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海啸(9)
Y市红星科研基地, 地下一层。
隔离区的铁门在丛希骏身后缓慢闭合,密集的枪声从头顶传来。
他一路疾奔,端着枪来到一楼, 狭窄的前厅没有点灯, 大部分警卫班成员都已赶去前院支援, 不少穿白大褂的科研员抱着头缩在角落。
“啪”、“啪”, 一些弹片撞上科研楼的外墙, 丛希骏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敌人来自外部,为什么他们却在朝大楼的方向射击?
连长刚刚说感染升级, 还说目标疑似有转化能力,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阵持续不断的轰鸣, 陨石落地一般, 每响一次地面就跟着颤上一颤, 上次听到类似的声响时, 丛希骏面对的可是景阳四中那只高达八米的长毛怪。
丛希骏一边猜测一边拉开了霰弹|枪上的保险。
这批枪是前些天从林卫局抽调过来的,由于不少感染者都具有猛禽特征, 军队认为这种近距离杀伤性强、且具备破甲属性的轻便武器在这种时候更为实用。
但霰弹|枪的弱点是不能连发, 要是外面感染人数太多,丛希骏还得去枪械库换支更趁手的来。
枪械库在走廊尽头, 与前门方向相反,丛希骏端着枪站在走廊拐角,犹豫不绝之际, 耳边传来“砰”地一声闷响。
丛希骏循声扑向身边的窗户, 紧接着便看到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丢下手里的枪, 后退几步、人猿一般敏捷地翻越了后院的铁丝网......
定睛一看,后院的铁丝网上竟出现了一个破洞,铁丝断裂的边缘还在冒烟, 显然就是黑衣男的手笔。
这人身手敏捷,还会用枪,看上去不是丧失理智的感染者。
一个普通人,又为什么要冒险闯入红星基地?
他没从前门突进,而是刻意选择了防守薄弱的后门,八成是事先做过侦察,联想到前院的骚乱,丛希骏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有预谋的突袭。
照病床上女孩的意思,前院的闯入者是她的母亲。
如果这些人是一伙的,其目的大概率就是进隔离区偷人,但眼下基地的军力大多分散在前院和屋顶,内部守卫空虚,这群人还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很快,耳麦中传来快速反应班班长的声音。
“后院铁丝网遭破坏,有人潜入,重复,有人潜入!外部机动队已被缠住,无法回援,楼内剩余警卫立刻封锁后门所有通道,在我带人下去之前,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进来!”
基地后门近在咫尺,丛希骏手上的霰弹|枪也更适合近身作战。
收到指示后,他即刻作答:“内部警卫班丛希骏收到,正在前往后门!”
丛希骏眼疾手快地搬来几个沙袋,想垒成掩体。
黑衣男把手上的枪都丢下了,身上保不齐还带着什么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丛希骏呼吸急促,防毒面具上跟着积起碍眼的水雾。
想到一天前基地科研组长对他们说过的话,丛希骏心一横,把面具一把扯了下来。
“砰”地一声巨响,后门传来踢打声。
丛希骏的掩体还没垒好,但踹门的人力气很大,那扇单薄的铁门眼看着就要被他给踹开了。
丛希骏只好端起枪,将枪口正对着铁门,随时准备迎战。
“砰!”
后门应声被踹开,一个高大的轮廓出现在门口,丛希骏立刻大喊:“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双手交叉置于脑后!”
那人却不为所动。
逆着光,丛希骏看不清他的面孔,只看到他抬起右脚,跨过了铁门前的门槛。
“砰!”
从希骏扣动了霰弹|枪的扳机。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后门绝不能失守。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成败与否,也都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火光耀眼,霰弹烟花一般炸开。
鲜血溅了满墙,丛希骏确定自己击中了目标,但不知为何,男人没有倒下。
丛希骏退膛换弹,目光一刻不敢松懈地紧盯着对手,他看到那人踉跄几步后扶住了门框,似乎伤得不轻。
“双手交叉!置——”
喊声未落,丛希骏余光瞧见一团黑影朝自己飞了过来,像是一团黑色的雪球,尾端还有一根尖尖的长线,来源似乎是男人的口袋。
丛希骏下意识端枪瞄准,但那东西动作实在太快,未等他抬起枪口,一道虚影闪过,左眼上方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温热的液体自上眼皮汩汩流下,模糊了丛希骏的视线。
黑球扒着他的军装落至地面,丛希骏低头去看,发现那居然是只灰色的老鼠。
红星基地每天消杀两次,实验鼠也都被关在笼子里,这是哪来的死耗子?
丛希骏没心思考虑太多,当下捂住流血的左眼抬脚去踩。
但那只老鼠灵活得很。
它左窜右窜地避开丛希骏的攻击,过程中还一直处于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似乎是有意要吸引他的注意。
丛希骏气得骂起了脏话。
他现在受伤了,必须尽快包扎伤口以防感染。
这只死耗子威胁性不大,只是一直在他脚边上蹿下跳的,很是碍眼。
或许他不该在这畜生身上浪费时间,而是该尽快处理伤口,然后赶去前院支援,毕竟真正的威胁已经被他干掉了。
可是.....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余光中闪过一道黑影,那是后门的方向。
丛希骏从缠斗中抽身抬头,健全的右眼对上一道森冷的目光。
丛希骏下意识举起手上的枪,血水模糊了他一侧的视线,他颤抖着,竭力稳住端枪的手。
他看到男人的身形在落日昏黄的光线下遁作一团虚影,像是一道闪电。
他侧身闪过一枪,逼近后单手抬起丛希骏的枪口,而后迅捷转身,将丛希骏猛地顶上后墙,紧接着便是一记肘击......
