽都不可能这么快出现！”
没有人能回答。
就像没有人回答上一个问题。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切的源头，只有财神, 唯有财神。
与外界暂时断联的堡垒内, 在那个瞬间发生时，就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没有人能理解那威严从何而来，与是否是大人物无关, 与是否庞大无关。
好像整片天空都沉沉压下，好像看到世界最高的山峦崩塌，本能毫无理由地判断出那比他们都要强大，绝无逃脱的可能。
因而敬畏。
因而控制不住地想要拜服。
研究室屏幕上，生命信号响得声嘶力竭，只是没人能分心去看。
他们早已做好财神出现带来冲击的准备，但事实证明，做的准备还太少了。
大厅排队对着雕像祈祷的十个人，有人拼命挺直脊背，试图对抗本能。也有人已经昏了过去，昏迷时还吓得抽搐，手铐撞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颤抖声。
小会议室被门口的警卫撞开大门，日积月累的操练刻入本能，护在两人身前，却也无暇管别的。做出戒备防御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力量和勇气。
冯将军牙关咬得咯咯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执着顶住脊梁，对异兽的恨意怒火催逼着他，拼命仰起头。
仅剩的完好眼睛目眦欲裂，被灼得发痛，依然仰头寻觅那压力的源头。
大厅里临时搭建的建筑大门后，火红云霞从光中飞出，眨眼织成绚烂衣袖，光辉凝成繁复玄奥的纹路，勾勒出模糊的巨人轮廓，正低头看来。
于是他终于看清了。
金冠玉带，红袍乘霞。
有神明自天上来。
无尽光芒里本该除了光之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巨人出现了。
于是连光芒都变得黯然失色，唯有巨人依然辉煌灿烂。
巨人没有出现的过程，没有触碰任何他们提前布置的探测。
好像祂本就在这里，只是他们侥幸获得了一丝注意，得以亲眼看到她。
祂分明穿着古式人类衣服，但没人会错认。
祂站在地底大厅里，只比大门高一点，却衬得雕饰隆重的建筑框架都又小又寒酸，仿佛正品与赝品的天上地下。
在光辉中看不清祂的脸庞，但哪怕隔着屏幕，哪怕会议室和摄像头都比大厅高，冯将军依然能感觉到。
祂正俯视着他们。
不只是大厅里的人，还有参与这次行动的现场所有人。
平静的。宏大的。带着一丝温和的目光。
已经生出拼死一战冲动的老人，狂跳的心脏忽然慢慢平复下来，攥紧的拳头也放下了。
即使和异兽战斗中损失了太多记忆，但那个眼神，依然唤醒了大脑中某个角落，油然生出一股亲切熟悉。
就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童年还在古蓝星的时刻，熟悉得让他再止不住泪水。
不是异兽。
他想。
冯将军脱力地坐回原位，宛如迷路的幼童，呆呆看着光芒万丈的神明，像看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我好想家啊。”
堡垒深处的神明，降临后第一次开口。
“尔等不敬。”
明明隔着屏幕，明明隔着数百米的重重防御，祂却好像依然在他们对面。
像被瞬间扒光丢进冰天雪地，被看穿心底的隐秘心思，让人恨不得掉头就跑。
毫无疑问，财神在对他们说话。
或许，是在回应每一个此刻发出声音的人的呼唤。
察觉声音里的冷意，首长控制着自己四肢，坚持站了起来。
一点点站起，压迫感比看直播录屏和金稻港影像时清晰强烈得多，战栗恐惧的本能折磨着神经，疯狂催促示警。
是财神更强了，还是她本就这样强大，只是上次没有亲身出现，被他们大大低估了？
唐北海不知道。
她终于完全理解了小山号报告里的描述。
不止是体型的差异。不止是力量的差异。
只有亲眼看到财神出现，才能感觉到那无法匹敌的恐怖。
只有明知道这不可能实现的人，才知道这有多么匪夷所思。
他们试图用死刑犯、军人等多种人分别灌输概念，试探财神，以探知财神的倾向。
但财神什么也不选。
他们试图用距离用封锁试探财神的能力边界。
但什么也没有试出来。
越试图了解，越难以理解。
联邦时代的人类登上天空，踏足宇宙，拥抱星辰，古代迷信故事在他们眼里都是惹人发笑的故事。
但财神降临的那一刻起，联邦会议上的一切忌惮、谋算，都变得可笑。
古代迷信故事般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似乎就在眼前。天神，依然令人仰望。
如果是过去，或许有狂妄傲慢的人类，可以自诩科技强大，居高临下地面对一切未知。
超凡，神明，异兽，不过是更强大的人、更强大的野兽。只要能了解就能探索复刻，只要能了解就一定有掌握的一天。
但那已经是曾经了。
异兽把一切砸了个稀巴烂，人类被迫放弃了母星，丢失了历史，流浪建立联邦。
现在，和异兽出现时一样，面对世界大变，人类能做的只有接受适应，他们想怎么做并不重要。
幸运的是，财神与异兽不同。
压力之外，唐北海当然察觉了那丝亲近。
或许有精神影响，但这样的存在，有必要刻意对他们施加影响吗？
人要对蚂蚁做什么，蚂蚁真的能反抗吗？
祂不必如此，祂不屑如此。
就像蜜蜂天生会供奉蜂后，群居动物天生会追随头领。这大概只是刻在人类古老血脉记忆里，已经化作本能的印象。
遗忘无数年后，又一次被唤醒。
唐北海对着屏幕和大厅的方向，郑重躬身。
“财神在上！异兽狡诈势大，我等身为大夏后裔、蓝星后裔，渴盼先祖援手多年。闻您音讯速搜寻历史记载布下供奉，文明沉沦，历史或有谬误，我等甘受责罚，惟愿今后长久供奉于您，广场财富任您取用，求您垂怜，庇佑后裔，驱逐异兽。”
分析财神的智囊团总结了多个接触财神的对话可能性，财神寡言，次次来去时间都很短，必须要以最少的时间和语句打动她。
人类手中没有多少筹码，好在财神前两次露面，留下了可分析的一点信息。
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回应。
只是灼痛眼球的光芒稍稍减弱，像有一道眼神从高空落下。
轻飘飘，却如有实质。
唐北海只觉得仿佛肩上背着一座山，压得筋骨都在发出哀鸣。
只是缓解了财神被冒犯的怒气，却没有同意别的。
海星紧急调配的资源，都无法换来一次机会吗？
理论上，除了晶核，这里已经是联邦能凑出来的50%资金。
联邦各大星球之间距离太远，从最远的飞星到边境，最快的战舰也要航行两个月。电子货币系统经常被远距离瘫痪和修改犯罪，纸币和贵金属再次走上舞台。
海星作为联邦首都所在，发行纸币的准备金都在这里。
当然，要是再加急抽调，海星离边境较其他大星球更近，多等几天也是能多调来些资金的。但时间就是生命，多一天就是多起异兽袭击和边境伤亡报告。一天都等不起。
财神的标准，难以捉摸。
“联邦疆域遥远，这里仅是海星能调配的资源。联邦一百三十亿人口皆在异兽阴影之下，当下第七战区一旦被异兽突破，205座聚集区，常驻600多万人类，都要成为异兽口中餐。”
唐北海眼含热泪，声音哽咽，“作为联邦执政会议首席，我在此发誓，今后愿举国长长久久供奉于您，不敢或忘，献上黄金宝石晶核等一切财富，求您——”
财神轻轻摇头，似笑非笑，“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