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一 与君重逢后 只要他睁开
祝黛灵静静在衍霄怀中待了许久, 但她的性情注定是待不久的。
她问:“长好了么?”
衍霄声音仍旧艰涩:“没……”
月上梢头。
祝黛灵又问:“好了么?”
“没……有。”
祝黛灵去拽他的手腕:“那便让我瞧瞧。”
“阿灵……”衍霄无奈。
“我不放心。”祝黛灵语气低了下去。
衍霄抿住唇,用力片刻,于是松开了手。他怎么拗得过她呢?
祝黛灵其实用神识也能瞧, 但她就是更想亲自用双眼,紧紧盯着衍霄一点点长出血肉。
他还未被覆盖的骨骼已经所剩无几,更多的是如着月华的光滑肌理。祝黛灵盯着盯着,便发现他的皮肉绷紧了些, 肌肉的纹理也变得更为清晰, 青筋突出……
“阿灵……能不能……别……看了?”衍霄声音压抑。
祝黛灵是真想看看, 他会不会被她活生生看得有了反应。
但如今到底是舍不得戏弄他了。
她轻轻合上眼, 只管将他抱得更紧, 随即凑在他耳畔道:“我飞升前夜拒绝师尊的事,叫我后来甚是后悔……”
“阿灵……你……”
祝黛灵没等他将话说完, 便又轻声道:“眼下将它补上, 好么?”
衍霄张了张嘴:“可我……如今……仍不像活人……”
“从前你奇形怪状的时候,不也一样么。”
“……”
衍霄微微低头,略带惩罚性地咬住了祝黛灵的耳珠。但即便这样, 也舍不得多用些力气。
他轻叹一声:“……好。”
祝黛灵轻轻笑:“怎的不情不愿……”
衍霄抬眸正对上她微红的眼眶, 霎时心间重重被撞了下。
“我……万事甘愿。”他僵硬转动腕掌, 紧紧扼住她的腰,将她抵死在榻间, 同她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没有半分不情愿,只有无处安放的狂肆的欲-望。
哪怕过去百年、千年,只要他睁开眼,他就难掩对她的渴望。
……
翌日第一个来敲门的是顾云盼,她身后还远远缀了个宁泉。
宁泉刚听说了栾方想与祝黛灵结侣的事,很是震撼, 便想着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祝黛灵身体还未好全,一夜荒唐后,骨头缝儿里都透着股懒怠,连手指都不想抬。
见衍霄动作僵硬地一点点为她穿好衣衫,她便吹了一口气,将门打开来。
“师叔。”顾云盼步子顿住,“啊!”
宁泉慢步走来:“顾师妹你惊叫什么?”
他定住身形,往里看去:“……啊!”
大抵没有人会在爱人复活的第一时间先同他狠狠睡上几觉,以至于顾云盼他们在瞥见鲜活的、正襟危坐的衍霄道君,和道君脖颈间那点红痕与抓痕后,都忍不住恍惚了好一会儿。
“道君……活了?”
“我当真没有看错?”