丛希骏的后脑撞上坚冷的墙壁,两眼发黑,双手一时脱力,被男人简单利落地卸了枪。
丛希骏的前胸被男人死死抵着,动弹不得。
隔着军服,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手背部的肌肉,这人显然是个练家子,丛希骏整个人被牢牢抵在墙角,连呻吟都发不出一声。
可他明明开枪打中了他。
一个身负重伤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和速度。
丛希骏感到困惑,先前的愤怒一扫而散。
他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军人,却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卸了枪。
他落败得很彻底,败者没资格感到愤怒。
模糊的视线里,丛希骏看到男人转过了头。
他左眼的位置覆着一只黑色的眼罩,仅剩的右眼亮得像雪。
可那只眼中分明没有获胜者的喜悦。
相反,男人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悯、愧疚,甚至还流淌着一种令丛希骏作呕的慈悲。
男人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去,好像只此一眼,他就看尽了丛希骏悲苦的未来和余生,好像他只是个懦弱的可怜虫,人生毫无希望可言。
丛希骏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眼皮上鲜血如注,脑后的痛楚像尖锥一样、寸寸渗入骨髓。
丛希骏的四肢逐渐脱力、双腿瘫软,他挣扎着抬起手,想推开那个该死的人......
眼前闪过一道黑影。
下一秒,丛希骏颈侧传来一阵钝痛。
那只痛苦的眼睛,成了他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幅画面。
......
不知过了多久,丛希骏在短促而密集的枪声中苏醒过来,韩月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纱布和剪刀。
“你醒了?”
韩月脸色苍白,“你眼皮上的伤口很深,我只给你做了简单的止血,医务室没有人,但你的伤,不及时缝合的话可能......”
丛希骏没听完韩月的话。
他猛地支起身子,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丛希骏伸手摸向后脑,掌心传来纱布的质感。
看来除了眼皮上的伤,他脑后的伤也已经被韩月处理过了。
眼下他依然躺在昏迷前的墙角,身边是来不及垒好的沙袋,对面的铁门已经闭合,雪白的墙上有大片鲜红色的血迹。
“黑衣男,老鼠......”
昏迷发生的事逐渐拼凑完整,丛希骏猛地抬头看向韩月,嗓音沙哑:“特殊感染者呢?隔离区有人看守吗?”
韩月一愣。
“你......”她盯着丛希骏微微眯起双眼,“......是之前跟我一起进入隔离区的那个军人?”
丛希骏拧眉注视着韩月,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刚刚来找我的那个人是谁?”
韩月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人......他带走了三名特殊感染者,说是接到命令,需要带他们紧急撤离......”
韩月眨了眨眼,茫然看向丛希骏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衣。
“我记得你的军号,那人穿着你的军服,我以为他就是你,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会躺在这儿......”
丛希骏的心沉了一下。
他身上的军服确实不见了,手边的防毒面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月没见过他的脸,如果黑衣男穿上他的军服,戴上防毒面具以撤离为名带走特殊感染者,一切就都完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丛希骏拾起地上的耳麦,用袖子擦掉上面的血,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韩月依然蹲在地上,茫然的目光追随着丛希骏一路向上。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啊?”
“我在问你!”丛希骏抬高了音量,“他带走特殊感染者是什么时候的事?!”
韩月被他吼得浑身一震,手忙脚乱地挽起袖子,看了看手表。
“大、大概是......五六分钟前吧。”
“五六分钟......”
丛希骏重复着韩月的话拾起霰弹|枪,走出两步后又回头问她:“现在几点?”
“现、现在......”
韩月再次低头看向腕表,“五、五点十四分,你要去哪儿?”
丛希骏没再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是五点十四分,距离声波战打响只剩下十六分钟,如果黑衣男是在五分钟前离开厂房的,那他或许还有机会。
团长说过,特殊感染者是他们手上最宝贵的资源。
那些人成功抵抗住了病源的侵蚀,血液中很可能已经产生了抗体。
只有获取抗体、研制出疫苗,灵川省才有可能解除隔离,也只有这样,省内被困的数千万幸存者才能真正摆脱危险。
但丛希骏其实并不关心这些。
突如其来的爆炸摧毁了原有的安定与秩序,让市民们变得不安、易怒、多疑,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丛希骏自己的心态也没好到哪儿去。
可即便如此,几天来不眠不休地参与救援和收容点防守时,幸存者对他说得最多的话,依然是“谢谢”,以及,“辛苦了。”
这些话成了丛希骏最大的动力。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不管多苦多累,就算巡逻时必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要能多救下一个人、多听到一句感谢的话,丛希骏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而今天,至少在黑衣男出手打昏他之前,丛希骏依然天真地认为他们该是同胞,是伙伴。
他很清楚,刚刚自己并没有下死手。
因为来人并非感染者,他在开枪时瞄准的并不是男人的心脏。
那人在基地防守空虚时闯入,试图用一个女人分散主力部队的注意,现身时还装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试图博取丛希骏的同情与原谅。
在失控暴力者横行、幸存者流离失所的今天,他居然选择将拳头挥向誓死捍卫他们的军人,这种事只有叛徒才做得出来!
所以,他要找到他。
找到那个披着他军服的叛徒,然后,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