所有人都难掩震惊。
祝黛灵懒洋洋地坐在美人榻上,轻点了点下巴:“是啊,在我日复一日、勤勤恳恳的招魂下,终于是等到了。”
衍霄随即伸手摩挲过她的下巴,低声道:“嗯,多谢……阿灵。”
多谢她等他。
多谢她爱他。
司禹行来晚两步,见到复活的衍霄后,门口的木桩子就又多了一个。
明宗主是最后来的,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门:“……魔尊!”他余下的声音都哽在了喉中,再说不出更多的话。
祝黛灵斜睨他一眼,看他都顺眼了些。至少他待衍霄道君是当真顶礼膜拜。
明宗主小心地往前蹭了两步,小心地道:“魔尊此去甚久,人间与上界都有了不小变故,容我为魔尊仔细说来。”
“不必。”衍霄顿了顿,努力适应着舌尖的僵硬,那里还叫祝黛灵咬了一口。
他道:“我……都看见了。”
在衍霄的口中,他在自戕后,魂灵散入天地。初时混混沌沌,只残留些许暴戾的意识。刮过的风、落下的雨里或许都有他。于是那时的风是冷厉如刀的,雨是冰冷刺骨的。
就这般在天地间流连了不知多久……
祝黛灵攥着衍霄的手指玩来玩去,听到此处微微笑道:“于师尊来说,应是难得的快活日子吧。”
衍霄怔了怔,正要否认。
祝黛灵轻声道:“不必肩负一切,不必理会纷扰,只作自由的风和雨……”
衍霄目光微动,最终点了头。是……虽然那时他的意识仍混沌,但灵魂深处是有记忆的。
“后来,有一日,我感觉到了……强烈的吸引力。我散碎的神魂被卷入了一座高大的塑像,我睁开眼,看见了……底下膜拜的信徒。”衍霄说话的声音逐渐趋于流利。
“我渐渐恢复了意识,我看得见许多东西……”
祝黛灵微微瞪大眼。
那她立在塑像下时,她师尊是否就在其中静静地凝视着她呢?
“许多庞杂的念头朝我涌来,我能听见更远处的声音,看见更远处的风景。”
“我看见你走入上界的神殿,看见那些伪神不怀好意地议论着你……”
他还看见了她的衰弱与痛苦。
那时的他焦灼万分、心如刀割,可他脱不开魂灵上的桎梏,他只能看着,只能看着。
衍霄虽然没将话说完,但祝黛灵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将衍霄的手捉得更紧了些,转而调笑道:“那师尊也瞧见我对抗天宫的英勇姿态了?也算没有辱没师尊的名头是不是?”
“你从来就没有辱没过,你是最好的徒弟。”
宁泉这时却埋着头,表情略有些古怪。
既然道君说他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彷如无处不在……
那……照日台的栾方师叔祖……
怕什么来什么。
衍霄突然问了:“栾方是你的师叔祖?”
宁泉僵硬点头。
心道还好他从前向祝师叔说些什么结侣的胡话的时候,道君还什么都听不见呢。
祝黛灵这时惊讶地拍了下衍霄的手背:“那你也瞧见了?”
衍霄闷声应道:“……嗯。”
祝黛灵好笑道:“怎么,将你活活气醒了么?”
衍霄顿了顿,说:“嗯。”
祝黛灵:“……”那早知道多找几个来气气他了。
罢了,她又如何舍得?
衍霄没有说,他还看见了一个怪异的世界。
想是他的神魂在不知不觉间破碎了虚空,方才见到了许多奇异之物。
方才见到自己变作了书中的一个小小角色。
衍霄这一生尝过太多痛楚,以至于知晓罪魁祸首是天宫伪神时,他甚至掀不起太大的波浪。
若他是个书中的角色,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若世事如话本那样简单,也未必有坏处。他便能亲手写下他和阿灵的圆满故事。
“将照日台的都送走吧。”衍霄淡淡开口。
宁泉连连点头:“好,好。”而后赶紧去了。
宝真道人一行人还留在宁泉的住处呢,见宁泉进门来,想说与他师兄弟论道一事,谁知宁泉兜头就砸下一句:“请师叔祖离山。”
娃娃脸指指自己,又指指栾方:“说我?还是说他?”
栾方面上闪过些许悔恨之色。想是昨日的话唐突了。他竭力使语气平静:“想是说我吧。”
宁泉犹豫道:“你们一起?”
宝真道人这下就疑惑了:“这是为何?可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祝道友?”
“是……衍霄道君不喜欢照日台的。”
宝真道人恍然,忙关心道:“可是道君……”
“他的神魂归来了。”
宝真道人大喜:“贫道实在想去拜访……”话说到这里,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道君不喜照日台啊。”
他先前只听闻衍霄的事迹,心下已极是佩服,也正因衍霄道君舍己献身扫尽人间妖魔,才叫漫天神佛都做出了牺牲,相信人间已无须神明……总之,宝真道人恨不能将之引为知己,他实在太想见衍霄一面了。
要知道他飞升时,人间压根还没有衍霄此人呢。
可偏偏啊,照日台将他得罪最狠。
宝真道人心中实在伤心遗憾,种种情绪混作一处,最终化作声声长叹。
“我实在是……恨不得将云玑抓出来鞭尸。”
栾方张张嘴,兴许……是他在其中的过错更大?
但想想,他又将嘴闭上了。毕竟昔日照日台的宗主云玑不知死在了哪里,骨头兴许都腐化了。鞭尸很难。但反手打死他倒容易得很。
照日台的人被送走后不久,明宗主回了一趟自家宗门,尔后带着垂仙宗的人拖家带口地来投奔了。
祝黛灵见了都无语:“明宗主不是说不愿加入么?”
明宗主道:“今日起垂仙宗便安置在隔壁。”
祝黛灵冷漠:“没有隔壁。”
被无情拒绝的明宗主不敢去找衍霄,因为他一定会说,阿灵说得都对。他思来想去,只好去找顾云盼,期盼着她能帮忙说情。
祝黛灵哪管他在背地里做什么。
她让衍霄为宗门的匾额题字。
“我开山立派,我做宗主。厉害么?”她笑问。
“阿灵厉害。”
“就烦请师尊为我做些杂活了。”
“甘为阿灵马前卒。”
衍霄磨了墨,先用刻刀在匾额上一点点凿出字痕,再以墨填充。
他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明宗主在旁边看着,抓心挠肺地想知晓衍霄如今究竟是人还是魔,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不敢问。
转眼几日过去,匾额将要收尾。
祝黛灵翘脚坐在衍霄的身后,尽情欣赏着她师尊躬身发力刻刀时的身姿。一转眸,瞧见明宗主又来了。
祝黛灵不快地一眯眼:“你不晓得自己很是多余么?”
明宗主张张嘴,正想说话。
那厢衍霄眼皮动了动,默不作声地抬了下袖。明宗主便从藏玉山上滚了下去。
明宗主摔了个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如今也看开了,不为祝黛灵“狐狸精惑乱君心”生气了。
原来道君的修为尚在。
若非他有意动作,比从前更看不出调用灵气与魔气的痕迹。
“我也不知晓自己如今算是个什么东西。”衍霄搁下手中的刻刀,转身对祝黛灵道。
祝黛灵从摇椅上支起上半身,抬手抚上衍霄的脸:“是我的心尖尖。”
衍霄抿住的唇角轻轻勾了勾,他伸手抱住祝黛灵的腰,低低应声:“嗯。”
“我不管夫君变作什么,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祝黛灵笑盈盈。虽说脸红少了,羞窘少了,叫人很是可惜。
“那我定要好生爱护它。”衍霄低声道。
“嗯。”祝黛灵挑眉。
二人就这样无声地相拥了一会儿。
“多谢你不曾生我的气。”
“送你飞升之前,我便知晓自己撑不住了。我会彻底的化魔,失去所有的自我意志。我实在不愿,将来哪一日你从天上来到人间,却见到一个认不出你的我。”
祝黛灵抱着他的腰:“我知道,我都知道。”
“纵使你真的彻底死去了,我也不会怪你。我会为你高兴,你终于获得了安宁。”
“师尊,顺从自己的心,我们都做了最对的选择。”
她飞升上界,于是为他报了仇,得到了无上的神力,圆满了她曾经的追求。
他自戕于藏玉山,魂灵散入天地,躯体腐烂,于是他全然摆脱了魔气的侵染,不必再受其苦。于是在他漫长飘荡的时间里,他亲眼看见了阿灵如何爱他。
祝黛灵的气息轻轻喷吐在衍霄耳畔,勾人情动。
他将她完全抱了起来。
“魔尊,我还有话说!”明宗主不知何时又爬了回来。
祝黛灵好笑地将下巴抵在衍霄肩上,探头去看。这人怎么总是在这样的时候出没?恨不得钻他们床底么?
衍霄这厢微微皱眉。
明宗主再次滚落下去:“我是想说,魔尊可想与祝宗主举一场婚宴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